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鑫：梅兰芳与齐如山交往之真相

陈凯歌执导的电影《梅兰芳》公映后,风波不断，最近笔者又在2月10日的《新民晚报》（A 17版）上读到题为《齐如山后人致电柏林电影节，强烈要求〔梅兰芳〕撤片》的报导。报导称，记者从北京戏剧评论家胡金兆处获悉，齐如山的后人认为电影《梅兰芳》诬蔑了齐如山，影片中以齐如山为原型的邱如白被虚构为“冯府‘刺孟案’的主谋，一个为了达到个儿目的而不惜牺牲他人生命的恶棍；邱如白是一个要梅为日本人演出的奴颜婢膝者……”。那么，在真实生活中，梅兰芳和齐如山的交往的真相是如何的呢？

一、齐如山是梅兰芳的“函授教师”

　　齐如山，又名宗康，河北高阳人，生于1875年。出身书香门第，父亲齐令辰是翁同龢的学生，做过李鸿藻大学士的西席，也是李石曾的先生。齐如山幼年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广读经史，对地方戏曲十分喜爱。他19岁进北京同文馆，学习德文和法文，毕业后游学西欧，学习和考察了欧洲的戏剧。辛亥革命后回国，担任了京师大学堂和北京女子文理学院的教授。在同文馆读书时，经常出入于戏院，自己还写过剧本。他最为醉心乃是京剧。谭鑫培、田际云领导的正乐育化会也常常邀请齐如山来演讲，台下众多的听讲者之中还有青年梅兰芳。

　　当时，梅兰芳已经崭露头角，也逐渐进入了齐如山视野的范围。1912年，齐如山去观看梅兰芳演出的《汾河湾》。这个戏按照当时的演法，梅兰芳已经演得非常到位，但齐如山从一个研究家的眼光来看，却发现了不少瑕疵和不足。他想帮助这位年轻人，于是提笔给他写信。这封信用毛笔蝇头小楷写成，长达三千言。他以《汾河湾》为例谈了身段与剧情、戏词如何结合的问题。戏里薛仁贵离乡背井十八年后回来，柳迎春以为是陌生人冒充自己的丈夫，便一气跑回寒窑，顶住窑门不开。这里薛仁贵在窑外有一大段［西皮］唱腔，回忆当年在寒窑新婚的情景，表露自己的思念之情。可是梅兰芳按照通常的演法，进窑之后一直脸朝里，纹丝不动地坐着，尽管薛仁贵说得那么动情，她还是无动于衷，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当薛仁贵一唱完，柳迎春却立刻去开门相认。这就不符合生活逻辑和剧情事理。齐如山建议柳迎春在听薛仁贵诉说根由时，要有相应的身段和表情，唱到“将你我夫妻赶出了门庭”的时候，柳迎春要为之动情，做出以袖拭泪的动作。等到薛仁贵把隐情全部述出，柳迎春就明白门外之人就是久别的丈夫。再开门相见，就如同瓜熟蒂落了。梅兰芳接到齐如山的长信，深深感激这位有学问的长者的垂青和指点。他仔细琢磨齐如山的建议和设计，重新编排了柳迎春的身段、表情和心理活动。十几天后，梅兰芳再次贴演《汾河湾》，推出了新版本。齐如山看了这次演出，想不到这位风头正健的青年名旦如此从善如流，他想：这样的青年将来必成大器。

　　此后，齐如山对梅兰芳所演的戏更加关切，并经常把自己的看法、建议、设想写信给梅兰芳，在两年当中居然陆陆续续写了一百来封。这两年的“函授”教育，使梅兰芳大大地得益。后来两人正式结识，一老一少成为莫逆之交，梅兰芳始终把齐如山尊为师长。梅兰芳本来就有一些文化界的朋友，齐如山加盟进来后，他为梅兰芳编写了《嫦娥奔月》、《黛玉葬花》、《天女散花》、《太真外传》、《霸王别姬》、《宇宙锋》《一缕麻》等一大批剧本，成为梅兰芳的主要编剧和文学顾问，也是梅兰芳创造梅派艺术的主要参与者。

　　二、在梅孟之恋中的齐如山

　　电影《梅兰芳》中写到齐如山为了阻止梅兰芳与孟小冬的恋情而设局雇凶，这完全出于电影编导的虚构，生活中并无此事。

　　1925年，梅兰芳在京华剧坛已经声名显赫了，而18岁的孟小冬也正扶摇直上。他们两人曾在堂会和义务戏里多次同台合作，合演过《游龙戏凤》、《四郎探母》的“坐宫”等戏目，这些都是阴阳颠倒了的男女对儿戏。在梨园界假戏真做的故事常有所闻，梅兰芳与孟小冬在台上台下多次接触交往，日久生情，于是生出了一段恋情。

　　在梅孟之恋中，齐如山、冯耿光、李释戡等“梅党”成员非但没有阻拦，而且起了了从中撮合的作用。他们都认为梅、孟是天生一对，他们如果结合，以后演出生旦对儿戏将是剧坛一绝，所以乐于促成。据说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对福芝芳不满，认为福对梅把持甚紧，甚至梅的挚友们上门，有时也要遭福的白眼。他们采取暂时在外找房金屋藏娇之策。另外就由齐、李二位去孟家保媒，孟鸿群就怕小冬嫁过去做偏房，要受欺负。而齐、李则允诺并非偏房，也是正室。这样一宗亲事就此说定。据说1926年秋，梅和孟还专程到天津井上医院，看望在这里住院治疗肺病的王明华，征得了王的首肯。梅、孟的婚礼于1927年农历正月二十四日举行，由中国银行总裁冯耿光任主婚人，婚礼就在东四牌楼九条冯公馆里举行。　　

孟小冬与梅结婚后，过着金屋藏娇的生活。名伶的婚恋很容易生出些是非来。有个青年名叫李志刚，正在北京某大学读书，他虽家境不富裕，但喜欢听戏捧角。他捧孟小冬，并暗恋着她，现在听说孟小冬嫁了人，嫁了梅兰芳，就找机会向梅兰芳寻隙滋事。一天他从无量大人胡同梅宅跟踪到东四九条冯宅，开始谎说要见梅老板求助，梅的朋友、《大陆日报》经理张汉举出去敷衍。李志刚对张直言，“梅兰芳抢了我的未婚妻孟小冬，我要找他算账！”他拔出手枪来，把张汉举当作人质，索款5万元。冯耿光一面马上筹款，一面赶快报警。后来侦缉队赶到,李志刚见有埋伏竟开枪打死了张汉举，并击伤侦探两人，军警见他拒捕，将他击毙。这桩突然其来的血案，与齐如山毫无关系。再后来，梅孟感情发生危机，最后两人劳燕分飞。

　　三、齐如山是梅兰芳访美演出的主要襄助者

　　1930年梅兰芳率团访美演出，这是梅兰芳演艺生涯中一个重大事件。为了保证这次访美演出的成功，进行了精心和周密的准备，其中不少工作是由齐如山操办的。

　　为了帮助美国观众了解中国的京剧和梅兰芳的艺术。齐如山执笔撰写了《中国剧之组织》、《梅兰芳》、《梅兰芳歌曲谱》、《戏剧说明书》等书籍和宣传品。齐如山与黄秋岳还撰写了100多篇准备出访时送各报馆的宣传文字以及梅兰芳在各处的讲演稿，都是中英文兼备的。另外就是剧本的选择、编制以及演出剧目的排练。梅兰芳和齐如山、张春彭等根据梅兰芳为外国人演出的

反映以及征询外国人、中国留学生的意见,遴选出《霸王别姬》、《贵妃醉酒》、《黛玉葬花》、《群英会》、《空诚计》等一批剧目。齐如山还负责剧本的整理加工。

　　1930年1月，梅兰芳访美正式成行，齐如山担任出访团的顾问，访美期间,齐如山和张春彭一起鼎力襄助梅兰芳，使他的访美演出得到圆满成功。回国后，齐如山专门撰写了《梅兰芳游美记》一书，详细记录了赴美的筹备情和演出全过程。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梅兰芳于1932年春为避免战乱携夫人福芝芳等迁居上海。从这时到1948年12月，梅兰芳和齐如山，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京，天各一方。所以电影中在抗战时期，邱如白为了梅兰芳不离开舞台，力劝梅兰芳登台演出等情节，也是虚构出来的。齐如山于上个世纪40年代末取道香港去了台湾，临行时曾在上海向梅兰芳辞行。齐如山到台湾后继续从事写作和京剧研究，著作颇丰。齐如山于1962年病殁于台湾。有《齐如山全集》10集行世。1948年12月，齐如山因为儿子齐熙在台湾，取道上海赴台湾，梅兰芳在上海马斯南路寓所请他吃饭。梅兰芳劝齐如山留在上海，但齐如山去意已定，两人洒泪而别。

　　齐如山到台湾后继续从事写作和京剧研究，著作颇丰。齐如山于1962年病殁于台湾。有《齐如山全集》10集行世。

　　写历史和现实生活里的有真名实姓的人物，是极不容易的事。当然这类作品允许虚构，但主人公和重要人物的基本性格、主要经历和事迹、主人公与重要人物之间的纠葛等这些大关节目，都应该基本真实。读者、观众也往往要用现实生活中的人物、故事与作品中所写的情况进行比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想，写这类作品，特别是写像梅兰芳这样世界闻名的人物，它需要大手笔。所谓“大手笔”，就是要具有深邃的历史眼光，宽广的艺术视野和胸怀以及雄健的笔力，对真实和虚构能有正确的把握。这次看了电影《梅兰芳》后，觉得更有必要热切地呼唤大手笔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