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三十而已》导演张晓波：表达自我是当下女性的情感共鸣

　　近日，伴随着《三十而已》的热播，关于女性现实困境、自我成长的话题，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全职太太算不算独立女性”“留在大城市打拼还是回到小城镇享受安逸生活”“三十岁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人们在讨论剧情内容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梳理自己的人生脉络？

　　《三十而已》的火爆，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意外的是，在女性题材尤其是女性群像题材剧日益丰富的当下，还能有创新的空间吗？然而，该剧凭借对现实生活的敏锐洞察和对女性话题的深度挖掘，让其成为暑期档“爆款剧”变得合乎情理。

　　《三十而已》由张晓波执导，张英姬担任编剧，两人曾合作过多部作品，上一次合作就是和柠萌影业共同打造的《好先生》。张晓波坦言，两人的默契就像一对“老夫妻”，“相互都知道对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而与搭档之间的“熟悉”相对的，则是“第一次拍摄女性题材剧”的“新鲜”。

　　慢节奏拍摄，回到自然的状态

　　《三十而已》讲述了王漫妮（江疏影饰）、顾佳（童瑶饰）、钟晓芹（毛晓彤饰）三位都市女性在三十岁这一重要年龄节点时，遭遇到多重压力的故事。看完剧本后，张晓波就特别喜欢里面的人物关系和矛盾冲突，“这三个女性都不是完美女性，都有自己的缺点和局限性，反而是这种不完美更真实、更动人一点，带来的戏剧冲突感更强烈一点。”

　　“每个人物、每场戏都能拍得不一样。”对于张晓波而言，拍摄《三十而已》是一个慢慢摸索和渐入佳境的过程。“拍着拍着我发现，应该让人物、拍摄和表演回到一个自然的状态。自然的力量、自然的情感是最动人的。”同时，作为一名男导演，为了能深入走进角色内心，张晓波在拍摄前，先跟周边的女性创作者进行了深入交流。

　　“回到自然的状态”是需要时间的。张晓波是圈内出了名的拍得慢的导演。此番，他陪着角色度过了130天，每天从早拍到晚，但拍摄量并不大。这种慢节奏的拍摄，就是为了让演员能完全沉浸在真实、自然的状态里，让观众相信她们就是角色本身。

　　在这种慢节奏、自然的拍摄状态中，剧中有几场戏令人印象深刻。顾客陈女士坦承自己的悲苦经历，在她离店时，王漫妮在店门口给她深深鞠了一躬。虽然王漫妮对每一位顾客都鞠躬，但这一躬起来得非常慢。这其中有她对陈女士充满同情，也有自己的无奈；烟花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顾佳决定抵押房产，跟丈夫许幻山说出这个决定时，内心是无奈而苦涩的。但她语气淡定，保持微笑，显示出一个女人在危机时刻的从容和无畏；钟晓芹把检查结果放在桌子上，告诉陈屿她怀孕了时，端起碗挡住自己的脸，快速地吃饭，是其内心既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又不敢直视陈屿的反映。此处导演用了慢镜头，放大演员表演的瞬间和微表情……正是这种细节的把控、自然的状态，加深了观众对人物的理解。

　　让演员离角色更近，一方面要靠演员自身的演技，另一方面也离不开导演的指导。张晓波擅长的导戏技巧是跟演员聊天。“跟我合作过的很多演员都知道，我是一个在现场跟演员聊起来特别能说的人，在沟通过程中双方逐渐建立起信任感，信任是拍好一部作品的前提。”

　　谈及几位演员在剧中的表现，张晓波表示，“她们都出色完成了自己塑造的角色。”而所谓表演上的惊喜，则是点状的。例如，因为顾佳要“复出”，给儿子找育儿师时，夫妻二人在阳台上发生争吵，这与顾佳之前温和的脾气形成鲜明对比，让这个人物显得更加立体真实；王漫妮得知男朋友只谈恋爱不结婚时的纠结与不甘；钟晓芹和陈屿离婚时的歇斯底里，这几场戏是在整部作品的细腻表达中偶尔闪出的亮光。“这种在自然状态下的点状惊喜，反而让人更感动。这种惊喜是随着人物命运、周遭事物的改变而激发出来的。”

　　三十岁，渴望自我表达

　　《三十而已》的创作，起源于张英姬的个人感受。三十岁那年，孩子的出生让她的身份变得多元——女性、编剧、母亲，多重身份让她对三十岁女性的内心世界、生活现状，有了更深入的体会和感悟。她有信心写一个关于三十岁女性的故事，“三十而已”这一剧名正是她想传递的一种态度。当柠萌影业听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这个故事很成立，双方一拍即合。

　　三十岁，意味着什么？在传统的观念中，三十岁是人生中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我们该干点什么？”“应该达到什么样的人生目标？”这些都是人们焦虑的问题。

　　剧中，三十岁这一年，王漫妮面临是在大城市继续奋斗，站稳脚跟，还是听父母的话，回家找份稳定的工作的两难抉择；顾佳遭遇前所未有的婚姻危机，也在继续做好全职太太和开辟自己的事业之间寻找答案；钟晓芹勇敢地为自己做主，告别令她身心疲惫的婚姻生活，开始为自己想要的理想生活重新出发。

　　面对生活中的重重困境，《三十而已》给予了三位女性充分的自我表达。这不仅是这部剧创作的底层逻辑，也是其在思想内核上的重要诉求。当下女性面临来自生活、职场上的诸多困境，她们的困境不尽相同，但都有表达的欲望和冲动，渴望活出自我的意义和价值。“虽然这部剧讲的是三位三十岁女性的故事，但对于很多女性而言，她们面临的困境、焦虑是共通的，希望观众能从剧中获得一些不一样的情感共鸣和力量。”张晓波表示。

　　“三十”，对于整部戏来说是一个数字，“而已”才是这部剧的核心。“能做到‘不过如此’是需要勇气的。”在张晓波看来，三十岁并不是一个终点，度过三十岁，人生可能会翻开新篇章，会完成又一个新的自我。“剧中展现了她们三十岁即将到来和过去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人生发生的改变。这些改变不一定是翻天覆地的，但对于她们来说，三十岁是生命里很重要的一篇。”

　　例如，三十岁的王漫妮始终没有放弃自己对美好感情的向往，同时也在不断为突破事业瓶颈努力打拼，争取早日晋升；做了多年全职太太的顾佳重新开启自己的事业，她对三十岁的理解是，“咱们现在才三十岁，人生的半场还没走完，有什么不敢拼的。人不担心后路唯一的方式就是把前路走长”；而一直寻求安稳度日的钟晓芹，在经历了流产、离婚等一系列挫折后，开始意识到要为自己的人生好好规划，在她看来，之前的三十年自己一直活在别人对她的期待里，按部就班，一步都不敢走错地走到今天，“以后，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个不一样的人。”

　　虽然三位女性都遭遇了人生中的各种困境，但整部剧的基调依然是温暖的、积极向上的。她们都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也是这部剧创作的初衷。“我们不想传递所谓的最终答案，只想告诉观众，要不停地去寻找自我，最终选择的所有的结果都是自我选择，要认知自己的选择，它是多元化的，但必须是自己想要的。”张晓波表示。

　　用镜头靠近他们

　　让镜头跟随演员，与人物贴得越近越好，这是张晓波在拍摄《三十而已》时，与之前的作品在摄影风格上最大的不同。

　　拍摄过程中，导演没有刻意去用一些漂亮的运动的镜头和剪辑手法，“我们不希望观众明显感受到摄像机的存在，隐藏掉技术性，才能看到人物在场景中自然发生的一切。”在张晓波看来，任何一部剧里，包括表演、拍摄、美术、服装、化妆、制片及主创团队等各个工种，都应该是在一个体系脉络中的，不能有一方过于跳脱。“所有好看的戏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表演。”

　　为了提升该剧整体的品质感，创作团队在场景的选择和搭建方面也下了很大功夫。“这部剧大约有380个场景，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转场。”张晓波告诉记者，剧组对场景的要求很高，这种高并不是刻意追求高大上，而是要符合人物的身份和剧情的需要。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拍摄王漫妮、顾佳、钟晓芹一起去泡温泉的那场戏时，为了找到一个更适合剧情的温泉场景，摄制组特意跑到南京去拍了这场戏。“拍摄当天下着雨，很冷，我们特意把大家拉到南京去拍了那场戏，从最终呈现效果来看，还是挺满意的。”

　　用镜头贴近的不只是演员和场景，还有真实的生活。很多观众在看《三十而已》时会注意到，在每一集结尾处都有一段关于一个葱油饼小摊家庭的故事，这组家庭是游离出主线人物之外的，却代表了城市的另外一群人。

　　“这才是城市完整的状态，他们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在张晓波看来，他们是被幸福包裹着的，而这种幸福与金钱无关。葱油饼小摊家庭和剧中三个女主角的幸福感是截然不同的，“我们想努力做到平衡，至于大家能在这组故事中读取到哪些信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从对女性话题的深度，挖掘到对社会幸福指数的密切关注，《三十而已》始终在以真实的感知力去触摸现实社会的脉搏。作为一部现实题材剧，这部剧尤为可贵的地方在于，在追求艺术化表达的同时，始终没有丢失现实题材的创作态度。

　　如何平衡现实题材与艺术表达？张晓波认为，二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区别。“角色是不是靠近你，能不能立得住，作为一个导演，能不能触摸到这个角色真实的痛苦、悲伤、欢乐，把他们真实地记录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闹，这就是艺术的真实性。真实靠近角色，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这就是艺术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