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中,黑娃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物。
黑娃是长工鹿三的儿子。小时候,黑娃跟父亲一同生活在族长白嘉轩的家里,干活,吃饭和睡觉。白嘉轩是封建秩序的维系者,代表着以白鹿原为代表的广大农村社会的后进观念和传统势力,尽管他将父亲和自己关照的像一家人一样,以至将女儿白灵将父亲认作干爹,但黑娃心里还是觉得寄人篱下,低人一等。
白嘉轩越是做得好,黑娃就越是觉得不自在,越是觉得他居高临下,伤害尊严。在黑娃看来,白嘉轩给自己任何东西,包括让自己到学堂读书都是不平等的施舍。所以,他厌恶父亲服侍了一辈子的白家,尤其厌恶白嘉轩硬直的腰杆——身份卑微,势力单薄,他胆怯于这种硬直。
他不顾父亲的极力挽留,只身一人,外出闯荡。他不畏惧。对他来说,走出白家,走出白鹿原,不仅意味着身体自由,而且暗含着观念解放。
在郭家做麦客,黑娃认识了改变他命运的田小娥。田小娥原本是郭东家买回来的妾,然而,她却被糟践和摧残。黑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两个年轻人,在偷偷摸摸中偷食禁果,初尝欢愉。他们无视封建婚姻的枷锁,冲破封建观念的束缚,不计后果地走到了一起。
受过新学教育的白灵和鹿兆鹏都为黑娃和田小娥的勇气所折服。为了爱情,为了自由,为了幸福,他们做了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们了不起,伟大。
然而,黑娃的父亲不这么想。他破败的家里容不下黑娃偷来的女人。
族长白嘉轩也不这么想。他果断地拒绝了黑娃带着田小娥进祠堂的请求。
他不怕别人的白眼,不怕吃苦受罪,他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在破败的窑洞,黑娃无论如何都穿不透时代的迷雾,想不清楚白鹿原为何容不下他和田小娥。
田小娥
黑娃没有上过学,不懂得太多大道理,他无法意识到社会秩序和精神纲领对自己生活的统治。于是,他将自己所有的怨恨,归结于族长白嘉轩。
反叛,是他对付命运的精神动力。
轰轰烈烈的分田地运动过后,黑娃逃了,留下孤苦无依的田小娥独守空房。在那间破败的窑洞里,她坚守着对黑娃迟早会来跟自己团聚的希望,忍受着煎熬、凌辱和人们肆无忌惮地嘲笑。
黑娃的女人,田小娥,被白鹿原上与白嘉轩旗鼓相当的另一股势力代表鹿子霖上了床。后来,在鹿子霖的威逼利诱下,她勾引白嘉轩长子白孝文,令其倒在她的裙底。田小娥在郭家偷人是为了爱情,而在白鹿原,她与别人的厮混,不过是一种自我放纵,甚至,甘愿充当别人的炮灰而牺牲。
黑娃顾不了那么多。他对田小娥的爱,必须让位于苦难条件下的生存。他当了土匪。在土匪窝里,他无所顾忌地跟黑白牡丹厮混在一起。那一刻,他不知道,他的女人,田小娥,被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
父亲鹿三杀死了田小娥。他很穷,可以忍,但他不能容忍自家的门风被一个女人烂掉。
多少年来,黑娃对田小娥不管不顾,她遭受的苦难,远不是在山上做土匪的黑娃所能感受。现在,他名义上的媳妇死了,他不能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忍不下以这样龌龊不堪的方式对自己进行的公然羞辱。
上一次,他报复了白嘉轩,打断了他的腰。这一次,他断绝了跟父亲鹿三的关系。土匪黑娃,自己断了白鹿原上的根。
黑娃最后落到了白孝文手里。他抓了黑娃,是为了升官发财,后来,他又放了黑娃,是为了救人保命。黑暗世道没有公理正义,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
临别,黑娃告诉白孝文,此前旧债一笔勾销。——朋友妻不可欺,白孝文睡了黑娃的女人,这笔账,本应拿命来偿。
黑娃明白,当土匪终归不是正道,所以,在白孝文劝降时,他选择了投诚。黑娃改邪归正,归功于白孝文,于公,他解决了滋扰滋水县的土匪问题,于私,他弥补了欺负朋友妻而遗落在心底的情感亏欠。后来,白孝文还亲自给黑娃说了一门亲事。媳妇儿知书达理,成为黑娃“为做好人”的启蒙引路人。
高玉凤
当了营长,娶了媳妇,当生活步入正轨,再回首往事,黑娃感慨万千,顿悟应当读书,方能解释世界。他拜了大儒朱先生为师。这样的情节设计,旨在表明黑娃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倘若与朱先生的其他弟子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别人都是先做学问后做事,或从政,或经商,而黑娃,则是先做事后做学问,最终的目的,不为功名利禄,只求修身齐家。所以,朱先生才会评价黑娃——一个土匪,竟然成了自己最好的学生。
除了思想观念上归于正统,黑娃还要求在宗族仪式上得以展示。白鹿原容不下麦客黑娃偷来的田小娥,但是容得下营长鹿兆谦娶来的高玉凤,他没有像白孝文回乡祭祖那样排场,一辆马车,一对夫妻,见过族长白嘉轩,问过父亲鹿三,然后,进了祠堂,祭拜先人。自始至终,黑娃没有去过那个掩埋了自己过去的破败窑洞,没有去过那座镇压了田小娥尸骨的六棱塔。黑娃已不是离经叛道的黑娃,黑娃亦不念缠绵幸福的旧爱。在时代的夹缝中,黑娃对观念进行了取舍修补,逐步成长为社会公认的出人头地之人。
黑娃想做好人,有人不想他做好人,黑娃一点儿没有察觉,白孝文将他拢在身边,就是为了掌控他好日后收拾。解放前夕,黑娃决定起义,白孝文见势不妙临阵倒戈跟随起义,这滋水县城的解放,黑娃是第一功劳。然而,白孝文一番文笔修辞,就轻而易举抢夺了黑娃的功劳当上了滋水县长。白孝文坏事干得太多,黑娃了如指掌,不论如何都是白孝文的一块心病,于是,他决计除掉黑娃。只有黑娃死了,他的黑历史才无人知晓,他才能在滋水县的历史上彰显光明正大的色彩。
该死的人偏偏不死,该活的人偏偏难活,或许,这就是《白鹿原》艺术地表现出来的世道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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