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

河湟小调《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享誉西北，其词如下：

尕妹妹的个大门上浪呀三浪哎，

心儿里跳得慌耶；

想起我的个尕妹妹的病那模样呀；

妹妹，山丹丹红花儿开耶！

听说我的个尕妹妹就病啊下了耶，

阿哥哈冇急坏耶；

称上两斤冰糖者看你来哟，

妹妹，山丹丹红花儿开耶！

开不开的个山丹花，连根拔者来耶，

把把哈嫑损坏呀；

送给阿哥的白牡丹两鬓间戴哟，

妹妹，山丹丹红花儿开耶！

你把我哈就心疼着，我把你哈爱哎,

生死嘛不分开哎，

一天者我三趟价，看你来哟，

妹妹,山丹丹红花儿开耶！

一天者我三趟价，看你来哟，

妹妹,山丹丹红花儿开耶！

若去掉虚词，“尕妹妹的个大门上浪呀三浪哎”就是“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该程式与南京等地的民歌程式相同。“浪”其实是保留在河湟地区的吴语方言词汇，“浪三浪”即上三次门，多次探望、探视之意。

与“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程式接近的河湟花儿不少，在此小举两例——

大门前里一坑水，

水底里月影儿摇哩；

我俩的婚姻旁人的嘴，

不服的人们笑哩。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

此首花儿的程式结构可归纳为“++门口（前）+++”。可是你知道吗？此程式也是江南民歌中常用的起兴程式之一。

明代《山歌·走》就有此程式，如下：

郎在门前走的七八遭，

姐在门前只捉手来摇，

好似新出小鸡娘看得介紧，

仓场前后两边廒。

后世保留的江南民歌中，有此程式的民歌，譬如：

浙江省庆元县民歌：

小妹门前一柱棕，

我十回来到九回空，

小妹既无真实话，

阿哥也无清闲工。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

在南京六合，有这样一组民歌：

姐姐门口一棵槐，

槐树根上搭戏台，

有钱哥哥来看戏，

无钱哥哥来看台。

姐姐门前有棵槐，

槐树上面挂招牌，

招牌上面四个字，

四四如意拖下来。

姐姐门口一块田，

半边插秧半边闲，

一对鲤鱼来洗澡，

一对兔子来拜年。

姐姐门口有座山，

一对花斑树上站，

母的点头公的叫，

好像催嫁女红娘。

姐姐门口有棵桑，

枝枝杈杈晒衣裳，

衣裳一晒十八件，

鞋子一晒十八双。

（金安凡《茉莉飘香——六合民歌》)

这组江北的作品中，用“姐姐门口（前）”起兴，宾语中有槐，有田，有山，也有桑。在江苏民歌中，此类程式的作品除了用椿、杉、蒿起兴外，还喜用槐树起兴，如江苏民歌：

妹妹门前一棵槐，

手攀槐枝望郎来；

娘问女儿看什么？

我望槐花几时开。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

六合民歌：

姐姐门口一棵槐，

手攀槐枝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

我望槐花开没开？

老娘说：槐花开在六七月。

姑娘想：情哥哥可能晚上来。

说着说着天色晚，

一轮明月照花台。

（金安凡《茉莉飘香——六合民歌》）

此类程式的吴歌，同样也封存河湟花儿中，如下：

姐家门前一树槐，

手把槐树望郎来，

叫声贤妹望啥子？

我望槐花几时开。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

姐家门前一树槐，

手把槐树望郎来，

候你三年不来了，

平川望成石崖了。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

第一首作品与前面的江苏民歌如出一辙，保留了浓郁的吴语方言“望啥子”，可以肯定这是一首典型的吴歌。后面一首作品的后两句显得极为朴实，似有变异，但仍然没有跳出吴歌的窠臼。

笔者注意到南京六合有一首用“桃”起兴的民歌，这首作品与河湟地区的一首吴歌非常相似，特录如下——

姐姐门前一树桃，

来来往往有人瞧，

挤眉弄眼做啥子，

要吃桃子就来摇。

（金安凡《茉莉飘香——六合民歌》）

姐家门上一树桃，

上来下去把人照，

虽然是个毛桃子，

它还不叫小哥摇。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

这两首作品相映成趣，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不论形式，还是内容，相似度非常高。

除此之外，河湟地区还存有用松树起兴的南方民歌，如：

姐姐门上一棵松，

松子开花一盏灯；

把郎变成拨灯棍，

夜夜陪你到五更。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

该程式对河湟花儿产生了影响，如：

庄廓前面一棵松，

松树上缠的是紫藤；

尕妹的身材是一根葱，

脸蛋儿染成个水红。

（《青海花儿选》）

在河湟花儿作品中，人们常把“紫藤”写作“紫葵”。河湟人张生全先生认为，从音韵学的角度看，“葵”字不入韵，“紫葵”应该是“紫藤”，由于河湟地区的人不知道、也没有见过南方紫藤，故将“紫藤”改为“紫葵”。笔者认为此观点有道理，从程式理论上讲，此花儿的起兴句脱胎于南方；从句意上看，松树上缠的是紫藤，意思就通；若说松树上缠的是紫葵，意思就不明了，紫葵是怎么能缠到门口的松树上去？这些都是问题。这首作品之“紫藤”一词，证明了此花儿脱胎于江南民歌，且“紫葵”属后世的杜撰，河湟花儿中最原初的意象，应该是“紫藤”。其实，南方“紫藤”亦记录在所谓的洮岷花儿中，且看——

天上飞的金凤凰，

你合紫藤园里长，

墙里开花墙外香。

（汪鸿明、丁作枢《莲花山与莲花山花儿》）

这首花儿其实是一首典型的三句式吴歌。

在南方的此类程式中，除了用树起兴外，还用田、塘、沟等起兴，如下：

江西省广昌县民歌：

妹妹门前一丘田，

哥哥一边来妹一边；

哥在一边种甘草，

妹在一边种黄连，

甘苦相交到百年。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

大厂区民歌：

姐姐门口一块田，

半边栽秧半边闲，

一对金鱼来戏水，

一对银虾来拜年。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

江西省宜丰县民歌：

姐姐门前一口塘，

照着姐声洗衣裳，

棒槌捶得呼呼响，

双手洗得白如霜，

想煞几多少年郎。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

此类吴歌不仅保存在河湟，且有变异之作，譬如：

妹妹门前一座桥，

没事要走三百遭！

不是石桥砌得牢，

早把桥梁踏断了。

（许英国：《青海藏族情歌三百首（附汉族近代歌谣）》）

妹妹门前一本亢，

我要一天跑三趟。

人前假装念嘛呢，

人后拿眼把你望！

（许英国《青海藏族情歌三百首（附汉族近代歌谣）》）

青海的这两首作品，均采用了“妹妹门前+++”起兴程式，与江苏、江西等地的民歌相近，但与现在的大部分河湟花儿有所不同。第一首作品大胆泼辣，应该是吴歌。第二首作品保留了江南民歌的起兴程式与结构特征，内容上则完全是青海风物了，“本亢”，藏语谓“十万佛像之室”，“嘛呢”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的简称。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