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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的宇宙》| 意识:哲学悖论还是科学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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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的宇宙:物质如何转变为精神》

作者/杰拉尔德·埃德尔曼, 朱利奥·托诺尼

(作者简介附文尾)

译者/夏海宁

作者 杰拉尔德·埃德尔曼 译者 夏海宁 责编 许嘉芩 刘愈

【本文转自 “人类行为密码”公众号,转载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

译者的话

欣赏摄影艺术首先要从构图、用光、影调等能被欣赏者直接感观的基础要素入手,这些要素不光是构成一幅作品的基础,也是欣赏者感受和认知摄影作品的艺术前提。

先说说自己为何要重译《意识的宇宙:物质如何转变为精神》一书。

早在本书问世不久的2004年,上海科技出版社就出版了上海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顾凡及教授的译作。有意思的是,15年之后顾老师居然重译了本书,就在3个月前(2019年9月),上海科技出版社又将重译本作为新书隆重推出。个人揣摩此举的动力有三:

第一,脑神经科学作为一门方兴未艾的学科在过去15年内呈井喷之势,无论是基础研究还是技术应用几乎日新月异,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进展,这些都大大驱动了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脑科学;

第二,脑科学除了对应用性的技术领域,如人工智能和医学治疗等,形成了巨大的推动,而且还逐渐进入传统的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领域,正如埃德尔曼先生所说:“神经科学家似乎越来越不畏惧大胆地谈论这个话题(指意识)”。也就是说,脑科学的研究已经不仅仅是个科学问题或医学问题,它开始深入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并将对人类的精神生活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三个动力可能来自顾老师本人。相信顾老师重读此书不下10遍,即便是2004年出版了译作之后还是多次捧读原著,而每次重读都会有新的心得体会,总觉得译文这里或那里有改善余地,可以重新表述或措辞,且不说可能存在的误译或笔误。

于我而言,现在这个译文算不上重译,完全就是新译,其实是在走顾老师15年前的老路。我并不认识顾老师,第一次还是从翻译埃德尔曼另外两本著作(《第二自然》和《比天空更宽广》,均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的唐璐先生那里听说顾老师的名字以及他翻译本书的历史,而那时我已经完成了本书翻译的前几章了。

我迟疑过是否还要继续将此书翻完,但后来还是找了几个理由让自己坚持下去:

1、出于对埃尔德曼先生的特别景仰和对他的方法论的高度认同。先生1972年获得生医诺奖后给自己选了一条窄路,开始转向意识研究。这是一个大胆的选择,因为意识研究从来是哲学和心理学研究的专属领域,似乎与科学不沾边。作为一个生物学家,企图用神经科学来解释意识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挑战意识之谜不仅艰巨,而且还要冒不出“成果”的高风险,这恐怕是学术圈的大忌。在我看来,先生的此举很类似牛顿晚期转向神学研究,解开心中的疑惑比获得世俗的认可更要紧。此外,埃尔德曼先生的研究框架非常特别,是一种演化论和复杂理论的综合。他发现免疫系统的生命演化模式与大脑的演化模式间有极大的相似性,两者都涉及巨量互动因子,都演化出巨量高度分化变体,都在环境中被选择而“涌现”出(而非计算出)新的结构。所以本书不仅是对意识问题的开创性特研究,而且还建立了一种独特的认知框架,它的三个分量是:a、演化论;b、复杂系统理论;c、脑神经科学。

2、读书是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情,跨文化、跨语言跨专业的读书更加如此。尽管脑神经科普书籍不像哲学或文学作品那样需要重新再创作,但每个人的视角和理解还是会有蛮大差异,所以一个新的译本其实是一个独特读者对外文原著的独特理解在母语中的独特表述;

3、翻译也是一种阅读,而且是一种深度阅读、精读和扩展性阅读。普通阅读可以速读,可以泛读,可以因时间有限或因懒惰而放过费解部分或“无关紧要”的部分,但翻译绝没有这种自由,你必须逐字逐句读,必须弄懂任何一个新概念或新词汇背后的技术、文化或哲学含义。扩展性阅读的意思是你很可能需要为本书的一个新词或一个新概念而去阅读一篇文章甚至一本书,从此意义上说,读一本书可能相当于读5本或10本书。

4、翻译虽可自娱自乐,但能够传播则更佳。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传播方式就是网络。而且好的传播方式可能是碎片式的传播,意思是,你别把一部大部头一下子砸在读者头上,这算是顺应数字时代时间碎片化特点吧。所以,本译本选择以微信公号的方式发布,希望每周一篇,每篇阅读时间不超过5-10分钟。算了一下,原文有274页,如果每期发6-7页,那么用40-50期,或者说用接近一年的时间发完。这是个慢速旅行,属于不着急那种,可以慢慢来。

需要郑重声明的是,本书翻译纯属自我爱好,不涉及任何商业利益。全书译文均授权公众号人类行为密码独家发布。如需转载,请征得此公号同意。

《意识的宇宙:物质如何转变为精神》

目录

前言

第一部分 世界结

1 意识: 哲学悖论还是科学对象?

2 意识的特殊问题

3 意识的私密剧场: 持续的统一,无穷的分化

第二部分 意识与大脑

4 大脑的图像

5 意识和分布式神经活动

6 神经活动的整合与分化

第三部分 意识的机制: 达尔文视角

7 自然选择理论

8 非写实的记忆

9 感知进入记忆: 被记忆的此刻

第四部分 对付多样性: 动态核心假设

10 整合和复入

11 意识与复杂性

12 症结所在: 动态核心假设

第五部分 打开死结

13 感受性和区分

14 意识与无意识

第六部分 观察者时间

15 语言与自我

16 思维

17 描述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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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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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一直被视为谜以及谜之源。它是哲学研究的主要对象之一,但只是新近才成了讲究实证分析的科学研究的对象。这么晚才被科学研究的理由很清晰:尽管所有的科学理论都认为,意识、感觉和认知在其研究应用中不可或缺,但用科学方法来研究意识的技术手段只到最近才出现。

意识有个特性:意识体验的是个人大脑的产物。可是意识的分享却不像物理学家的研究对象那样可以被直接观察到。所以,研究意识给我们造成了一种有趣的困境:内省的方法在科学上是无法让人接受的,尽管个人对自我意识活动的描述是有价值的,但他们却无法揭示大脑的工作机制。而对大脑本身的研究也不能说明什么是意识。这些限制迫使我们必须在意识研究上采取一种特殊途径。

这正是本书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还要在书中提出一些方法来回答以下问题:

1. 意识如何作为某种特定的神经过程以及在大脑、肉身和外界三者的互动下出现的?

2. 每个意识状态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而同时每个人又可以从大量不同的意识状态中进行选择。如何用这些神经过程来解释意识体验的重要特性?

3. 如何用神经科学的术语来理解不同的主观状态,即所谓感受性(Qualia)?

4. 我们对于意识的理解如何能帮我们将严格的科学描述与广泛的人类知识和经验领域联系起来?

考虑到本书篇幅有限,我们无法详细地逐一讨论以下内容:产生意识的神经机制、如何从大脑这个复杂系统的性质中产生意识的一般特性、主观状态(或感受性)的起源以及证明对以上问题的成功解释将如何改变科研者的认知和长期以来的哲学立场。不过我们可以将研究意识问题的解决方案归纳为四个主要方面。我们的回答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即意识源自某些生物体的物质规律。不过,我们需要强调,意识并不完全来自大脑,因为我们相信大脑的高级功能与外界以及与他人的互动有关。

一旦我们对意识的产生方式有了新的理解,我们就可以从这个视角来研究若干有趣的问题。我们提出了一种科学观察的新观点,并探索我们的知识究竟是如何获得的,这个研究属于认知论领域。最后,我们将讨论哪些主题内容适合科学研究。详查这些问题极为重要,因为我们的以下观点具有广泛的意义,即,意识作为一种特殊的大脑活动既是高度统一(或整合)的也是高度复杂(或分化)的。为了阐明意识的基础并解释其特性,我们研究了许多具有挑战性的学科领域。确实,在我们探讨意识的神经基质这一核心议题之前,我们必须回顾大脑的组织结构、功能特征以及脑科学理论的某些核心内容。

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们在本书的6个部分都写了导言并为各章准备了简介。为了获得框架性理解,我们建议读者按序阅读这六个导言和各章的简介。这样做将有助于建立起一个大框架,尤其是对意识分析所必需但非直接讨论意识本身的那些章节。至于后面的各章节,只有两章(第10、11章)含有明显的数学内容。不善阅读这些细节的读者通过重点看看那些数字并“跟着哼哼曲子”也可获得大致的理解。对那些希望深究特定问题或参考文献的读者,我们在书后加了注释。不过,这些注释对于理解我们的观点并非必需。我们希望读者在阅读完本书后,能够对物质如何变成意识获得崭新的认识。

西斯廷教堂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局部画中的上帝处于背景中,看上去很像人类大脑的一个切面。可以在F. L. Meshberger 的著作《用神经解剖学来解释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创造亚当’》中看到详细对比。美国医学会杂志第264期(1990年),编号183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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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世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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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抬头举目,就可见天空那扁平的圆顶、耀眼的太阳圆盘以及苍穹之下的万物。这幅画面是如何形成的呢?一束阳光射入我眼眶,在视网膜上聚焦并引起它的变化,此变化接着传入大脑顶部的神经皮层。从阳光到脑皮层的这整个事件链都是物理的,每一步都是电反应。不过继而发生的变化与之前完全不同,让我们完全无法解释。我所看见的苍穹、太阳以及周围万物这样一个视觉场景被呈现给意识。其实,我所感知的是我周边世界的一幅画面。(注1)

1940年伟大的神经生物学家查尔斯-谢林顿(Charles Sherrington)用这个简单的例子来解释意识并表达了他的一个信念:科学无法解释意识。

在此之前,伯特兰·罗素举过一个类似的例子来表达他对哲学家是否有能力解决该问题怀疑态度:

我们假设某物理过程从一个可见的对象开始,先传到眼睛,然后从这里转为另一物理过程,并接着在视神经中引发另一个物理过程,最终在大脑中引发某种反应,这样我们才能看到那个最初的物体。所谓看是一个“精神(mental)”过程,其性质完全不同于之前一直伴随的物理过程。这种观点非常匪夷所思,以至于形而上学家发明了各种理论来替代那些过于费解的东西。(注2)

无论对底层的物理过程描述的如何精确,都很难想象主观体验的世界,例如看到蓝色和感到温暖是如何从纯粹的物理事件中产生的。然而,在今天这个时代,大脑成像、全身麻醉和神经外科手术正变成家常便饭,让我们知道意识的经验世界离不开大脑的微妙运作。我们知道,所谓意识,无论其意义被如何抬高,均可因微小的大脑损伤或某些部位的轻微化学失衡而消失。实际上,每当大脑活动方式发生改变并陷入深度睡眠时,意识生活也就消失了。我们还知道,往深里说,我们的个人意识就是存在的全部。对每个个体而言,扁平的苍穹以及之下的可见万物,包括大脑在内,简言之即整个世界,仅仅作为我们意识的一部分而存在,并随着意识的消失而消失。这个困惑被笼罩在主观经验与可描述的客观事件如何相关联的谜团之中,这就是亚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聪明地称之为“世界结”的东西。(注3)尽管如此,解开这个困惑的最大希望只能来自将可验证的理论与精心设计的实验相联系的科学方法。这就本书的写作目的。

第一章

意识:哲学悖论还是科学对象?

人类并不缺乏对意识的关注。它过去是哲学家的专属领域,不过近来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也开始企图攻克所谓心身问题,或所谓“世界结”问题,借用叔本华的启发性说法。在本章中我们将简要回顾意识研究的古典和现代方法。我们将概述哲学家、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在意识研究中的各种立场,摒弃了某些明显不当的方法,如二元论或极端还原论。我们认为意识可以被视为一门科学学科,而非哲学家的专属。

每个人都知道意识是什么:每晚入睡时,它就会离开你,第二天清晨醒来,它就会再次出现。意识的这种貌似简单性让我们想起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19和20世纪之交关于注意力(attention)的一个说法:“每个人都知道注意力是什么。它是大脑在看似同时存在的多可物体或思路中以某种清晰而生动的形式选取其中之一”(注 1)然而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许多人还是认为,注意力和意识都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释。

对意识缺乏理解当然不是因为缺少哲学或科学界的关注。自笛卡尔(Rene Descartes)以降,很少有什么主题能像意识之谜那样得到了哲学家持之以恒的关注。对于笛卡尔而言,如同对二个世纪后的詹姆斯那样,意识就是“思维(think)”的同义词。例如詹姆斯的所谓思想流不过就是意识流而已。笛卡尔在他的《第一哲学沉思录》(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注 2)中将“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作为他的哲学基础,直接确立了意识在本体论(什么存在)和认识论(知道什么以及如何知道)上的中心地位。

严格地说,“我意识故我在”会导致唯我论(solipsism)。这种除了个人的意识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观点,显然无法让本书的两位合著者信服。更现实地说(在双关意义上),这种认识起点将导致一种唯心主义立场,即强调心灵(Mind)先于物质,即先于观念、知觉、思想,或一句话,先于意识。但是,如果以心灵为出发点,唯心主义哲学则必须痛苦地解释什么是物质,这个困境未必比从物质导出心灵的困境更好。

笛卡尔认为,精神实体完全不同于物质实体。他认为,物质实体的特征可由其广延性定义,即必须占据一定空间,从而可以用物理来解释;而心灵的特征只能用意识,或从广义上讲,用思维来定义。按照这种观点,精神实体只能存在于个体的心灵中。笛卡尔以这种方式创建了所谓二元论,它在科学上并不令人满意,但直观上简单并诱人,除非我们追问身心间的关系(见图1.1)。自笛卡尔之后,哲学家提出了二元论或相关替代理论的各种版本。例如,其中一个理论是所谓表观现象论(epiphenomenalism),它与其他理论一样,认为精神实体与物质实体是不同的,但坚持认为精神体验的真正原因是物理事件,而所谓心灵只是物理事件因果关系上不那么重要的副产品。

用托马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的话说,“意识只是作为身体机制的副产品与身体相关,但对身体运行机制并无影响,正如火车的汽笛是火车运行机制的伴随物,但对火车的机械装置本身并无影响。”(3)

近些年来,哲学家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认为精神和意识就是大脑的运作,或至少就是大脑的某些运作。某些唯物主义立场甚至否认意识在本体论或认识论上有任何效用(4)。他们坚持认为,除了脑回路功能外,别无其他存在,或者至少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东西。有几位哲学家甚至说,一旦我们充分理解了大脑的工作原理,意识这个概念就会消失,就像一旦明白了氧化原理后,燃素这个概念(一种假想的存在于所有可燃中物质的一种挥发性成分,在燃烧时以火焰的形式被释放出来)。如此,通过否认意识存在或将意识化解掉,便将身心问题消解了。其他唯物观点认为,尽管意识是大脑中的物理事件所产生的,但意识并没有被还原成物质,而是一种从物质中涌现出来的东西,正如水的性质虽然是从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的的化学结合中涌现出来的,但并不能简单还原成氢或氧的性质。这些观点各有各的味道,但总体而言,至少从解释的角度来看,都将意识视为某种残余物。尽管如此,这些观点都认为不存在脱离“脑物质”的所谓“意识物质”.

图1.1笛卡尔(Descartes)用此图来解释物体是如何在大脑中形成心理图像的。精神实体和物质实体之间的交换被认为在松果体(H)中实现。

目前关于身心关系的哲学争论极为复杂,而且眼下的各种争议可与后笛卡尔时代的哲学家间的争论相匹敌。后笛卡尔时代有斯宾诺莎的双属性理论(dual-aspect theory),马勒伯朗士(Malebranche)的偶因论(occasionalism),莱布尼兹的身心平行论(parallelism)以及预定和谐论(preestablished harmony)等,而我们现在有身份认同理论(identity theory)、中心状态理论(central state theory)、中性一元论(neutral monism)、逻辑行为主义(logical behaviorism),表征物物理主义(token physicalism)及类型物理主义(type physicalism)、表征表观现象论(token epiphenomenalism)及类型表观现象论(type epiphenomenalism)、非规一元论(anomalous monism)、涌现唯物论(emergent materialism)、取消唯物论(eliminative materialism)以及形形色色的功能论(functionalism)等等等等。(4)

尽管有哲学立场五花八门,但仅凭哲学讨论本身不大可能为身心关系找到满意答案。用持极端观点的哲学家科林·麦金(Colin McGinn)(注5)的话说:“我们为解决身心关系已经努力了很久,但它顽固挫败了我们的努力,这个谜团至今尚在。我认为现在到了坦率地承认我们根本无法解开这个谜团的时候了。我们至今仍不知,物理的大脑是如何被酿成意识之酒的。”

用哲学来解释意识起源确实存在根本的局限性,部分原因是假定思维本身就能解释意识的来源。这种假定显然是不够的,正如过去在缺乏科学观察和实验手段之前想要解释宇宙起源、生命基础以及物质的微观结构那样困难。事实上,哲学家对身心关系的思考并没有给出什么答案,他们的努力只是证明了这个问题多么难以驯服。许多哲学家在不停重复的观点无非是:无论你科学家做什么都无法调和作为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有意识个体,两者间的解释的鸿沟无法弥合,如何产生感觉这个“硬”问题,即如何从从嗡嗡作响的亿万神经元中产生精神现象或者说经验状态,都是没有答案的。(注6)

那么科学家对这个谜的解释又如何呢?如果我们看心理学,我们会发现所谓“心灵科学”总是在可接受的理论框架中难于处理其中心议题,即意识问题。心理学上的铁钦纳(Titchener)和屈尔珀(Külpe)的内省论传统对应于哲学上的唯心论或现象论。它企图将意识完全描述为个体的内心体验,所以称为是内省的。许多内省论者都是心理原子论者,与今天的神经心理学家类似,他们假定意识由某种可以被分类的心理基本要素构成(尽管美国学派弄出了4万多个感觉要素而德国学派弄出了1万2千各要素)。作为对比,行为主义者则臭名昭著地试图从科学话语中完全消除意识,这与某些当代哲学家的立场不无类似。

当今的认知心理学家已将意识和精神作为合法概念重新引入。他们将意识视为描述信息处理层级结构中的一个特殊模块或一个阶段。实际上,认知心理学家经常将意识用人类精神功能中某种因能力限制,即某种大脑的未知局限性,而造成的瓶颈来解释。与意识相关的几个功能模型已经被建立,它们受到认知心理学或人工智能的启发,或从计算机科学中得到引喻,如中央执行系统或操作系统等。心理学家还将意识比作一个统一的舞台、一个场景或剧院,上演着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整合大戏,目的是为了行为控制。(8)这些想法中的某些可能方向正确,而另一些则看似诱人但其实误导。

可以肯定的是,这类隐喻无法替代对意识的真正的科学理解。相对于意识的知觉性和体验性,认知模型通常很少能提供什么。从这些模型的角度来看,意识作为一种知觉经验(通常也是情感经验)可能并不存在,只要所假定的功能(如控制、协调和计划)可以被执行就行。为什么有意识的人类做乘法既缓慢又迟疑,而完全无意识的袖珍计算器做乘法则十分迅速?标准的认知理论并无法对此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释。标准认知理论同样无法解释的是,为何某些复杂行为并不需要意识参与,如步行时平衡身体或说话时清晰发音,而对手指的施压却会产生明确的意识感。最后,正如许多人所批评的那样,对于信息处理而言,严格的意识功能主义方法都无助于解释这个事实,既意识活动依赖于特定神经基质的活动。这些神经基质正是神经科学家所关心的焦点。

除了昏迷、麻醉这类基本观察外,神经科学家过去对意识的态度非常谨慎。多数人对此问题采取一种便利的不可知论态度,持这种谨慎态度理由是我们对意识了解甚少。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会认同某种系统层面的解释(但愿他们知道认同哪一种),就目前而言,他们认为不遗余力地收集新的事实和观测结果并将理论化工作留给未来是一种更为有效的做法。然而,在过去的大约十年间,意识研究和神经科学间的关系的确有了变化。神经科学家似乎越来越不畏惧大胆地谈论这个话题,不光有多种本专著问世,还出了新的期刊和做了新的研究,其中意识被视为一个实验参数。(9)

尽管近来的某些“科学”假说所覆盖的范围不像哲学家的那样广泛,但从某方面看,它们甚至更奇异或极端。例如,某些神经科学家站在二元论的立场,认为有意识的心灵与大脑的互动是通过所谓“心理子”(psychons)与左脑某区域的“树突”进行交流而实现的(笛卡尔认为松果体是这种互动的地方,因为它位于大脑正中)。(注10)某些未必是神经科学方面的科学家则下结论说经典物理学不足以成为意识理论的基础,我们还要引入诸如量子引力之类的深奥物理概念来解释意识。(注11)

另一些人则追求一种似乎较为有利可图的策略,即专注于寻找意识的特定神经关联。确实,在这一领域已经取得了明确的进展。例如,在当年神经科学知识缺乏的限制下,詹姆斯不得不下结论说意识的神经基础只能是整个大脑(注12)。今天,科学家对意识的理解更为复杂和具体了。不同的作者用不同的大脑结构来解释意识,这些结构的名称听上去都令人生畏,例如层内丘脑核(intralaminar thalamic nuclei)、网状核(reticular nucleus)、中脑网状结构(mesencephalic reticular formation)、I-II层内切向皮质内网络(tangential intracortical network of layers I-II)和丘脑皮质环(thalamocortical loops)等。今天对于意识问题的激烈争论在詹姆斯时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例如:初级视觉皮层是否与意识体验有关?直接投射到大脑前额叶皮层的那些大脑区域是否比其它区域与意识更相关?只有大脑皮质神经元的某个特定子集在起作用吗?如果这样,那么这些神经元的位置和性质是什么?皮质神经元是否需要以40 赫兹的频率振荡或以迸发方式产生意识体验?大脑的不同区域或不同的神经元组是否会产生不同的意识碎片,即某种微意识(microconsciousness)?(注13)

对此问题的辩论越来越频繁,而新的实验数据也推动了这场辩论。然而,研究中大量涌现出的各种问题和假设表明,这些试图用这组或那组神经元作为意识的神经基础的各种尝试中肯定缺失了某些东西。我们再次面对世界结难题。位于大脑特定位置或具有某些特定生化特性的神经元的触发,究竟是通过何种神秘的转换,会转换为我们的主观体验?为什么某些神经元的触发却不会形成这种主观体验?毫不奇怪,某些哲学家将此类问题视为范畴错误的例子,也就是说,将不可能的属性赋予给它们。(注14)

考虑到意识作为一种特殊的科学对象,发生此类错误并不足为奇。在下一章中,我们将考虑如何解决因此特殊性而产生的基本问题。我们所采取的立场是,意识并非某种物体而是一种过程,以此视角来看,意识的确可以被视为科学研究的对象。

注释:

第一部分导读

1. C. Sherrington, Man on His Nature, 2nd ed.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1).

2. B. Russell, quoted in Sir J. Jeans, Physics and Philosophy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3).

3. A. Schopenhauer, On the Fourfold Root of th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 trans. E. F. J. Payne (La Salle, Ill.: Open Court, 1974), Chapter 7, §42.

第一章

1.W. James,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New York: Henry Holt, 1890).

2. R. Descartes, 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 in quibus Dei existentia, & animae humanae à corpore distinctio, demonstrantur (Amstelodami: Apud Danielem Elsevirium,

1642).

3. T. H. Huxley, Methods and Results: Essays (New York: D. Appleton, 1901), 241.

4. See, for example, N. J. Block, O. J. Flanagan, and G. Güzeldere, The Nature of Consciousness: Philosophical Debates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97); J. Shear, Explaining Consciousness: The “Hard Problem”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97); R. Warner and T. Szubka, The Mind-Body Problem: A Guide to the Current Debate (Cambridge, Mass.: Blackwell, 1994); N. Humphrey, A History of the Mind (New York: HarperPerennial, 1993); O. Flanagan, Consciousness Reconsidered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92); D. J. Chalmers, “The Puzzle of Conscious Experience,” Scientific American 273 (1995), 80–86; D. C. Dennett, Consciousness Explained (Boston: Little, Brown, 1991); and J. R. Searle, The Rediscovery of the Mind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92).

5. C. McGinn, “Can We Solve the Mind-Body Problem?” Mind, 98 (1989), 349.

6. See, for example, D. J. Chalmers, “The Puzzle of Conscious Experience,” Scientific American 273 (1995), 80–86.

7. See, for example, E. B. Titchener, An Outline of Psychology (New York: Macmillan, 1901); and O. Külpe and E. B. Titchener, Outlines of Psychology, Based upon the Results of

Experimental Investigation (New York: Macmillan, 1909).

8. B. J. Baars, A Cognitive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and B. J. Baars, Inside the Theater of Consciousness: The Workspace of the Min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9. Ibid.

10. J. Eccles, “A Unitary Hypothesis of Mind-Brain Interaction in the Cerebral Cortex,”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Series B—Biological Sciences, 240 (1990), 433–51.

11. R. Penrose, The Emperor’s New Mind: Concerning Computers, Minds, and the Laws of Physic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

12.W. James,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New York: Henry Holt, 1890).

13. S. Zeki and A. Bartels, “The Asynchrony of Consciousnes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Series B—Biological Sciences, 265 (1998), 1583–85.

14. G. Ryle, The Concept of Mind (New York: Hutchinson, 1949).

附:

作者简介

杰拉尔德·埃德尔曼(Gerald Edelman,生卒于1929年 - 2014年)是美国生物学家和脑神经科学家。他与罗德尼·波特(Rodney Porter)在免疫系统方面的研究,特别是对抗体分子结构的发现,获得了1972年诺贝尔生医奖。他发现,人的免疫系统的演化方式很类似于大脑的演化方式,所以在获得诺奖之后,他大胆地转向研究脑神经科学,特别是对人类意识的研究,提出了神经达尔文主义学说(Neural Darwinism)。他关于意识研究的专著包括:《神经达尔文主义:神经组选择理论》(Neural Darwinism: The Theory of Neuronal Group Selection, 1987),《被记忆的当下: 意识的生物学理论》(The Remembered Present: A Biological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1990),《明亮的空气,灿烂的火花:论精神物质》(Bright Air, Brilliant Fire: On the Matter of the Mind, 1993),《比天空更宽广:意识的非凡礼物》(Wider than the Sky: The Phenomenal Gift of Consciousness,2004),《第二自然:脑科学和人类知识》(Second Nature: Brain Science and Human Knowledge,2006)。

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是著名的脑神经科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和睡眠研究权威。他还是威斯康辛大学意识科学讲席教授,提出整合信息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IIT) )来解释意识的成因”,该研究被著名脑神经科学家克里斯托夫-科赫(Christtof Koch)称为“唯一有前途的意识基础理论”。托诺尼出生于意大利并获得神经生理学博士。他的著作包括:《Π:从大脑到灵魂的旅程》(PHI: A Voyage from the Brain to the Soul,2012),《意识神经学:认知脑神经学和神经病理学》(The Neurology of Consciousness: Cognitive Neuroscience and Neuropathology, 2009年与Laureys, S合著 ),《自然选择论和大脑》(Selectionism and the Brain, 1994年与Sporns, O.合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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