“香炉峰”考

一千二百多年来，李白的《望庐山爆布》二首，广泛流传，脍炙人口。它以豪迈的气势和奇特的想象，热情洋溢地赞美了庐山的香炉瀑布，给读者以高尚的美学享受，并培育人们对祖国壮丽河山的深挚爱恋。

李白笔下的香炉峰在什么位置呢？从解放前后的各种唐诗或李诗选本，到今年出版的文学研究所编的《唐诗选》，以及近几年各高等院校的古典文学交流教材，就笔者所见，注家们一致认为：在庐山西北部。

诚然，庐山西北部是有一座香炉峰。宋朝陈舜俞的《庐山记》说：“由江州之南出德化门，……过上化城，山路弥险，中间往往不可行肩舆矣。直上十里，道中过鸡冠石，次四望石，次泻浊石，次香炉峰。”峰在有名的东林寺南面。但是，这里并不是李白望瀑布的香炉峰，而只是白居易建草堂的香炉峰。白居易《与元稹书》说：“仆去年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白居易和李白的生活年代相距不远，他的《草堂记》对周围景物有颇为细致的描绘。白氏满怀喜悦，历数草堂所见，“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至于爆布，他只是说：“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这与李白所描绘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远空”，相差很远。本来，石门涧是有瀑布的，但距草堂较远，又为峰岭所阻，在草堂无法看到，只能见“云”。历代吟咏东林、西林和白居易草堂的诗文很多，粗略检阅，均不见有大瀑布的记载。诚如黄宗羲《匡庐游录》所说：“山北之香炉峰，其峰于庐山为东，登之亦无瀑布可见，(与李白诗)不相涉也。”李白笔下的香炉峰，显然不在这里。

那末，李白描绘的香炉峰究竟在哪里呢？

庐山呈东北至西南走向，长约二十五公里，宽约十公里，大小峰峦无法计算，以“香炉”命名的有四处：一即上文所说，称北香炉峰；一在庐山南部，称南香炉峰；一在九江、星子二县交界的吴障岭附近，称小香炉峰；一在五老峰南的古太平寺背后。后两处山峰不高，没有李白描绘的那种壮观奇景，也不为历代文人注意。著名的是南北二香炉峰。李白的《望庐山爆布》写的就是南香炉峰。

南香炉峰在庐山南部的秀峰寺右后方。秀峰寺是山南“五大丛林”之一，原名开先寺，创建于南唐李中主时期，康熙年间改名秀峰寺。抗日战争时，寺被毁，现仅存米芾题为“第一山”的古寺山门。古寺址现建为星子县委党校。香炉峰的西南有姊妹峰，香炉峰的东北是双剑峰，双剑峰的东南为龟背峰，龟背峰的东南是鹤呜峰。秀峰寺在鹤鸣峰麓。双剑、香炉二峰连属，水从双剑峰侧流出，几十步，注为小潭，五六步，又注为小潭，然后在乱石间逶迤南流。一里左右，石壁峭立数十丈，水腾空而下，坠珠飘练，雷鸣澎湃，成为誉满古今的瀑布奇观。瀑布名“开先”，又名“黄岩”，俗称“瀑布水”，又叫“西瀑”。之所以叫“西瀑”，因为另外还有“东瀑”。东瀑泻出于龟背、鹤鸣二峰之间，水势奔注，被岩石所阻，从石罅中喷射，数十百缕，形如马尾，比西瀑小，俗称“马尾泉”。瀑布水和马尾泉同出一源，后又合流，注于秀峰寺右的青玉鼓内。宋代王十朋有古风一首，写附近景物颇为周到：“庐山何处好，胜地有开先。爆水漱寒玉，香炉生紫烟，紫霄长近日，黄石不知年。雁荡灵漱合，丰城宝剑连。龟行似朝斗，鹤峡欲冲天。马尾只自洗，牛头奚用穿。雄词惟太白，妙句更苏仙。寺占星流处，桥飞月出边。碑方阅华藏，梦已到栖贤。明日到三峡，归心定决然。”诗题为“游开先观香炉爆布诸学读李苏二仙诗知庐阜之胜在是记以十韵”。显然，王十朋认定李白写的是南香炉峰。历代文人墨客，或游山，或拜佛，在这里写下了不少诗文，也往往提到香炉瀑布，提到李白诗篇。明代蒋山卿《开先寺》诗说：“银河瀑布泻，香炉紫烟燎。壮哉谪仙句，千载领其要。”陈舜俞说得直截了当：“香炉峰山南山北皆有，其形园耸，常出云气，故名以象形。李白诗云：‘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即谓在山南者也。”

诸多注家把李诗中的香炉峰说成在庐山西北部，可能主要是根据清代王琦编注的《李太白全集》。王氏在《望庐山瀑布》诗题之下，引《太平御览》注瀑布：“即瀑布水也”，这是对的；他在第一首诗后引《太平寰宇记》说：“香炉峰在庐山西北部”，这就错了。南部的爆布水和西北的香炉峰是不相干的，王琦的两条注释相互矛盾，闹了笑话。就总体而言，王琦的《李太白全集》不失为详备的注本，成为后来很多选本的依据。也正因为王琦的本子较好，所以香炉峰这样局部的注释错误也就容易以讹传讹了。原因之二，大概是不知道庐山的香炉峰不止一处，而由于白居易等人诗文的关系，大家对东西二林附近的香炉峰又很熟悉，于是就未加审慎，轻率加注了。其实，早在李白之前，南北二香炉峰就已出现在文人笔下。比李白年长一些的孟浩然，就有两首诗分别提到。一为《晚泊寻阳望庐山》：“艤舟寻阳郭，始见香炉峰”，在九江能看到的，当然是北香炉峰；一为《彭蠡湖中望庐山》：“香炉初上日，爆布喷成虹”，在鄱阳湖能看到的，当然是南香炉峰。

附带说一下，李白的《望庐山瀑布》二首，其一是“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其二可能是行舟鄱阳湖所写，所以说“遥看”，说“前川”。张九龄有诗说：“万丈红泉落，迢迢半紫氛。奔流下杂树，洒落出重云。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细读张李二诗，相似很多。张诗就是泊舟鄱阳湖所写，诗题便作“湖口望庐山瀑布水”。

文章来源：《江西师范大学学报》1978年第4期

作者：万萍

选稿：周辰

转化编辑：陈汶灵

责任编辑：方梦瑶

校对：郝志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