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律和诗意，到底哪个更重要（附佛家偈子平仄调整）？

有朋友问：韵律和诗意，到底哪个更重要？

原创律诗一首， 《禅莲》 梵花生慧眼，悟空不沾尘。 善念结莲子，仁心渡世人。 末句如果用“仁心”则合韵律，但欠诗意。若是用“苦心”则诗意灵动，又承上启下，突出莲子苦心却清心净化的特性。哪一句更好呢？

主问题很开阔，而附带的这首绝句却很具体。

我们一个个来看。

韵律和诗意，到底哪个重要？

这种问题讨论过无数次了。韵律是一些句子能称之为诗歌的基本规则，我们就算不说平仄格律，写古体诗，也必须要保证节奏感和押韵——也就是韵律，这种作品才能称之为诗歌。

你拿着没有韵律的一些句子来问：作品不合韵律行不行？

当然行，但是你写的就不是诗。

如果我们把“韵律”理解为诗歌最基本的要求“节奏、通顺、押韵”，那毫无疑问这个三个原则比你的内容重要——因为你做不到韵律，你的东西就不是韵文，根本就不是“诗”。你的内容境界与诗的表达无关，谈什么“诗意”？

不过一些长短句，意境可以美好，但并不是“诗意”。

就好像我们拿着一碗大米，硬要去问，米饭是好吃重要，还是好看重要啊？

拜托先把它煮熟再来判断好吗？

不过从这位朋友附带的绝句来看，提到一个字的合格甄选与诗意的变化。那么他在这里是把“韵律”理解为“平仄格律”，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想讨论这煮熟了的米饭是好看还是好吃的问题。

那么我们还是可以讨论一下的。

但是也可以看出提问者对平仄格律概念的模糊。

无韵（律）不成诗。诗又分为守平仄格律的近体诗和不守平仄格律的古体诗。

这个问题搞到最后，其实就是问是近体诗好还是古体诗好？要不要为了合近体诗的格律而修改原本表达顺畅、贴切的古体诗用字？

是这么个意思吧？

这还不简单，你能找到贴合的字，让平仄合格那就改。

找不到，不称心，那就不改。

近体诗和古体诗从来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合格与否。

根本不用为了凑格律强行换字——只有一种情况例外，这是科举考试或者有要求的邀诗——必须以格律为基础，那么就没有办法。

否则的话古体诗只要念得清朗通顺，就是好作品。

这首五言绝句还是一首佛偈。

说句老实话，在所有的诗歌形式中，佛偈是最低级的格式，甚至有些类似于打油诗。

为什么呢？因为佛偈的产生就是为了向普通老百姓普及高深的佛法，是一种理论下行的手段，是强行把阳春白雪变成下里巴人的途径。

但是，是否影响佛偈反映的佛理高深呢？当然不。

也就是说，佛家偈子其实是语言平实、内容高深的最强代表——这和现代很多人理解的不同，很多人认为佛偈就必须舌灿莲花，其实这是徒有其表的误解。

那些有名的佛偈，都是通顺而意味深长、引人深思的，哪里在乎什么平仄格式？要知道对于高僧来说，写几个句子给老百姓来明白佛理，还讲究平仄格律，本身就是“着相”，落了下乘了。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这是禅宗五祖座下大弟子神秀（大德）的偈子，是合平仄格律的。是仄起不入韵，押平水韵“十灰部”的五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六祖慧能的偈子不合平仄，第四句明显跑偏，就是套用了神秀句子然后小改还跑了平仄格律。慧能是个文盲，明显就是改动之后的顺口溜，论文学水平、诗歌平仄规范比神秀差了千万里。

可是慧根呢？悟性呢？为什么最终慧能成了禅宗衣钵传人——因为他心中领悟到的境界比神秀更高一层，而且通过这首改动过后的偈子表达出来，打动了五祖。

在都是诗的基础上，诗意的领会、理解、再造完全不必受平仄格律的限制。这并非否定平仄格律对古诗的贡献，而是说即使我们懂格律，也不要因为格律而受限。

大悟之下，才能进出自如，四海通达。

还是说慧能吧，他的思想领悟比神秀高，但是没有神秀的原诗，他能在原诗句上改动彰显自己的思想吗？

所以，平仄格律不能限制诗意表达，但是千万不要误会有思想就有了一切。如果不是神秀前四句打底，慧能的偈子要用他的真实文化水平唱出来，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看朋友自带的这首五言绝句

《禅莲》

梵花生慧眼，悟空不沾尘。

善念结莲子，仁心渡世人。

首先，他称自己写了原创律诗，这又是一个概念错误。

律诗是指遵守平仄格律的八句五言或者七言的近体诗，而这明显就是一首绝句。我们权当他是把“韵律”理解成为“平仄格律”一样，把“律诗”理解成“格律诗”的概念模糊吧。

佛理的内容，千人千解，这里我们就不做内容的过多猜测，只讲一下他自己在意的平仄问题。

首先主要问题并非他提出的“仁心”和“苦心”两字的平仄问题，在格律诗来说，这是个常见的“孤平”现象，可以换字，也可以拗救。

主要问题是“悟空不沾尘”。

这位作者一定是写了这首“五绝”之后，用电脑检测平仄问题，以为只有最后一句出律。

需知电脑不靠谱啊。

“空”字可以发四声，电脑是无法判断它在当前位置应该发几声，因为他无法了解你的上下文，所以它默认你的平仄检测通过。

可是我们作为一个正常人，都知道“空”在这个位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四声，只能发第一声，以平声入韵。那么“空”、“沾”二字都发平声，明显失替，这个句子连律句都不算。

所以要想合律，“空”字必须换掉。失替的问题比孤平拗救要严重得多。

至于他在这里为什么要用“悟空”，我不得而知，因为这种佛教名词，其实未必意义就那么大。

而“苦心渡世人”，平仄为“仄平仄仄平”，确实是很典型的孤平。那么有两个方案，第一就是题主的“仁心救世人”，但是他觉得不够贴切。

第二个方案就是把“渡”字换成平声字，变成“仄平平仄平”做出孤平拗救，比如“苦心全世人”。

至于换成什么字来解决这个问题。就见仁见智了。

到底该如何改写

首先，我们可以不改，无非就是古体佛偈嘛，这太正常了，像神秀那种近体佛偈反而有些不正常。

佛教偈子，关键是你说了什么，而不是表达方式是什么。

所谓明心见性，众法都只是表象而已。

然后，一定想改，也有上面说的几个要点和办法。

要是我，就会这么写。

《禅莲》

梵花生慧眼，见性不沾尘。

善念结莲子，明心渡世人。

这样既合了平仄，同时还把“明心见性”这个求法真谛嵌入进去。个人感觉比不知所谓的“悟空”和“仁心”要好一点。

但是，还是“着相”了。写这篇回答就是“着相”，佛法这个东西就是不可说。

那就不说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