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荷兰的“出生证明”，请收好

荷兰在线特约专栏

文|辰君

若问历史上，7月曾颁布过什么重要的宣言，相信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便是1776年签订的美国《独立宣言》。然而不太为人所知的是，早在美国签订《独立宣言》两百年以前的1581年，就有一份独立宣言已经诞生。

这份独立宣言，大大影响了欧美现代国家的发展，甚至被誉为是美国《独立宣言》的启蒙。因其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有一个可爱的称呼：“荷兰的出生证明”。这，就是荷兰的《誓绝法案（Plakkaat van Verlatinghe）》

• “抛弃公告”：是谁抛弃了谁？

《誓绝法案》这个称呼，乍听之下有些拗口。以荷兰文直译，它的意思就是“抛弃公告”。抛弃什么呢？是谁要抛弃呢？这还得从中世纪欧洲历史说起。

16世纪时，荷兰各地区还处于松散的联合体状态。统治这片土地的，是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西班牙的腓力二世。腓力二世可谓是个毁誉参半的君主。他的统治，虽让哈布斯堡王朝辉煌一时，但他长期无视国家的经济状态，挥霍财富，致使西班牙三次宣布破产！

腓力二世在当时的荷兰可没有什么好名声。荷兰的资本主义发展较早，在不少国家还深陷中世纪的黑暗时，发达的航运业和银行业早已使这片土地繁荣起来。而腓力二世在经济上禁止贸易、抽取巨额税收，在宗教上残酷迫害新兴加尔文教的教徒，激起了巨大民愤。

荷兰人民忍无可忍，终于在1568年，打响了长达80年的荷兰独立战争。为了战争，各个松散联系的区域不得不联合起来，在此过程中，现代荷兰的雏形逐渐显现。

1581年，独立战争终于迎来了重要节点。荷兰北部七个州组成了“乌特勒支同盟”，宣布从西班牙腓力二世统治下独立——这个独立宣言，即为《誓绝法案》。

此时，上文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这个“抛弃公告”，公告人是荷兰民众，他们抛弃的，则是他们暴虐的君主。这样的声明，可是见所未见！

• 失职的牧羊人

自古以来，君主至高无上、一呼百应，哪来的臣民抛弃君主呢？这便要说到基督教的“牧羊人隐喻”。西方政治中，经常将君主或领袖比喻为“牧羊人”，而臣民则是他的羊群。一个贤明的牧羊人，应该处处为了羊群着想。然而，腓力二世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为他的臣民着想，他显然是失职的。

《誓绝法案》的开头，便一针见血地指出，腓力二世已经丧失了“牧羊人”的地位。

“……压迫（羊群）他们，侵犯古老的习俗和特权，让他们受到奴役。那么他就不再是王子，而是暴君，臣民别无他法，……会拒绝他的统治。”这隐含了在当时极为进步的政治理念：国家应以民众福祉为基本，若非如此，人民则拥有反抗权。

之后，法案详细回顾了革命历程，控诉了西班牙的罪恶统治，进一步表明，人民反抗是被逼无奈的。最后，更是勾画了脱离西班牙统治后荷兰的新政治体制。这也是此文得名“法案”的原因：这不仅仅是一份单纯的独立宣言，更是一份有正式效力的法律文件！

• 现代荷兰的雏形显现

《誓绝法案》为七年后荷兰联邦共和国的成立奠定了基础，现代荷兰，已显雏形。不仅如此，我们熟悉的“荷兰橙”的“代言人”——威廉一世（Willem van Oranje），也是在革命的过程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了新荷兰的第一任执政官。他被尊称为荷兰国父，缔造了荷兰的“橙色”家族——“奥兰治-拿索家族（Orange-Nassau）”。

时至今日，荷兰皇室依然将《誓绝法案》奉为圭臬。现任荷兰国王威廉·亚历山大，在2013年4月30日的就任仪式上，就曾提到《誓绝法案》中“牧羊人”的价值观，来表明自己正确引领荷兰国民的决心。他庄重而深情地说道：“……价值观之一就是君主作为人民的仆人的角色。国王履行其职务为人民服务。这项根深蒂固的原则早在1581年就由《誓绝法案》提出……”足见这份法案的历史意义。

• 海上马车夫，扬帆起航

《誓绝法案》后，荷兰革命的发展终于走上了良性循环。本来屡战屡败的革命军，却越挫越勇，在之后的几十年中逐渐扭转败局，终于在1648年签订了明斯特和约和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宣告了独立战争的胜利。

这份“出生证”，在当时可谓是冒天下之大不韪。16-17世纪，欧洲民族国家开始兴盛，专制制度快速发展。而《誓绝法案》所表达的人民反抗暴君的价值观，可以说是前所未有。荷兰由此成为了欧洲、乃至世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资产阶级国家，并迅速崛起成为海上强国。

在科学、文化、艺术等方面，荷兰相继涌现出了一大批英才。意大利有文艺复兴三杰，荷兰也有三杰：伦勃朗，维米尔，哈尔斯。世界知名的画作如《夜巡》、《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都是在那个时期诞生的杰作。

• 美国《独立宣言》，千丝万缕的联系

荷兰的这份独立宣言，是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美国的《独立宣言》呢？答案或许是肯定的。《誓绝法案》在行文结构、政治思想上，与美国《独立宣言》存在着惊人的巧合。

首先，《誓绝法案》采用了三段式，首段叙述了独立战争背后的政治理念，为抛弃暴君提供根本理论支撑。第二段详述了君主暴行与革命历程，第三部分总结了荷兰独立后的后果与安排。

而《独立宣言》同样采取了三段式。在开头，如同《誓绝法案》“人民有反抗权”的宣言，《独立宣言》陈述了人民主权的思想——“当追逐同一目标的一连串滥用职权和强取豪夺发生，证明政府企图把人民置于专制统治之下时，那么人民就有权利，也有义务推翻这个政府，并为他们未来的安全建立新的保障。”

接着，第二部分也同样控诉了君王的失职：乔治三世施行的种种暴政，侵犯了北美人民的基本权利；最后一部分也得出了独立的结论：北美人民必须推翻英国统治，独立刻不容缓。

可见，这两份独立宣言共通之处颇多，虽然尚未得到证实，但是不少人认为，托马斯杰弗逊在起草《独立宣言》过程中，借鉴了《誓绝法案》。这在当时的社会情况下也是合理的：西方政治中，存在着“借鉴”、“托古”的传统：一个思想如果能找到古时的依据，便会显得更具说服力。

• 法案的重要性更需重视

荷兰的国庆日是国王的生日，并没有专门庆祝独立战争的节日，《誓绝法案》这份“出生证明”如今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荷兰多个党派的政界人士因此多次发声，认为这份“出生证明”应该更多地展现在荷兰民众眼前，他们督促文化部相关人员将《誓绝法案》更多地公开展览。

增加《誓绝法案》的“话题度”，首先能让人们意识到其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它是荷兰独立的基础，也是现代荷兰健全法律系统、社会架构的起点。同时，《誓绝法案》也让民众更多地了解到了当时荷兰人民的斗争，从而能激发更多的爱国热情。

以现代眼光看，与美国《独立宣言》不同，荷兰《誓绝法案》从根本上并未反对君权，只是反对暴虐的君主，渴望开明的统治者。在多方寻求统治者无果后，奥兰治的威廉才被推举为执政者。荷兰独立后，没有彻底摧毁封建土地所有制，其政权最终还是落入大商业资产阶级和贵族手中，限制了工业资本的发展。17世纪下半叶在英荷战争后，荷兰地位大不如前。

不过纵观荷兰整体发展史，这份“出生证明”仍旧熠熠生辉。它让荷兰在脱离暴君专制统治，发展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前进了重要一步，更激发了民众的爱国精神和抵抗热情，也间接促成了此后一个多世纪荷兰的辉煌成就。荷兰这头雄狮，终于得以脱离桎梏，爆发出了不可小视的力量。

作者 | 辰君 90后建筑师、撰稿人。曾就读于香港中文大学、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有方空间特约作者，澎湃新闻市政厅供稿人。曾于上海、旧金山、新加坡工作，游历过二十余国。关注建筑设计与城市发展进程中社会人文、历史和生态环境所发挥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