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锅炉房老王 尼伯龙根工厂 2018-11-04
来自专辑
人物志
The MonarchDelain - Moonbathers
配乐:Delain——The Monarch
采访者:A·德拉伯金(文中简称D)
受访者:奥托·卡尔尤斯(文中简称C)
翻译者:锅炉房老王,原文来自Tankarchives,篇幅所限,翻译时删除了一些离题较远的内容。本号之前还推送过另一篇《深藏功与名:奥托·卡尔尤斯在1992年接受的一次专访》,可供参考。
C:你好!噢,你还带来了我的照片啊,欧钦哈拉少!(俄语очень хорошо:真棒,卡尔尤斯在访谈中会时不时的蹦出几个俄语单词),我现在老得就像恐龙一样了啊!
D:在您这个年纪,您还是很硬朗啦,一点都不像恐龙。
C:你会一直记录下去吗?那我可得表现好点。
D:在我们向您提出的问题中,不光只有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有一些来自其他俄国军事爱好者的问题,他们想进一步了解您书中的一些细节,尤其是战争的初期阶段。我想先提一个有关于马利诺沃之战的问题……
C:哦,马利诺沃!
D:那天,有两个苏联英雄称号获得者阵亡在马利诺沃,都是营指挥官。我这儿有他们的照片,想让您来看一下,一个烧死在坦克里了,另一个……
C: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没有看到过他们的尸体。
D:您看没看见过开枪自杀的那个?
C:没有,别的士兵看见他自杀来着,后来他们告诉了我,我并未亲眼看见。
D:您在书上提到了您看到了勋章?
C:我也没亲眼看到过,那些人说他们把勋章留在了尸体上面,没人把它们摘下来。我们从来不会那样做,但美国兵会,他们什么都要拿走。
我不和死人还有战俘过不去,而且,我也不会向那些在战斗中落败,丢下坦克落荒而逃的对手射击。我们发现在如今的联邦国防军,那些开坦克的小伙子会练习射击从坦克里逃脱的乘员,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我那个连从来不会这么做的。
一张表现马利诺沃之战的画作。
我还记得,在杜纳堡,我遇见一个失去了一只脚的俘虏。我给了他一支香烟,他没有接过去,而是单手给自己卷了个烟卷。我一直没搞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卷莫合烟的!他们显得有些蒙昧,当然,我只是说他们的步兵,不代表他们的技术兵种也是蒙昧的。
苏联时期流行的莫合烟,利用整株烟草的叶、茎、秆混合而成,非常粗糙,烟劲很大,在新疆地区也流行了很长时间。
成百上千的苏联兵被匆匆丢进战场,毫无意义的死去。举个例子,在纳尔瓦,每天晚上都会有500-600个苏军官兵阵亡,尸体就那么丢在冰上,真是疯了。
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在我们自己这边。我们人口少,不能就这么浪费掉。但常常在一轮攻击过后,整个步兵营里就剩下十个人了,那可是一整个营啊!
D:我们回到1940年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您在那时候接受了装填手的训练?
C:是的,我是一名征募兵,我们练习装填手需要掌握的一切事情。比这更重要的还有常规的陆军训练科目:走正步、敬礼什么的。我们还接受了生存训练,多亏这个我才能活下来。
D:指挥官如何下达命令?手势,还是口令?你们有通讯设备吗?
C:我们车里有个电台。我们的对手在通讯上存在很大的困难,技术和人员方面都是如此。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早在1942年我们就得输掉战争。还有,当然了,具体到单个的苏军坦克乘员,他们的作战方法也同样存在问题,我就没看见过哪个苏军车长在作战时候打开舱门向外瞭望,这对于我们来说很幸运,但就对手而言却不是好事。
一队T-34/76坦克,头车车长正在用旗语指挥队列,通讯方面的不足在整个二战期间一直困扰着苏军。
D:装填手在行军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C:装填手必须确保主炮及时上膛,机枪没有卡弹。如果机枪卡住了,他就必须进行排除。装填手是些可怜人,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捷克38(t)坦克的装填手位置完全没有视野,在虎式上面也差不多。
D:您会把炮弹上面的油脂擦掉吗?
C:我没干过这种事,炮弹运来时候什么样,塞进炮膛的时候也还是什么样。
D:是您负责把弹药搬到车里吗?
C:没错,这就是我的活儿,虎式能装98发炮弹,捷克坦克更多。
D:你们会在38(t)坦克里面搭载多少穿甲弹?多少高爆弹?
C:捷克坦克只有两个弹种,穿甲弹和高爆弹。我们通常会各装一半,每个车组自行决定该带多少,这还是要听车长的。
D:38(t)坦克在苏联战场上表现如何?
C:完全不实用!这坦克只有四名乘员,车长必须要自己负责指挥、射击和观察,任务太繁重了。如果车长由排长或连长担任,那就没法兼顾了,谁都只有一个脑袋啊!捷克坦克只在行军时表现良好,“腰部以下”的部分还算不错,半自动的行星齿轮变速箱,还有优良的悬挂,太棒了!但仅限于行驶的时候。
这种坦克的钢材差劲,3.7厘米的火炮对于T-34来讲太无力了。如果苏军不是正在重整,早点装备上T-34,或是他们可以正确使用T-34的话,在1941年时候战争就得结束,最多也就能撑到冬天。
卡尔尤斯曾在这辆Pz 38(t)坦克上作为装填手服役过,他和之前在《苏军对德国坦克乘员审讯笔录一例(1942年1月)》接受审讯的德军战俘同属国防军第20装甲师。
D:您还能想起您第一次和T-34交战的经历吗?您有没有在战斗结束之后检查这种车辆,有没有进到里面?
C:那时候我们不在一线,前线部队和T-34交了手,我们只是听说过它们,说是挺吓人的。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的长官根本不知道会有这种坦克。我们都知道德国曾和苏联一道在喀山开发坦克,但我们对T-34一无所知。
D:您的车组成员可以互换岗位吗?
C:不一定,如果我们这一组人可以一直在一起作战的话,那就太幸运了。如果你是连长或排长的话,那你就总得换车,被你换下来的那个人总会气急败坏,但却对此无能为力,因为需要战车的是他的长官。
D:可不可以这样,举个例子,让驾驶员开炮,炮长去开车?
C:这是可以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在我当装填手的时候,有时候会替换驾驶员开车,我们总是没完没了的行军,所以才会这么做。
D:你们如何指示目标?
C:由车长来判定目标,一位称职的炮长也会观察战场。一般由车长来决定往哪里开炮。
在训练期间会使用一些规定的口令,但我们一般都像平时一样对话,和你我现在这样没区别。我们并不常常交谈,大家得时刻小心,注意观察,车长更是这样。举个例子,我把手放在炮长左肩上,他就会把炮塔往左转,放在右肩上,他就把炮塔往右转,一切都在沉默之中进行。
在现代的坦克上装有车长指挥系统,我们那时候还没有。这东西也不是必需,因为车长没工夫去干预其他乘员的工作,他还有他自己的任务。
D:你们会在行进时射击,还是在静止时射击?
C:只会在静止时射击,行进间射击准头太糟,也没有这个必要。
D:您会如何命令驾驶员停车?
C:说“停车”或者“停”,有时候会这么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口令。我认为驾驶员是乘员当中最关键的一个,如果他称职的话,他会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把坦克摆对位置,藏住侧面,尽可能正面对敌。
D:苏军会把坦克半埋起来,你们会吗?
C:是的,有时候会,尤其是在第一年冬天的防御作战中,那时候反坦克炮不够用。
D:作为车长,您会不会和其他乘员一起清洗战车?
C:这问题有意思啊。举个例子吧,我以前的车长……我很难想象他会亲自搬炮弹提油桶。但我自己会帮忙装炮弹和加油什么的。
这对士气影响很大,虽是小事,但却会有巨大回报。我也必须这么做,要么我的组员就太累了。
D:1941年,您曾被召回到军官学校学习,您在重返前线的时候是不是穿着冬装?
C: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冬装,但苏联人已经穿上了,很多人都从苏军尸体上脱下靴子来穿。
如果你想问我是怎么挺过第一个冬天的,我只能说我我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我们在旷野里熬过冬天,零下五十度的严寒,没有物资,不管什么东西全都冻得梆硬。说到食物,只有马肉和冻结的面包,我们只好用斧头来砍开它们。没有热乎的饭菜可吃,我们都忘了“卫生”二字到底该怎么写了,降雪,还有冰暴,没有冬装,没有坦克,只有黑色制服,雪地里穿着它那叫一个爽!你往那里一坐,等会儿就得叫伪装得看不出来的俄国滑雪兵给崩了,这些人都受过严格的雪地作战训练。但是,我还是活下来了。
D:您生过虱子吗?
C:生过无数虱子,如果谁说他没生过虱子,那他肯定就没在东线的前线待过!想都不用想!
D:你们会住在房屋里面吗?
C:你可能知道斯大林下过坚壁清野的命令,第一个冬天就别想着有房子住了。后来我们就待在坦克里,那里面好歹不潮湿,但还是冷得很,没有取暖设备。
步兵的处境还要更惨,卫生条件极差。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活下来的,到处都是虱子!连件干净内衣都没有!
我的车组在坦克里从1月20日一直待到4月20日,除了中间有那么两三天坦克出了问题,我们必须得出去修理坦克,此外基本就没出去过。我们一直就没刮胡子,我还算好的了,因为我需要定期回到指挥部,起码能在那里洗洗手。
有一次我在指挥部把胡子刮了,回来后我的车组都没能认出我来,他们还以为上面派来了新车长,现在你能理解我们当时是怎么一副模样了吧?
D:俄国人会挖掘战壕,你们会不会把坦克停在战壕上,然后自己睡在战壕里面呢?
C:在小休时偶尔会这么做,但有一回航弹命中了一辆停在战壕上面的坦克,把在战壕里休息的乘员全给炸死了,从此以后就不让我们这么干了。我们后来转而寻找建筑和坟地一类的地方休息,只要地势低就算是好地方。
D:在从军校返回之后,您指挥的是哪一种坦克?
C:一开始,我没有去指挥坦克,刚回来的时候我当的是工兵排排长,虽然我学习过地雷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时候还是得从头学起,过了一阵,我就可以得心应手的摆弄地雷了。在这之后,我当上了坦克排的排长,这个排装备的还是捷克坦克,再往后我又晋升了,接手了一个装备四号坦克的排。
D:天气寒冷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启动坦克的?
C:如果电池没问题的话,那就很简单了。如果天气过于寒冷,那么就需要定期预热引擎,步兵对此深恶痛绝,我们的“朋友们”一听见引擎的动静就会胡乱射击,就好像我们要把他们怎么着一样。
D:在预热坦克的时候,你会在下面点火吗?
C:我没这么做过,也没见过别人这么干。
D:您听说过反坦克犬么?
C:只是听说过,一只都没看到过。
苏军曾训练犬只背着炸药钻入敌军坦克下面充当自杀性反坦克武器,但实际效果却非常糟糕。
D:苏联反坦克枪效果如何?
C:它们可以轻易击穿三号和四号坦克的侧面,后来我们就装备了侧裙板,这样一来他们就必须得再靠近点了。反坦克枪不一定总是有效的,在对抗虎式的时候就没什么效果,可能会打坏点什么东西,或者搞坏履带,但伤不到乘员一根毫毛。
D:说到虎式坦克,它们的可靠性究竟如何?
C:这东西一开始还不够成熟,第一个装备虎式坦克的连在拉多加湖(Ladoga)的伏尔霍夫(Volkhov)投入作战,坦克在那种地方几乎无法通行,而且还是冬天,结果所有的虎式都趴窝了。对于一种新装备来讲,出毛病是常有的事。
1942年9月,502营的第一批虎式坦克运抵拉多加湖附近的姆加(Mga)火车站。
驾驶员训练妥当与否对虎式坦克的可靠性有极大影响,一位熟练的驾驶员可以减少出故障的几率。感谢上帝,一开始我的驾驶员都是熟手,但到后来开猎虎的时候就都是些生瓜蛋子了,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原先的那辆217号虎式到了但泽(Danzig)才被炸掉,它一直撑到了战争结束。
D:炮兵、飞机和地雷给你们造成的损失大不大?
C:空袭很少会造成什么损失,而炮火只有在观测员的引导下才算得上危险,没有观测员的话,炮兵很难打中什么东西,没有什么威胁。但如果观测员盯上了你,修正了炮火,那你就得赶紧跑路了。总体而言,远程火炮很少会击中坦克,它们的射击散布太大了。
D:您是更担心苏联反坦克炮呢?还是苏联坦克呢?
C:反坦克炮要更危险一些,坦克是可以看见的,但反坦克炮可以隐蔽在看不见的地方,苏军特别会藏,开火之前根本就发现不了,这实乃大不幸。
中小口径的反坦克炮体积较小,可以隐藏在各种看不见的地方。
D:您当过工兵,那么请问雷场难办吗?有多难清理呢?
C:我没在工兵排呆多久,多数时候我们都组成反坦克小组,与坦克进行近战。这段经历对于我日后的车长生涯帮助很大,我充分理解了地雷到底有多危险,假如我没当过工兵,那我就会对地雷畏手畏脚,但我了解地雷,所以我就不怕了。
D:1942年10月,您当时的师长杜福尔特(Duvert)遭到解职,您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C:1942年啊……那时候我在第20装甲师,还是个无名小辈,我最多也就认识我的营长,他叫冯·盖斯特(von Gest)。
瓦尔特·杜福尔特少将(Walter Düvert)曾在1942年7-10月间指挥第20装甲师。
D:1943年,苏军装备了152mm自行火炮,您对此做如何评价?
C:啊,是的,15.2厘米自行火炮,如果从一名车长的眼光来看,这玩意没有旋转炮塔,不如坦克,车速也太慢。对付这东西,我们已经有了经验,它们行动迟缓,射速低下,如果第一发打飞了,那它们就死定了,敌人可不会乖乖地等着它们装完第二发。
后来德国人自作聪明的搞出了猎虎,真是得了失心疯。
口径较小的自行火炮更适合执行支援任务,15.2这个口径太大了,从炮口往里来一枪都能把炮手打死。
这东西没能给我们造成太多损失,如果从侧面攻击的话,它们基本就是个仆街的命。不过有一回我可给打惨了,那次是在纳尔瓦,我就感觉坦克突然往左一斜歪,那是因为右边挨了一炮,我的坦克算是彻底完蛋了,被15.2榴弹炮击中的感觉可真是吓死人了。
被虎式坦克击毁的SU-152自行火炮。
D:斯图莫维克(即伊尔-2)能不能击毁坦克?
C:能,但得用火箭弹,说实话火箭弹的准头真不怎么着啊,也没给我们造成过什么损失。看起来是挺唬人的,但根本就打不中。
D:1942年春季时,您曾在维亚济马作战,您讲讲这一段吧。
C:这段回忆让我很不舒服,我们昼夜都不得消停。那时候我是负责通信的军官,负责和营部之间的联络,有时候通信只能靠走,那真的是太苦了。
苏军没完没了的进攻,尤其是在晚上。我们整天整夜的待在工事里,没法睡觉,后勤跟不上,吃的也很差劲。
那时候我们就巴望着苏军也能像我们一样,得到命令转攻为守。我们的战术是任务导向型,而苏军的战术则是指令导向型。如果一位苏军低级指挥员得到进攻的命令,他就会打到那个地方,然后点上一根烟,等着进一步的命令布置下来。而如果一位德军低级军官得到了同样的命令,那么他要是在打到目的地之后发现敌人正在溃退,就会带队继续追赶,差异实在是太大了。直到1944年,苏军的战术才变得灵活起来,并把这样的战术一直保持到柏林战役结束。
D:您可不可以给我们讲一下您在担任排长的时候打出的第一场胜仗呢?
C:我想不起来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第一次闯祸是个什么情况。那时候排里的人都在吃饭,留着我站岗。在他们吃完饭之后,我觉得我应该回去了,结果我一转身,就看见那些和我们协同作战的步兵全都站了起来,他们还以为要开始进攻了呢,这件事情影响非常的坏。
D:您还能想起第一次击毁敌军坦克时候的情景么?
C:第一个战果……那是在哪儿呢?好吧,那没有我的份儿,我的炮长自己就把它干掉了……我再想想啊,那是在拉多加,西尼亚维诺(Sinyavino)这个地方。
在东线北部作战的502营虎式坦克。
D:那时候您已经在操作虎式坦克了吧?
C:没错,没错,如果开的是38(t)或者四号坦克的话,那我可什么都干不掉。在开38(t)的时候,苏联坦克兵可以消消停停的坐在车里玩扑克。
D:您遇没遇到过苏联坦克兵把坦克放在一档,然后人再跳出去,让没人的坦克冲着德军防线自己开过去的事情?
C:我就在内维尔(Nevel,在白俄罗斯境内)遇上过一次,我还留了照片呢,这属于个别现象。
假如你松开油门踏板,坦克就会停下,他们用东西把油门踏板给压住了,然后再跳出来,坦克还会往前走,用汽车也可以如法炮制。这件事情让我们很不理解,当时想了很久这究竟是演的哪一出。
我不敢说这事情到底常见不常见,但肯定在内维尔发生过。
D:这算是个案吗?
C:嗯,我们很不理解,后来也再没能碰见过。
D:有人说,对于坦克而言,可靠性是最重要的?
C:我觉得机动性和火力才重要。
D:那么您把可靠性放在什么位置?
C:我只能就我自己的连队而言,你是想说虎式,对吧?人们常说虎式不可靠,但在我的连队,没有一辆虎式是因为在作战时出现技术故障损失掉的,多数故障都发生在行军期间,我自己的老虎没有在作战时出现过一次故障。
这与驾驶员关系很大,虎式坦克是一种60来吨,功率有七八百马力的战车,不下点功夫是开不好的。你必须要小心驾驶,否则就会有东西出故障。我可以再重复一遍,我的老虎从来没有因为在战场上出故障趴过窝。
D:您对炮口制退器作何评价?
C:炮口制退器可以减小后坐力啊。
D:那东西不会掀起很多尘土么?
C:这个问题好啊……话是这么讲,但我们都习惯了。
D:你们会使用苏联汽油吗?
C:我们的汽油从来都不成问题,一直都够用。
D:你们在坦克里储存了一批烈酒,你们是如何得到这些酒的?又是如何补充“窖藏”的呢?
C:我明白了,你读我的书读得很仔细,这是我添加的一点佐料。
坦克里面有一些用来自毁的炸药,用来防止整车被敌人完整俘获,我们并不想让这些炸药派上用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用它们的容器来装酒的原因。我的乘员很少喝醉,但连里可真是有那么几个酒鬼。
我们的对手……嗯,俄国人要喝很多伏特加,糟糕的是,他们总是在喝。毫无必要的给自己“暖身子”,这早就根深蒂固了,他们的领导也懒得管。
卡尔尤斯他们把这些Z85自毁装置里面的炸药清空,用容器藏匿美酒。
D:您有自卫武器吗?
C:我有一把7.62mm的小手枪,但我从来没用过,9mm的手枪太重了。
D:坦克里面有冲锋枪吗?
C:有,但我应该没有用过这东西。
D:长身管的T-34(即T-34/85)出现的时候,您是不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C:我们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东西,一直就等着呢,它比之前的T-34要更具威胁。
缴获后被送至库默斯多夫试验场进行测试的T-34/85,这是一辆112厂生产的车辆,更多请见《客死他乡:库默斯多夫试验场的缴获车辆》。
再说到IS-2,我觉得这玩意有些多余,分装弹药巨沉无比,还有我好像就没看见这玩意动弹过。
T-34……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坦克啊。
D:您在战争期间听没听说过魏特曼?
C:当然,魏特曼总是上报纸,还会来到学校、工厂和党代会上做报告,他是一个宣传典型。
D:您觉得他是不是被人为拔高了?
C:直到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宣传,当时可是一无所知。
我觉得,我之所以得到了和魏特曼一样多的勋章,那纯粹是因为我那时候岁数小(大笑)。我也上过报纸的,用的就是我给你的那张签名照。
不过全车组都有骑士十字勋章这一点的确值得怀疑,作战时的个人决策、参与度、以及战术胜利共同构成了获得骑士十字勋章的条件。我想问,一个机电员、一个装填手、一个驾驶员是如何进行战术决策的呢?这些人是怎么获得骑士十字勋章的呢?就算是炮长也没法决策的,因为他还得听车长的,可是魏特曼他们全车为什么全都有骑士十字勋章呢?
卡尔尤斯似乎对同为顶级王牌的魏特曼多少有些不服气——实际上魏特曼的车组中只有他自己和炮手沃尔是骑士十字勋章得主(详见《小专题:那些曾经陪伴魏特曼的人们(第二版)》)。
D:军官们对骑士十字勋章都有一种执念吗?
C:是的,以我之前的连长为例,就是被我替下来的那个,他就有这么一种执念。一开始先是营长得到了一枚,他是在进攻行动中获得的,实至名归。再往后我的排长也获得了骑士十字勋章,后来我也有了一枚。除了我们三个,营里就没有第四个骑士十字勋章得主了(注:502营的骑士十字勋章得主一共有8个,但有5人获得勋章的日期晚于卡尔尤斯)。
在一次战斗之后,我的连长(注:应该是冯·席勒)差点因为表现怯懦而被送上军事法庭,他被从坦克里拽了出来,由我来接替他的位置进行指挥,你可以在我的书中读到这一幕。后来,因为斯特拉赫维茨(注:Strachwitz,著名的“坦克伯爵”)被调走,他才逃过一劫,要不然他的下场将会非常悲惨。这位连长甚至和燧发枪营(注:靠汽车机动的掷弹兵营)的营长吹牛:“我今天就能得到骑士十字勋章”,结果那一次却彻底玩砸了。是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你读过我的书了,那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获颁骑士十字勋章的——全营站好队,我站在小木屋前面拍了个照,那时候我有病在身,并不舒服。
我平时是不佩戴勋章的,但在战场上,勋章可以带来一点虽然不大但却很实惠的好处,至少对于我的连来讲是这么回事。
你想象一下,有一位年轻的中尉,身上一枚勋章都没有,他的上尉走过来给他下达命令,他除了回答“遵命”,别无选择。
但如果这个中尉戴着一枚骑士十字勋章,那他就可以回答:“好主意,您明天再来吧。”我有拒绝按照命令行动的权利,这对我的连是好事。
在休息的时候,骑士十字勋章会被挂在连部的墙上,这对提振士气很有帮助。
D:那您平时为什么不戴这枚勋章呢?
C:我只是为了我的连队才会戴着它,平时佩戴完全没有任何必要。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假如你在足球比赛中连灌三球,大家都只谈论你,那你的队友们都得是什么脸色啊!对于一个连队来说也是一样的。如今在会客的时候戴着那些勋章也显得不合时宜,因为我的连队,这些东西才是有意义的。我们戴着勋章是为了代表连队,如今我也这么认为,如果我不这么认为的话,那我怕是在战场上就交待了。
你读过《泥泞中的老虎》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躺在壕沟里面,之后装填手从坦克上跳下来……还有自愿前来的医务兵,他不愿意把我丢在那里……
D:当您成为骑士十字勋章得主之后,你的上级是如何看待您的?他们有没有盼望您再创佳绩呢?
C: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甚至都不愿意提起这个事情。你必须要做的只是克服恐惧。那些逞英雄的人最后都丢掉了性命,你必须要克服恐惧,恐惧是勇敢之母!
抱歉,你刚才问的是什么来着?
D:当您成为骑士十字勋章得主之后,你的上级是如何看待您的?他们有没有盼望您再创佳绩呢?
、
C:领导会更加信任我们,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像我前面说过的,有时候我们可以说“不”。
我再举一个例子吧,我受伤之后,连里的兄弟们就不好过了。我的继任者是一个好战分子,那小子人还不错,非常能干,但就是太嫩了。他没有铁十字勋章,哪个级别的都没有。
连掷弹兵都挤兑他,随便来个步兵上尉或者少校都能对他发号施令,哪怕是废话,他都只能用“遵命”来回答。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歪在桶车里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
骑士十字勋章带来的也不总是“福利”——我指挥过一个连的猎虎,这是一种我很不熟悉的战车。你想想吧,如果你是驾驶员,上面突然给你派来个骑士十字勋章得主当车长,你会怎么想?——这家伙一定会把我们全都卖了,然后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来换取更多的勋章!
1945年战争结束前,我的连军士长曾经向我转达过部下们这样的顾虑。我告诉他我的目标是尽量在战争结束前减少损失,反正横竖都打不赢了,在这之后,他们才逐渐信任我。
D:骑士十字勋章对你战后的生活有什么帮助吗?
C:完全没有帮助,战争一结束我就得跑路,法国人正在到处捉拿我呢。我的法国朋友告诉我得快跑,否则还会被抓进战俘营。后来我来到美因茨(Mainz)学习,但是错过了第一周的课程,学校因此拒绝了我。我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弗莱堡(Freiburg)的一家药店工作,让他安顿下来之后再帮我找地方。药店老板是一个和善的柯尼斯堡人,他和我弟弟说虽然药店已经没地方了,但是我也可以留下来工作,这么想我还是挺幸运的。
二战期间,卡尔尤斯父子三人都在国防军服役,父亲老奥托·卡尔尤斯是一位工兵少校,而奥托·卡尔尤斯和弟弟沃尔夫冈·卡尔尤斯都是装甲兵。
D:您在射击敌军目标或者人员的时候,心里是否会满怀仇恨?
C:我想活下去,这是人类本能,所有的士兵都想要活下去。我们从不射击已经丧失了自卫能力的人,例如那些从被击毁的坦克中逃出来的乘员,我们只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射击。
D:那么您仇恨您的敌人吗?
C:不,我同情他们,是同情。
D:您从俄国人这里学到了什么?
C:俄国人对国家忠诚,无私奉献,这是他们的优点。如果我有的选,我将选择在东方定居,而不是西方。相比西方的音乐家和作家,我更喜欢柴可夫斯基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托尔斯泰。我有柴可夫斯基所有作品的唱片,拉赫曼尼诺夫我也很喜欢。
D:二战是不是您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C:战争是挥向人格的重锤,有些人应声碎裂,有些人愈发坚强。相比如今的年轻人,我们这一代人更加无欲无求。年轻人想要的太多了,自我中心,过于现实。如今我想要的只有身体健康,还有和平。
战争是最糟糕的选择,但世人却一错再错。我不理解为何如今会纷争四起,就像回到了中世纪一样。
D:一名优秀的士兵应当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C:遵守纪律,践行《士兵守则》,奉行人道主义,善待平民和战俘,总之,就像正常人一样就行。
如果你想知道德军当时的惩戒措施有多么严厉,那就去看看《军法典》吧,如果有人犯下强奸罪,一旦被抓住,那可是要杀头的。
D:那么,一名优秀的军官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C:谦逊,信任自己的部下,以身作则!凭良心做事,忠诚,自信,但不可狂妄自大。多做,少说,不说大话。这就是我认为一位优秀的军官该有的品质。
D:我们相信您都做到了。
C:但愿如此,如果我没有做到的话,那么在我从战俘营回来之后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我,我的秘书佩特拉可以作证。
战后,我手下的一位士官在维也纳住院,他的妻子和我说那里条件不好,20多人挤在一个病房里面,得不到妥善治疗。我开车前往维也纳找到主治医师,把他转到了条件更好的病房里。还有科尔切(Kerche)军士,他住在巴伐利亚森林里面,那里就像俄国的偏远村庄一样,污泥遍地,没有像样的道路。1952年,我在他获释回家之后去看他,他是又惊又喜。他家很困难,老娘睡在门厅,几只鸡在那里踱来踱去,他自己还有四个孩子。我告诉他这样下去可不行,如果想要把孩子们养育成人,那你就得加入联邦国防军。在波恩有两个我认识的军官,我去和他们商量能不能给科尔切在部队找个活计,他们听后连声说:“没问题的,我们现在急需可以担任教官的军士!”另一位军官向我打听科尔切有没有犯罪记录,并让我做他的担保人。后来,他的一个儿子成了医生,一个儿子是宝马公司董事会的一员,一个女儿开了三家商店,拥有三处房产,还有一个女儿成为了商场经理。大家齐心协力把这几个孩子养育成人,这就是我们的战友情谊。
还有一位战友在联邦国防军坐到了将军的位置,他也给大家提供了很多帮助。这位专业的坦克兵如今已经住进了养老院,他不想再为军队做事了。二战结束时,他已经过了入学年龄,所以就没能上成大学。
那么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呢?——1945年4月18日,我解散了我的连,让大家各奔东西,免于沦为战俘,这就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了。
卡里乌斯在接受采访几个月后与世长辞,终年92岁,他的遗体被安葬在黑尔斯希魏莱尔-佩特尔斯海姆的公墓之中。
原创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欢迎各位军事爱好者关注考证与战史专业公众号:尼伯龙根工厂(Niwerke)。
本公号目前对外提供的资料目前仅限如下几项:
1.“尼伯龙根工厂”公众号日常推送图文。
2.公众号作者或管理组成员主讲的讲座相关内容。
3.公众号作者或管理组成员录制的多媒体文件。
4.公众号参与或主办的特定活动中提供的纪念品或奖品。
5.其他公众号或媒体在获得本公众号授权后转载的本公众号内容。
除此之外,其他内容的实体或电子资料一律不对外提供,请勿发信索取。
另:文中与页底广告为腾讯系统随机分配,本公众平台不对其负有任何法律责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