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晓璟
《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体性疯狂》
每当全球经济、金融形势发生强烈波动,市场上的情绪由无比乐观转向无尽悲观时,有一本“奇书”的销量反而“蹭蹭蹭”地往上涨,百多年来不外如是。 这本书就是今天我们所要谈论的《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体性疯狂》(后文简称《大癫狂》)。
1841年,一个籍籍无名的诗人、小有名气的编辑,在伦敦郊外写了一本略带夸张性质的纪实文学,出版后反响平平,不为众人所知。没想到的是,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位名叫查尔斯·麦基(Charles Mackay)的英国绅士非但没有几首诗歌留世,反而因为这本《大癫狂》而全球闻名。这本书被《金融时报》评选为史上最佳10部金融作品之一,更被全球近百个国家,数十种语言来不断解读。
查尔斯·麦基
其实,全书十余个篇章中,与金融真正相关的仅有三个,分别讲述了发生在18世纪法国的密西西比骗局;发生在同时期英国的南海泡沫,以及发生在更久远一些,17世纪中期荷兰的郁金香狂热。
这些事件在麦基的笔下娓娓道来,他好似时间旅行者,亲历过那些惊天骗局发生的全过程,个中人物的心理历程和事件的细枝末节都格外传神,读来津津有味,却令人又脑后生汗,更为神奇的是,这些阅读情绪无论100年前、50年前、20年前还是现在,都别无二致。从标题中选取几个词便能梳理此书的关键,“大众”、“群体性”、“幻想”以及“疯狂”。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就是当大众聚在一起时,幻想会疯狂膨胀,形成泡沫,最终无一例外被戳破。
天价郁金香的狂欢
“switser”郁金香球茎
说到郁金香,相信大多数人首先联想到的便是荷兰。然而郁金香实际上原产于土耳其,从它的英文名(Tulip)也能略窥一二。而郁金香狂热(Tulipmania)则是专门用来形容17世纪发生在荷兰那场引起全欧洲疯狂的郁金香投机风波,据说,如今常用的“泡沫”一次,也是由郁金香狂热引申而出的。这场狂潮,不仅导致了一个殖民帝国的盛极而衰,而且它对现代金融市场的发展同样具有非凡的意义:它是人类第一次有文字记录的大规模金融投资,也是金融领域创新思想的第一次大爆发,是人类非理性投资活动的第一次集中表现。
十七世纪的资本主义强国荷兰,因其独特的气候和土壤条件成为世界上主要的郁金香栽培国。郁金香典雅美丽,它丰富绚烂的色彩令整个国家所倾倒,当时的荷兰园艺家从未见过如此的花,迅速风靡欧洲上层社会。王室贵族和贵妇趋之若鹜,争相购买名贵郁金香。一片香艳奢靡风气的背后,郁金香的价格静悄悄地升腾起来。郁金香所带来的巨大利润迅速吸引住人们的眼球。在那些日子里,荷兰几乎所有的家庭都建起了花圃,用来种植郁金香。
1637年,一种叫“Switser”的郁金香球茎价格在一个月里上涨了485%。一年时间里,郁金香总涨幅高达5900%。之后由于市场需求旺盛,人们不再直接买卖球茎,开始买卖购买郁金香球茎的合同。与此同时,大量热钱也从德国、法国等地涌进荷兰,加入炒作的行列。著名的“郁金香泡沫”,就是这样生成的。我们现在常说的“看涨”、“看跌”、“期权”、“期货”等名词,就是那时候被人们创造出来的。
“emper Augustus”郁金香
然而,一个偶然的事件导致了郁金香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天,一位“乡巴佬”式的外国水手,将一个昂贵的郁金香球茎错当成洋葱头,就着熏鱼吃掉了。这名外国水手憨厚可笑的举动,无意中却戳穿了漂浮不定的郁金香泡沫。人们开始怀疑,郁金香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一时间,郁金香成了烫手山芋,无人再敢接手,球茎价格迅速下跌。1739年的数据显示,仅几天的功夫,有的品种价格竟狂跌到最高价位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五。民间有关郁金香的债务诉讼案堆积如山,法庭却无力审理,成千上万的投资者在浩劫中倾家荡产。欧洲的金融中心、东方贸易霸主荷兰,因一枝小小的郁金香而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大癫狂》中列举了一些数据,可以让我们对郁金香究竟有多值钱有个直观的感受。当时的一株品种为“圣奥古斯托(Semper Augustus)”的郁金香价值2500金币,可以换到3629公斤小麦、7257公斤黑麦、4只肥牛、8只肥猪、12只肥羊,2桶葡萄酒、4桶啤酒、4桶黄油、453公斤奶酪、一张床、一套衣服以及一只精致的银水杯,注意,不是上述这些物品的某一样,而是他们的总和。如果以房产作比较,这一株郁金香足足可以买下阿姆斯特丹市中心20幢联排别墅!泡沫终归只是泡沫,像一阵风,投机狂热总会刮过去的。当人们意识到自己参与的只是一种投机活动,并不真正创造财富时,总会有人清醒过来。
乌合之众的悲鸣
《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
郁金香狂热是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章节,某种意义上与《大癫狂》一书可以划上等号。前文曾叙述过一旦全球各地发生重大泡沫的时候,《大癫狂》一书的热度就会扶摇直上,与它一同被热议的的便是郁金香狂热一词。但本书之所以成为经典金融著作,原因自然不止于此。实际上无论是法国的密西西比骗局、英国的南海泡沫,还有郁金香狂热,从其本质上说,都是群体非理性的表现。本书的其他篇章提到的包括炼金术士、末日预言家、占卜、侠盗,甚至流行一时的决斗,都与此密不可分。
就拿《大癫狂》在末日预言家一章中的一则故事为例,1523年6月,居于伦敦的众多预言家和占星师共同宣布,根据他们的计算和占卜,泰晤士河将于1524年2月1日迎来一场暴涨,将整个伦敦城淹没,冲走数以万计的房屋。起初,老百姓们对此半信半疑,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收拾财物搬出伦敦,或是在城市的高处重新安家置业,这则预言的可信度越来越高。当时间走到离预言的伦敦“末日”仅剩一周时,这座城市几乎已经清空了。终于,掌握伦敦命运的黎明出现在东方。惊恐的人群一早就骚动起来,观看河水上涨。据预测,河水是缓慢地而不是突然上涨,所以人们认为当他们看见古老的泰晤士河水超过警界线时,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逃命。然而泰晤士河像从前一样静静地流淌,根本不在意岸上愚蠢的人群。河水按时退潮,涨到平常的高度,又再退下,到了晚上,固执的河水不愿上涨冲走哪怕是一万间民房的一间。可是人们仍害怕睡着觉。许多人熬夜到第二天天亮,以防洪水在晚上像小偷一样悄悄来到。最终,占星家们的借口是由于一个小数的误差(一个很轻微的误差),他们把这次发洪水的日子整整提早了一个世纪。不管怎样,星宫图是正确的,是他们这些凡人弄错了。这一代伦敦人是安全的,伦敦将在1624年而不是1524年被洪水淹没。或者我们也可以用一个中国成语来概括:“三人成虎”。
从中很容易联系到同样成书于19世纪,由法国著名社会心理学家勒庞(Gustave Le Bon)著写的《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虽然受限于当时的社会心理学发展程度,现在看来此书中的一些论断稍显偏颇与独断,但其中的一些核心观点,很大程度上与《大癫狂》中的记录不谋而合,当然与后世发生的一系列投机事件与泡沫破灭的经历也能一一对应。当一个人从个体中脱离,成为群体中的一份子,他的个性会不自觉地消失,同时形成一种常常表现为低智力且无意识的集体心理。群体没有能力作任何长远的打算或思考,易受暗示且极易轻信,他们不知怀疑和不可预知性是何物,同时又偏执而保守,对已经相信的东西绝无二心。当他们最终脱离群体后,只得以悲鸣面对现实。
泡沫戳破后的再思考
维多利亚女王首次乘坐火车
1842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第一次坐上了火车,从帕劳到帕丁顿的行程令女王感受到以往未曾享受过的惬意和舒适,她的唯一担心是30公里/小时的时速是否过快,担心火车从铁轨上掉落。女王的认可以及切实可见的运输效率提升,令英国铁路迎来一场狂热,从1825年到1840年英国建成的铁路还不到1300公里,但从1841年到1848年短短几年时间建成的铁路总里程就达到了6900公里。在铁路投资的泡沫时期,大量的人拿着钱投入到这个行业,很多的企业拿着一张铁路修建计划就能拿到投资,当时英政府对铁路项目审批的的态度也是极其宽松,在1846年一年里英国国会通过的272项同意成立新铁路公司的法令,计划修建的铁路总长度高达9500英里,总投资高达3200万英镑,其中许许多多大胆甚至愚蠢的铁路计划被提出——铁路将要翻过高山,穿越峡谷,甚至越过悬崖,或者穿过伦敦的繁华街道。很多人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让著名工程师在上面签个名就能拿到市场上去融资。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铁路狂热中,我们会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对各种市场疯狂的历史事件如数家珍的查尔斯·麦基竟然也对铁路股票涨势完全脱离现实的情况视而不见,依然鼓励英国投资者大量买入铁路股票。而他本人面对铁路股票的陷阱,则“眼睛都不眨地就像傻瓜一样掉了进去”。1845年10月2日,他竟然还写了这样的一段话:“那些提醒铁路股票存在危机的人,似乎有些言过其实。”面对市场的泡沫,查尔斯·麦基的表现令人吃惊。有些人指出,“当下的铁路股票热潮”与他在书中描述的灾难性泡沫很相似,但查尔斯·麦基却对他们嗤之以鼻,并下结论说:“根本没必要担心崩盘。”
它本是泡沫,自然轻轻一戳就破。英国的铁路股票从1845年开始下跌,直到1850年跌至谷底,价格缩水三分之二,以今天的价值来算,相当于损失了一万亿美元。读到这,或许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一个以记录泡沫事件而名留后世的作家居然自己也会踏入同样的陷阱而不可自拔,但事实上,现实远远不止于表面来的那么清晰可辨。
英国的铁路狂热是无可争议的泡沫事件,它的结局毫无意外地以泡沫被戳破而告终。但我们需要看到的是,这场投机事件的背后,留给英国老百姓的不止是个人财富的损失,同时也留下了全欧洲乃至全世界最完善的铁路体系。在中国的高铁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之前,我们的铁路总里程与英国这一欧洲“岛国”几乎相同,有幸在英国生活过几年的我,在第一次坐上英国火车的时候,也被它的准点和便捷所震撼。
1637年出版的荷兰郁金香狂的小册子
当我们站在今天的视角回看世纪之交的那场互联网泡沫破灭的历史,惨烈之余,却实实在在地以惊人的力量推动了全球互联网乃至如今移动互联网的发展进程,令一些原本难以想象的科幻小说中的桥段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现实。泡沫的产生伴随着投机,但是泡沫从产生到破灭的全过程中并不会造成财富的损失,它所带来的恰恰是财富的转移。并非所有人都是泡沫的受害者,当我们仅仅关注最终的“接盘者”就会忽视泡沫的真面目。不仅如此,投机引发的大量资源投入往往会令新兴产业获得跨越式发展,而这恰恰会成为下一轮经济增长的动力源泉。所以从另一个维度来看,群体的“癫狂”是一种动物本能,泡沫的产生和破灭是经济发展的必然,它的形式和表现不断变化,本质和内涵却始终不变。
近些年,一些经济学家对于郁金香狂热做了再研究,得出的结论令人惊愕:麦基的记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一些具有主观性的小册子和带有宗教色彩的宣传材料,实际情况是,虽然郁金香的确在当时价格畸高,但并未造成大规模的破产和损失,同时也的确发展为一种具有超前性的金融产品而存在,这场最知名的“狂热”,甚至根本称不上泡沫。
个中是非曲直,哪怕今天也难以做出结论。但无论如何,《大癫狂》确实是一把穿越时空的金融密钥,它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引发无止境的思索与智慧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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