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令营里，我见证了孩子的「伟大」与「卓越」 | 蜂窝看日常

01不太会讲故事的我

在信息爆炸的当下，我们大量阅读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前几年还有「喜欢有故事的人」的风潮，从企业家到明星到平凡人网红，我们看别人的故事看得津津乐道。但是，我们有多久没看过自己的故事了？

在小时候，我们的周记被要求禁止写流水账，我们偷偷写的日记被妈妈发现后没收，我们QQ空间和人人网里写的文章早就被自己打上「幼稚」的标签……慢慢地，我们离开了自己的故事，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趣而平淡，开始对别人的故事心驰神往。

在蜂窝第二期夏令营之前，我在和大嘴的一次对话中提到「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一个事件的前因、经过、后果我好像都很难描述出来」说完之后，我想拼命地想出来一个故事，但是我发现自己会自动忽略、跳过很多的故事细节，我就心里在想「讲故事还真是一个需要训练的事情」。

我一直都在负责撰写「蜂窝看日常」栏目，「看日常」的文章更多地是从多角度去「较真」日常生活中的教育现象，例如钟美美事件、缪可馨事件、「神兽」的滥用等，所以我更多地是在构建观点和论述，而非故事。

可以说写作「看日常」的过程就是我或者很多人思考世界的方式的外显--大多数时候都在脑子里想「事件」背后的逻辑和不同的观点，却不太会想一个完整的故事。

02故事评估是我的挑战

「不太会讲故事」的我恰好在最近研究如何迭代故事评估系统以及如何用故事叙述来帮助蜂窝舰员构建他们的学习者身份。

「故事评估」简单来说，就是把孩子在蜂窝的学习过程写成故事，再用故事帮助舰员们知道：我是谁、我厉害的地方在哪里、我未来的挑战是什么。在这样的「英雄叙事」中，孩子能够看见和认识自己在成长过程中的伟大与卓越，变得更有勇气、更有能力去面对复杂的世界。

蜂窝在七月和八月在杭州西湖边的一所青旅举办了两期夏令营，夏令营的主题是让孩子分成小组，自行在社区发现问题，从而去解决这些问题。

在夏令营的每一天深夜里，舰长们都需要花3-4个小时去讨论每一个孩子今天的状况，并思考如何在第二天更好地支持他们前进、再以小组为单位撰写今天的故事，是为故事评估。

小组的故事会有叙事主线和关键节点，把每个孩子今天最闪亮的表现（也称为「Aha时刻」）都串联到这条主线里，就像舞台剧上的聚光灯，照到谁谁就是那一刻的主角。

每一天的故事都会打印出来，贴在每个小组的墙壁上供孩子们自由翻阅，同时也会发布在家长群里供家长们阅读。这是一个舰长、舰员和家长共同解读和重新认识孩子的良机，每个人都有机会去思考、解读、讨论这些故事都意味着什么。

很明显故事评估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挑战。本来我就不太会讲故事，现在还要让学习故事承担这么多的功能，我就开始纠结怎么写才能实现故事评估的目标。

七月的第一期蜂窝夏令营当中，我在后四天接手了一个小组的故事评估工作。跟写「看日常」时的状态不同，我根本没什么头绪该从何写起。我又想着要给孩子们「支持」，又要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故事，又要让每个孩子都有相当的篇幅和出场机会。最后写出来的故事看起来好像说了很多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大嘴提醒我的故事里有着大量的赞扬和褒奖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这样的评估并没有给孩子和家长太多的信息，也无法作为孩子学习过程的见证，更加是我作为评估者跳过了故事和学习体验本身，急于得出我的「评价」。

故事评估本来应当像舞台剧的剧场一样，人物逐一出场、对话、产生戏剧性的张力，但是我最终充斥着大量夸奖的叙述却让它成为了「剧评」而不是「剧场」。

因此，八月的第二期夏令营也成为了我自己的「故事训练营」。我甚至在开营前恶补了不少非虚构写作的知识，买了非虚构写作的网课（尽管听了也没记住多少），有点忐忑地等待自己的第一篇故事评估写得怎么样。

03Aha时刻造就了故事

在第一天，我还是遵循着之前写故事的格式，总-分-总，一人一段篇幅，白描有了，夸奖词不出现了，但是故事的连贯性还是差了点意思，还不完全像是一个故事。

直到第二天，我带领的组内有两个孩子发生了一场信息量极大的争吵，那时候我就突然咯噔一下想要把他们的对话录音下来，帮助自己写今天的故事。

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是这种极具张力的场面让你忍不住把他们都记录成故事，这种冲动甚至会让我兴奋得不禁嘴角上扬（虽然我在现场得忍住）。

在那一刻，什么非虚构写作，什么学习故事的不同维度，什么理论框架，通通没有进入我的脑海里，我满脑子就是想赶紧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在现场目睹和重述的过程中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他们就是故事的主角。

我当时已经跟随他们的协作足迹两天了，他们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精准表达自己的观点和需求，另外两名组员也是第一次带着观察和共情介入争吵双方的纷争，所以这一段对话对于四个人来说都是伟大的飞跃。

这种真实发生的故事只要被记录下来，每个人都能从第三者的角度重温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孩子们在阅读第三者的重述时也会对「自我」的产生新认识。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直至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有那种「这就是一个好故事」的感觉，孩子的每一句话和神情细节都从记忆里不断浮现，这就是学习故事里一直强调的「Aha时刻」啊！真的会让你忍不住喊一声Aha！

「Aha时刻」是教育者和学习者都能够共同经历的亲身体验，当我们记住了这一刻的震撼后，教育者就能够通过回溯当时发生过的细节，强烈地感知到孩子学习心流。「Aha时刻」的出现是因为我们紧紧跟随着他们的学习足迹，有了前面的铺垫之后才会意识到这一刻对于他们的成长来说是突破性的。

不得不说，故事写作改变了我的日常观察方式和思考孩子甚至自己的方式。「Aha！」的脑内提示音会更频繁地冒出来，我可以更敏锐地从孩子的学习心流中感受孩子的成长和突破，不仅我可以知道「原来ta是这样变化的」，在故事出炉的一刻，孩子也可以知道「原来我是这样变化的」。

对比下来，我之前那些充满褒奖的故事评估里太刻意地让故事评估成为一个评估，导致其失去了最根本的故事性。这次我跟随着每一天的Aha时刻，故事可以自然得如流水，同时截取的每一个片段又如翻滚的浪潮，就在这样像波涛一样的起起伏伏当中构建了每一个孩子的英雄叙事。

故事评估真的就像一个剧场，只要随着故事发展，每一个孩子都会非常自然地处于聚光灯之下，甚至每一天都可以因应不同的事件有不同的主角。其他孩子和教育者本人也从未缺席，反而是不断地穿插在其中。

从这个角度来看，学习确确实实就是一场共舞。

04

孩子对故事的喜爱

回想我之前非常迫切地想要孩子的表现「被看到」、「被认可」，尽管我用的是竭力褒奖，实质上带着一种处于权力高位上的傲慢，我自觉手握着评价的权力，所以他们只能接受被我看见和被我认可。我以为只有不断的正向评价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么优秀和令人印象深刻，这只是在满足我作为评估者的评价欲和权力欲。

但是，回归故事评估的本质，他们要「被」谁看到和认可？是他们自己。

因此，孩子们不是被我看到了，他们是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不断地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用他们独特的个性和行为共创着让人眼前一亮的Aha时刻，我只是在记录、在重述、在传递这种震撼的感觉，让他们自己也能觉察到这种震撼。

一位第一次接触蜂窝的孩子问我：为什么你要把Oscar和嘟嘟吵架的事情（见上截图）写进去呀，你不怕他们俩会生气吗？

我说：不怕呀，因为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可隐藏的。

这个问题的背后意味着，这样的学习故事对于她来说是新奇和从未见过的，甚至和以往所有成年人讲述孩子时候的方式都不一样。这样如实和坦诚地重述他们亲身经历的事情会带来全新的体验和思考，打破了传统的成人评价孩子「好」和「坏」的视角和施加在孩子身上的各种「应然」，所以她才需要去提问、去理解为什么舰长要把这些事情写上去。

归根结底，她其实很喜欢看每一天的故事，因为每当有新故事打印出来，她都会第一个凑上去看，也会在任何空隙时间翻看故事。有时候她会看得哈哈大笑，有时候她会揪出一些用词上的小错误，有时候她会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我就会给她解释当时的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有什么动作，她听完又止不住地笑。

而那位被写进了故事里的Oscar，平时像日本偶像剧里的猫系男子，看起来总是可可爱爱又有点傲娇。有一天，他在我们开教研会议时进来到处晃悠，最后我们才发现原来他其实是想来看自己小组的便利贴展板和今天打印出来的故事，又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是外表是一个高冷的猫系男子，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很想看昨天的故事呢！

后来他笑着和我说：「我感觉这样回看自己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不喜欢自己写故事，但我喜欢看这样写出来的故事。」

05感谢Aha时刻的魔法

听完他的分享，我走出会议室，看见青旅的庭院里有几个住客正在院子里闲聊，天南地北地讲着各自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在好几年前的互联网上我们曾经追捧过「有故事的人」，丽江、拉萨、成都，一座座城成为了「有故事的人」的集散地，又有更多的人为了去一睹这些「有故事的人」有着什么有趣的灵魂而到了这些城市。慢慢地，少数人的故事也被消费得褪色了，「丧」和「佛系」爆红又消失，网易云也因为各种哀伤故事评论被群嘲为「网抑云」。

那些在周记、日记和QQ空间里消失的那些点滴故事，它们是从什么时候被抛弃和剥夺甚至群嘲的呢？明明我们每一个人本质上都是「有故事的人」，我们只是不再热衷于讲自己的故事了。

相反，每个孩子都可以随口跟你讲出来一个ta的故事，这证明了故事是我们作为人去理解世界最基础的形式，它只是被我们忽视了、解构了、替换了。讲故事的能力并不是需要训练，只是需要在生活中的每一个Aha时刻中被重拾和唤醒而已。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为什么依然需要故事——把孩子的伟大和卓越毫不掩饰地用故事展现出来，并让他们相信自我的伟大和卓越是真实发生过的。

浪潮翻涌又落下，感谢Aha时刻的魔法吧，是它让我们可以只靠耳朵和眼睛，就记录下来了这些激动人心又闪亮的瞬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