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宁夏”的“黑社会头目”

　　7月23日，《中国新闻周刊》的一则报道，读来让人唏嘘不已，又疑惑满满。报道是围绕着宁夏黑社会团伙马兴国一案展开的。

　　先交代一个背景：

　　西吉县是宁夏人口第一大县，是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也是被纪委监委多次点名的反腐重地。西吉县所在的西海固地区，地势山高坡陡，气候十年九旱，曾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1.

　　今年6月，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马兴国等18名被告人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案进行了二审宣判。

　　马兴国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寻衅滋事罪、合同诈骗罪、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等十项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25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单听这些罪名，都足以吓人一跳。我想，一个面目可憎的形象，会自觉浮现在广大读者的面前。但当我们看过马兴国的“发迹史”后发现，在东窗事发前，他的公开形象，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报道中，我梳理出了一条时间线：

　　1983年开始，宁夏曾先后组织了6次大规模移民，累计从西海固地区移出约130万人。而马兴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搞出了一个“自发移民”。

　　2003年，马兴国取得了一份由贺兰山农牧场开具的“同意接收移民”证明。他凭此通过西吉县农牧局、西吉县公安局与银川市公安局协调，申请刻制了“西吉马银移民开发区”印章，并以开发区名义挂牌对外开展有关业务。其间，西吉县曾指定分管领导参与管理。

　　2005年，西吉县政府向自治区政府递交请示报告，建议“加大对开发区管理和开发的力度，力争再搬迁移民500户2500人”。

　　2008年起，贺兰山农牧场多次向国土资源厅执法总队、银川市国土资源执法支队报告马兴国在其承包耕地和未利用土地上私自建房、非法移民、非法买卖土地等问题。

　　2010年，西吉县委表彰马兴国，将其评为先进党员；西吉县直属机关工委批复同意成立西马银临时党支部，任命马兴国为临时党支部书记。

　　2012年，西吉县政府向自治区移民局提交的一份报告称：“西马银移民开发区……减轻了国家的扶贫负担，为我县乃至全区的扶贫开发工作发挥了积极作用，成为全区自发移民的典范。”

　　同样是在2012年，西吉县直属机关工委撤销了西马银临时党支部并另外成立西马银党支部，由马兴国出任党支部书记。

　　2016年2月，马兴国被评为“中国好人”。

　　2016年7月，宁夏自治区有关单位评选“感动宁夏2015年度人物”，马兴国以“移民致富带头人”的身份入围。

　　当时，感动宁夏组委会给他的颁奖词里写道：“为了一万多人脱贫，从苦甲天下的西海固，到贺兰山下的西马银，你奋斗了二十多年。从荒无人烟的砂石滩到富裕和谐的新家园，你用勤劳智慧造福一方，你用无私奉献感动宁夏。”

　　“感动宁夏”的“黑社会头目”，还有比这更黑色幽默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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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马兴国建立的“西马银移民开发区”，被认定为未经批准、自行挂牌成立的“独立王国”。

　　今天的罪名越多、越重，让马兴国当年的那些“功绩”和“荣誉”显得越尴尬。从“正面典型”到“负面典型”，这中间的转变，看似陡然而生，其实可能早就埋下伏笔。

　　十几年了，马兴国的“独立王国”，当地政府不仅不是没有看见，而且还频繁参与其中。而马兴国在当地的官方评价中，也是正面的，甚至被树立成一个被学习的典型。

　　一位当地居民向媒体表示，“如果说马兴国私自成立开发区，我2005年来的时候，开发区的牌子就已经挂在村头了，这些年各级官员多次过来视察，为什么就没指出这个问题呢？”

　　当谎言多了，最深刻的话就是最朴素的表达，由最普通的人以最直接的方式说出。

　　2.

　　在马兴国被宣判的一个月前，今年3月17日，银川中院曾对一个名叫马志宏的被告人，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并被处罚金80万元。

　　这个马志宏，在2014.05--2018.03期间，担任固原市委常委、西吉县委书记。

　　而在2015年，新华网曾刊发一篇题为《立规矩·谋发展·抓法治——记宁夏西吉县委书记马志宏》的报道。

　　这篇报道称，“2014年，西吉县原县委书记、县长身陷腐败案被查处，年过半百的回族干部马志宏临危受命，出任固原市委常委、西吉县委书记。”

　　报道还透露，“马志宏上任时，全县有10多名县处级、20多名科级干部因牵涉腐败问题被调查或判刑，一时间，不少部门领导岗位空缺，一些干部人心涣散，干劲不足。”

　　那么，马志宏是怎么“不辱使命”的呢？

　　报道给了一个细节：

　　“马志宏去年６月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立规矩，进而带动全县干部作风转变。为刹住送礼歪风，马志宏要求凡进他办公室的人，手里只能拿材料，拎其他东西的一律免进。”

　　马志宏的司机惠旭东说：“去年８月书记的儿子结婚，对外一桌酒席没摆。当时县里只有我知道这事，书记跟我讲，他家的门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你看，多好的一个干部。马志宏当时还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固原市的市委常委，实权副厅级。

　　但是，据纪委监委的消息，马志宏从2008年开始，就已经“变节”，受贿已经开始。

　　中央纪委监委曾通报：2016年以来，中央、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多次对西吉县扶贫资金使用、项目管理等方面的问题线索进行督查督办，要求县委针对突出问题研究制定整改措施，但西吉县委未予重视，未制定整改的具体措施，致使部分扶贫领域问题屡查屡犯，一直得不到解决。

　　时任西吉县委书记，正是马志宏。

　　2018年8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发布消息，因扶贫资金使用监管方面的问题，涉及扶贫专项资金2亿多元，宁夏西吉县27名党员领导干部受到责任追究，其中包括时任固原市委常委、西吉县委书记马志宏和县长武维东。

　　马志宏和马兴国，二人身上有很多共同点，他们都曾无比光鲜，如今都成了反面。这样的故事，一遍遍上演。

　　寄语：

　　或许，我们更该反思是，是什么造就了马兴国身上的“两个极端”，又是什么造就了马志宏的两面？

　　这恐怕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一个黑恶势力团伙的问题，而是当地权力生态的问题。

　　在权力的默许下，一个“程序不过关”的开发区可以屹立17年；在权力的纵容下，一个“十罪全占”的黑社会头目，可以被包装成“感动宁夏”的人物。

　　权力的任性，才是最可怕之处。

　　一定要认清，马兴国和他的“独立王国”，不是偷偷摸摸地存在，而是生龙活虎在聚光灯下，还享受着“掌声与鲜花”。

　　现在，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需要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解释和七七四十九天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