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的老物件
洪华高
叔公,是我们家族的族长,也我们家族辈份最高的人。他家里有几样老物件,我小时候看过,那些老物件承载着他一生的起起落落。
在我的印象中叔公五官俊朗,眼神透着睿智,面呈古铜色,留着一个五、六十年代流行的小分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身装灰色或蓝色的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里始终插着一枝钢笔。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穿一双老式皮鞋,从上到下始终透着一副干净的样子。劳动完回家时看到的他扛着锄头,穿着粗布衣服,袖管、裤管挽得高高的,打着赤脚,手上脚上沾满泥巴,一副地道农民的模样。但他谈吐优雅,老成持重,又不像是个农民,就这事,我曾问过在大队当村干部的父亲,父亲简单地告诉我说,叔公是个有文化的人,曾当任县立第一小学的校长,后来被打成“五类分子”,回到村里。
从我懂事起,常看到叔公在我们老家大厝的客厅里各和其他老人们围着客厅的而坐。那个大客厅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毛主席向群众挥手的画像。客厅两边靠墙各有四把太师椅,椅靠上有木刻的字。每把椅子上的椅靠上刻的字不一样,仔细揣摩左边四把椅子上四句是王之涣的诗《凉州词》,右边四把椅子四句是李白的诗《望庐山瀑布》,想当年大厝的主人也是有文化修养的人。冬天,太阳斜照进客厅,在阳光的温暖下,叔公常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吸着水烟筒。他先是将烟丝放在水烟筒的烟嘴上,然后,将一张黄色土纸卷成一根如铅笔粗的纸棍,不紧不慢地点燃纸棍,待纸棍烧起,如同点燃一枝蜡烛,用燃起的纸棍点燃烟嘴上的烟丝。叔公吸着水烟筒上的铜嘴,水烟筒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叔公鼻子不时喷吐出一股白色烟雾。随着一吸一呼,叔公胸前有节奏的起伏着,一副心满意足、气定神闲的样子。
水烟筒发出“咕嘟!咕嘟!”声,以及从烟壶喷出的烟雾,让我非常好奇,我缠住叔公让他给我试试。我猛吸一口,烟没吸出来倒把烟筒里的水吸进嘴里。叔公的水烟筒由三部分组成,烟壶、呈弧状的烟嘴、用于燃烧的烟管。烟筒呈银白色,壶通体油光发亮,造型也非常精美。烟壶上刻有“欢声共贺、笑语齐来”的贺寿词。叔公的水烟壶里装有水,用水烟筒吸水烟主要用到了虹吸原理,也就是连通器原理。每当吸烟时烟从水过,烟壶里就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烟在经过清水的过滤之后能烟味变得醇和,也不熏不呛。吸完后,烟管可以拔出来,从烟管的底部朝烟斗洞口一吹可以将烟斗里烟灰吹去,重新装上烟丝就可以再吸了。水烟筒可以说是那个年代高雅迷人的时尚产品。
叔公的水烟筒是在他当任校长时一朋友送的。当时他过三十生日,一小学时的同学见他好吸烟,特地买下这把水烟筒送他。但那时年轻的他还是吸香烟,并没用水烟筒,没想到六十多岁时才用上。
桌上的洋钟
叔公的卧室就在我家的隔壁。晚上,有时碰到作业不会做,我会拿着作业到他卧室求教。他常是坐在有些昏暗的灯下看书,每见我过来,他都会放下书教我做作业。他看书的桌上有个洋闹钟,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座钟。钟的形状像一座小洋楼或像一小洋楼的窗户。它分两部分组成,上部呈三角形部分有报时功能,下半部呈长方形,钟的正面及钟的零部件,摆锤等在下面。钟的外壳用铜制作,上面饰有花纹,钟的正面是一圆形玻璃,里面是有黑色一长一短的时针和分针。时针和分针后面是时间刻度,采用的是拉丁字母的数字,钟面下有一圆形的摆锤。摆锤不停摇动,时钟里面均匀发出“嘀哒!嘀哒!”的声音,每一个小时时钟就会准时报时。报时,钟面上呈三角形的部分会突然打开一个小窗口,一个如同马戏团的小丑似的小人从钟里面转出来,手里举一小喇叭,然后钟里面就会发出类似吹喇叭的声音,持续一分钟后再回到里面。这是一座西洋钟,这也就叔公身份的象征。叔公说这是从南平师范毕业回沙县当老师用第一个月工资特地买的。他说当老师时间观念要很强,起床、上下课等时间都要求很准,不容许迟到,为养成守时的习惯,他买了这座洋闹钟。这钟跟了他近三十年。
后来,我到城关求学,和叔公接触越来越少。考上大学那年,我回了趟老家。叔公当时已落实政策重新回到教师队伍,在他的母校当了一名老师,他也搬到街边的女儿家住。在他家的客厅,他边抽着水烟筒边和我聊起过去。从他的谈话中我才断断续续了解到他坎坷的一生。叔公出生于富裕之家,父亲是个木材商,赚了不少钱。叔公自小就聪慧,深得父母喜爱,不到六岁就到镇里唯一的一所小学——茂溪小学学习。因成绩优异,小学毕业后考入南平初级中学,毕业后又顺利考入于南平师范,之后回沙县任教,解放后曾任沙县县立第一小学的首任校长。他曾是厦门大学终身教授、财政学泰斗邓子基小学的同学。五十年代他被错划为“五类分子”解职回家,回到他人生的原点,从此当了一名农民。
他拿出一本老旧的相册,里面有他各个时期的照片,这本相册记录了他前半生的辉煌和荣耀。他翻出了一张他年轻时照片。那时的他可谓风华正茂,他穿着五十年代时尚的“列宁装”,侧身站在学校门前的台阶上。"列宁装",因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后常穿而得名,即帽子是类似红军的八角帽,上衣的式样为西装开领,双排扣双襟,腰中束一根布带。温文尔雅,又带有干练气质。面对略显老态的叔公,你难以想象眼前的叔公曾经是一名受人景仰学识渊博的县立第一小学的校长。回乡三十多年,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也从什么农活都不会干的知识分子转变成一名精通农活的农民,只是他的发型、衣着、谈吐仍然保留有校长的影子。三十多年,他如何从内心接受人生的巨变,渡过这漫长的岁月?这也是我很想了解的一面。我尝试着问了他这一问题。他吸了一口水烟,随后缓缓地吐出来,他说了四个字“逆来顺受”。他说他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如同他一样命运发生转折,他只是其中的一分子而已,也只能顺应变化,但他相信总有天亮的时候。面对人生如此重大的起伏,他从心理上调适过来度过漫长的岁月,令人肃然起敬,叔公无疑是个有人生大智慧的人。我想“逆来顺受”这句古话就是他的人生哲学。幸运的是叔公最终见到了人生的阳光,再次回到教师队伍,只是那三十年再也回不来了。我时常觉得“逆来顺受”是那一代人的特质,没有怨天忧人,没有消沉颓废,默默承受命运的安排,直到命运反转的那一天,这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智慧呢?!
《论语》说:“仁者寿”,叔公活到九十六岁才去世,他带走一生的酸甜苦辣和一段略显传奇的经历。
供稿:沙县检察院
编辑:林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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