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天皇》：日本现代化的人和事

对于中国人来说，明治维新和明治天皇是一组令人纠结的符号，一方面，我们不得不叹服（或是叹息）在类似的历史分叉口上，至少当时日本走上了一条富国强兵的道路，成为亚洲那时最强大的国家。另一方面，同期，日本的这条变革之路也向那时的中国粗暴的延伸，带来的是绵延的战火和中华民族的屈辱。

明治天皇是谁？这似乎是一个很难马上答上来的问题，受到战后日本天皇定位的影响，我们似乎天然的认为日本天皇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的，甚至傀儡般的角色，所谓的明治维新或许跟他也没什么关系。真的是这样吗？唐纳德·基恩这部厚重的《明治天皇》回顾了明治天皇的一生，更以他为中心搭建了一个历史的舞台，让我们得以目睹那时日本诸多历史人物与明治天皇的互动，他们的判断、决策还有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对明治天皇的历史地位也自然会形成自己的判断。

“1876年7月14日，天皇视察了青森县的一所小学，十名学生用英语做了演讲和作文。”

“他走时，学生们用英语为他唱了一首歌。天皇给了学生每人五元钱，让他们购买《韦氏中级英语辞典》”

这是明治维新的一个场景，读到这件明治天皇日常的小事儿就足以让人唏嘘，为什么，那时的大清帝王甚至不会迈步走出紫禁城，被认为是日本“象征”的天皇却在视察教授英语的小学，对了，小学生们演讲的题目有《汉尼拔鼓励士兵的演说》、《安德鲁 杰克逊在美国国会的演讲》。在书中，我们会发现明治天皇非常喜欢在日本视察，无论去哪里又都会去当地的学校，但是你不要认为明治天皇已经是个完全西化的人，就在引文的视察后，他也提出学校需要重视对日本传统文化的教育。

事实上，日本皇族并非天然的具有这种开放性，否则也不会有佩里的“黑船”开关，而明治天皇的父亲恰恰是个保守的，对西方成见很深，甚至敌视的人。但是，日本的政治社会结构尚未有中国封建社会长期形成的帝制那般历史悠久而成熟，德川幕府治下的天皇更无帝王大一统的掌控力，甚至德川幕府本身也难言对日本社会有足够的控制能力。另一个背景在于，尽管日本也有对外来文化的抵触和制度上的隔离尝试，但是它毕竟是一个岛国，一个四面向海的国度，所以天然的会成为各类文化与思想融入之地。所以，你会发现本书作者笔下的日本有些保守，但是又不那么强硬，为多元的文化也留下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何况，明治天皇所处的时代已经是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又一个全球化周期，你无法抗拒，只能选择以何种姿态融入，由于日本历史沉淀和自身实力的有限，或者说由于历史沉淀产生的对自身实力臆想的有限，它们并不情愿的开始了融入世界的进程，明治天皇的认知年代正好处于这个时代的起步阶段。

当然，一个国家的制度和文化变革势必需要高层和身边的人，以及各类阶层的互动。在明治天皇两岁的时候，佩里敲开了日本的国门，到1867年明治天皇正式即位，中间十几年，已经足以让西方思想结合日本本土文化，产生足够的本土改革思想，以及仁人志士，而他们面对的又正是15岁的明治天皇，他正在一个充满活力而开发的人生阶段。所以，从时代背景，到明治天皇个人，都似乎恰好踩准了那个点形成了合力。到了这里，本书的视野也进一步扩展，和很多描写推动时代进程的人物一样，这本书也成了“明治天皇和他的朋友们”，明治维新时期的诸多日本名人渐次登场，其中不乏在阅读中国近代史中让我们咬牙切齿的人物。但是，如果你足够心平气和的阅读本书，你也会感受到明治维新期间，这些日本人视角中的卓绝人物的能力与格局，更会发现明治天皇与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就如中国历史上的君臣之间一样，臣子试图向皇上宣传自己的政治理念，并最终通过皇权树立权威将其推广，成就自己的政治抱负。而日本明治维新期间，也有各派人物试图影响明治天皇，而在这个过程我们也发现明治天皇可不是我们想象的傀儡或是吉祥物，他具有很强的独立思考能力，并时刻注意维护自己和皇室的权威。与“明治”这个容易产生儒雅形象的联想不同，明治天皇留下的照片中，外形粗犷的更像一个武士，他在诸多历史事件中也体现着自己的坚毅。

不过，这段历史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明治维新过程中，我们看到很多日本真正走向宪政和现代民主制度的片断。我们看到在俄国太子尼古拉遇刺未遂的大津事件后，大审院长儿岛惟谦不惧内外压力，坚持司法底线，甚至因此引发日本政坛地震，成为日本的护法之神。我们看到日本政府和众议院间的多次博弈，在现代政治框架下运行，虽然常常非常激烈，也充满尔虞我诈。更令人唏嘘的是日本的修约，也背负着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的日本，并不是靠充满对抗情绪的“奋发图强”来争取权益，而积极主动的去学习和融入现代政治文明，包括文化，书中也提到日本上层穿上西服和晚礼服与西方人交往，其早期模仿的蹩脚也受到了当时西方人的嘲笑。但是，慢慢的，从整体国力到政治体系都愈加与西方产生共鸣，也搭建了双方在经济和文化上正常交往的公正的平台，于是，修约也就成了一件只是需要助力一推的事情。

但是，更令人遗憾的是，军国主义也在明治维新的过程中萌芽，书中也介绍了幕府政府的末路和日本武士阶层颇为悲壮的消亡。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形成了一个断层，一批维新过程中的没落者需要发展的空间，他们的诉求与日本的扩张结合，并在围绕天皇形成的价值体系下逐步形成了现代日本的军国主义，宪政制度下的议会政治最终被所谓“下克上”的暴力所碾压。于是，现代政治文明的萌芽刚刚露头就被掐灭，日本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也给亚洲带来了深刻的灾难。对于甲午战争、旅顺大屠杀、日俄战争中明治天皇扮演的角色，本书作者的下笔似乎有些隐晦，仿佛明治天皇对其中很多事儿并不知情，有些不情愿，但是结合他的地位和对重大事件的参与度，这样的“人性化”描写显得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明治天皇》为我们了解和观察明治维新那个时代打开了一个窗口，或许他的解读和阐释并不完全到位，但是给出的框架和细节已经足够具体而丰富。无论对比之下，你感到如何唏嘘，这本书中揭示的日本现代化过程中的人和事对于今天的我们都会有一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