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树志：《明清史评论》发刊词

樊树志

大约二十年前，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举办以江南为中心的明清史学术研讨会，会议论文以《复旦史学集刊》形式出版。在海内外学者的热心支持下，一直延续至今，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和机制，在史学界有了相当的影响。朋友们呼吁，可以华丽转身，变成定期刊物，扩大声势，锻炼学术，培养人才。

孔夫子教导我们，“正名”很重要。关于刊物名称，颇费斟酌。有人建议《明清史研究》，有人建议《明清研究》，都很好。一查，已经有人用过，重复别人的刊名，似乎不太好。左思右想，还是《明清史评论》比较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明清史研究，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都是很热门的领域，名家辈出，硕果累累。前辈们开疆拓土，为我们奠定了很好的基础，我们理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得益于现代科技的进步，许多珍本、善本古籍，都可以在电脑网络上检索，和几十年前在图书馆查书抄书的状况，不可同日而语。一位前辈形容搜集史料的辛苦：“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真是一言难尽。相比较而言，现在的研究条件太优越、太便利了。

国门大开，我们和世界各国的同行交流，互相借鉴，眼界更加开阔，思路更加活跃。2000年，美国历史学家彭慕兰在普林斯顿大学出版了《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引起国际学术界轰动，2001年获得美国历史学会费正清奖、世界历史学会年度奖。2003年，此书由江苏人民出版社推出中译本，使我们得以领教他的宏论——直到工业化得到充分发展前，欧洲并不比东亚好多少；工业革命前夜，欧洲并没有领先于东亚，但其制度促使工业化必然发生，东亚则不然。

他的创造性在于，把中国与欧洲比较，把江南与英格兰比较，作出细致的分析。当然对于他的结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的赞同，有的非议，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为我们开辟了一个新的视角、新的思路。

争论延续至今。2018年10月，加州学派的另两位学者王国斌、罗森塔尔的新著《大分流之外：中国和欧洲经济变迁的政治》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被《中华读书报》推举为2018年度十大好书。该书把大分流理论引向新的高度，李伯重教授为此书所写的序言对此有一个概括：“通过对以往‘大分流’理论的修正，本书为欧洲和中国不同的经济变迁模式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本书作者指出，欧洲和亚洲在1000—1500年间的一个重大差别，是欧洲存在众多相互竞争的国家，而亚洲则只存在中国这样一个超级大国，其政治和经济的影响力在本地区都无与伦比。这种状况，对于欧洲和中国的政治和经济的演变都具有巨大的作用。尽管在中国和欧洲的历史上，统一与分裂都曾交替地出现，但是中国始终沿袭着统一帝国的模式，而欧洲却经历了更多的分裂。旷日持久的战争使欧洲陷于贫穷，但这些冲突与竞争却在无意之中催生了资本密集型的生产方式。相反，中国在长期的和平和统一中孕育了一个大规模的市场，并从劳动分工中获益。欧洲直到1750年之后，资本密集型的机器生产才显露出一些优势。在此之前，清代朝廷的经济发展理念乃是全世界各个地区的共识，即重农、薄赋、不干预国内贸易。因此，在以往的中西比较史方面，许多传统的观点或者缺乏充分的历史依据。”加州学派的新成果，犹如冬天里的一把火，为明清史研究加温助推，预示着今年有一个好兆头。

《明清史评论》为海内外同行提供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平台，论文、书评、札记、随笔，兼容并蓄，不拘一格。欢迎朋友们慷慨提供稿件，共同培育好这片园地，齐心协力把明清史研究推向新的境界。有道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目 录

樊树志 发刊词

专题论文

林丽月 无发何冠：明清之际网巾的蔽隐与流移

陈宝良 兴讹造言：明清时期的谣传与民间信息传播

冯玉荣 医儒互济：明代江南袁黄家族的谋生与立命

王振忠 清代讼师秘本所见徽州木商的经营活动——以《控词汇纂》抄本为中心

张瑞威 十八世纪华中及华南地区的粮食消费模式

余同元 清宫苏宴形成与江南饮食业技术经济近代转型

松浦章 清末袭击江南航船的匪船与盗船

戴鞍钢 近代沪甬航运往来述论

读史札记

巴兆祥 《咸淳重修毗陵志》流传考

书 评

邹振环 利玛窦世界地图中明清序跋文及其史料价值 ——兼评《利玛窦明清中文文献资料汇释》及《补遗》

王 兴 《关羽：一个失败英雄的宗教后世》与明清宗教史研究中的新问题

博论撷英

何沛东 清代浙闽粤三省方志海图的整理与研究

林炫羽 东亚视野下中日关系研究（1368—1419）

学术动态

巫能昌 “明清以来江南社会与物质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综述

《明清史评论》征稿启事

《明清史评论》（第一辑）插图

摘 要

林丽月（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系）

摘要：网巾是明代成年男子用来束发的网子，也是明初建立的衣冠制度中最具朝代象征的首服。明亡以后，网巾所具有的故国象征，更成为清廷厉行剃发易服期间凝聚遗民认同与大明记忆的文化符号。清初，明遗民“无发何冠，无肤何衣”的慨叹及其抗拒满族衣冠的言行，逐渐由外显转为内隐，在鼎革以后的不同时空中持续传播；而仍然穿戴明朝冠服的朝鲜燕行使羁旅中国期间，则特意刺探汉人对于明朝文物制度的反应，关注“华制”与“时制”的消长对比，并以朝鲜保留前明发式自豪，使得“大明衣冠”有了确立朝鲜文化主体性的意义。明代网巾一方面在遗民世界中潜藏隐蔽，一方面则在朝鲜使行途中加深了“海东独存明制”的认知。乾隆三十年（1765），随朝鲜使节团到北京的洪大容，批评网巾以马尾戴头顶是“冠履倒置”，把网巾和缠足并列为“中国厄运之先见者”。乾隆四十五年出使中国的朴趾源在《热河日记》中，更透过汉人王民皞（鹄汀）的议论，揭露网巾是前明“三厄”之一的“头厄”，认为网巾“紧箍狠缠”导致男子头部“疮痕狼藉”，为网巾这一明代文化符号创造了截然不同的意象；而《热河日记》“头厄论”其后在《燕行录》中的传抄，则映现了朝鲜“海东小中华”的文化认同逐渐淡化的足迹。

陈宝良（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摘要：明清两代，民间舆论以多样化的形式得以呈现。民间舆论在有效制约国家及地方政治的同时，不免带有许多谣传的因子，并由此造成社会的恐慌和混乱。在这些谣传中，尤以“造言”“讹言”“妖言”三者为甚。信谣、传谣者并非仅仅限于下层的愚民百姓，有时知识人、官宦同样是讹言谣传的信从者与传播者，甚至是推波助澜者。讹言谣传的兴起，实则源于一种心理恐慌，尤其是久藏于内心深处对“宫怨”与动乱时期颠沛流离生活的这种恐慌性心理记忆。当言路不通、官民信息交流不畅，甚至民意难以上达天听之时，民间百姓不得不依赖于讹言谣传，以此作为一种表达群情的舆论。

冯玉荣（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摘要：袁黄祖上受靖难之役，世代不可科举，转而业医以谋生计。至万历时，建文一事已有松动，受迫害牵连之家亦可重返仕途。袁黄重拾科举，成功入仕。医儒互济，可以说是袁氏家族渡难重兴的两大支柱。学界研究多集中于袁黄个人行迹及功过格为主体的劝善思想，对其家族业医与入仕的关系未加深究。在科举之路被禁之后，袁颢、袁祥由儒入医，以医藏身，以医谋生，为其家族重振开辟一条韬光养晦的通道。这一职业道路的选择，既有儒学作为知识根基，也通过有意识的家族联姻得以巩固拓展。与其时儒医相似的是，袁氏在行医过程之中，并未弃下诗书，而是广交士林，提升家族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袁仁以医喻文，倡导上医医心，与上医医国的言论，其实有相通之处。袁黄本人既通儒，又习医，兼擅农学、水利、术数、历法等经世之学。《了凡四训》，功过之学，是为修行改命指明了一条世俗之路。而从其家族命运来说，关键并非是谦命行善，而是医儒互济。袁氏家族孜孜以求者，还是回到仕途，袁黄、袁俨父子二进士，入乡贤祠，可称改命成功。遗憾的是，后人竟再无人习医，科举之途又并不得意，家族荣耀反不如昔。袁家四代为医，世传痘疹之技，却不以世医标榜，袁黄家族为我们重新检阅医学世家提供了一个特殊的个案。儒者习医，医以儒相尚，在明清科举制度之下，实包含有学术、生计及社会多层面的因素。

王振忠（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

摘要：在历史文献学中，诉讼文书是一类比较特殊的文本，它通常会以耸人听闻的字眼以及夸张的语气，状摹案情之经过，以期通过指控对方，达致解决纠纷的特定目的。在徽州民间文献中，此类诉讼文本为数众多。本文聚焦的文书抄本《控词汇纂》，系婺源读书人抄录的诉讼案卷控词底稿，应是作为当地讼师之秘本而得以辗转传抄。本文首先对抄本之成书背景作一初步的探讨，并以《控词汇纂》为中心，结合其他相关史料，勾勒清代前期婺源木商在长江流域（特别是下游地区）的经营活动。从中可见，在盛清时代，婺源木商之商业网络已遍及长江下游各地。在当时的长江三角洲各地，无论是作为行商的木客，还是在地坐贾之木行，徽州婺源人皆充当了重要的角色。

张瑞威（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

摘要：过去的明清米粮市场研究，往往出现两个谬误：一、 将稻米种植理解为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二、 将稻米视作只具有单一的品种。这两个谬误加连起来发挥了很大的影响，导致学者长期以来将米谷和人口研究挂钩：一方面将稻米产量看成是人口增长的背后动力，另一方面又将人口增长看成是推动米粮贸易的主因。本文的目的是要将米粮种植和消费作为独立的研究课题，探讨华中和华南地区人们吃用稻米的原因，并区别不同品种稻谷的质量和价格，从而重构十八世纪中国米粮市场的真实发展模式。

余同元（苏州大学社会学院历史系）

摘要：“清宫苏宴”是清代宫廷厨师集江南各地厨艺之长，在明清苏州织造署官府菜点基础上精心设计烹制而成的皇家菜系。苏州织造署作为宫廷重要的派出机构，网罗江南最优秀的厨师，制作最具江南风味特色的苏州菜点以供迎驾，并同“苏造”“苏作”“苏式”“苏样”等一起走进宫廷。康熙、乾隆皇帝多次南巡苏州，不仅把苏州菜肴带进宫廷，而且将苏州名厨也请进宫廷，最终形成清代最具养生特点的宫廷苏宴。清宫苏宴的形成，是苏州传统菜点进京入宫后的技术升华，也是宫廷与江南烹饪技术互动的历史结晶，更是苏州传统饮食业技术经济之近代转型的标志。

松浦章（关西大学东西学研究所）

摘要：在中国古代，有“南船北马”的俗语，江南作为水乡之地而广为人知。从明代王士性《广志绎》卷四“杭、嘉、湖平原水乡，是为泽国之民……泽国之民，舟楫为居，百货所聚”的记录来看，船舶装载江南地区的乘客与货物，借助河川航道，往来于临近的城市与乡村间，成为江南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交通运输工具。不过，在清代记录中也可以看到众多航船遭受袭击的记录。本文即通过解析清末袭击航船的匪船与盗船记录，尝试探究与描绘江南地区内河航运的实情。

戴鞍钢（复旦大学历史学系）

摘要：近代上海开埠后，很快成为中国内外贸易中心和航运中心。其间，与同处东海之滨的宁波地区的轮船往来频繁密切，明显促进了彼此的经济联系和社会发展，也助推了宁波商帮在近代上海的崛起。

巴兆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

摘要：宋代是中国地方志的定型时期，《咸淳重修毗陵志》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目前有原刊本、重刻本、抄本、影印本、整理本传世。由于原刊本存于日本，国内只能看到后来的版本，因而研究较少。本文在阐述该志纂修原委的基础上，对该志的刊刻、版本状况进行梳理，重点研究了原刊本流传状况及其与嘉庆刻本的差异。

明清史研究前沿水平的代表，最新动态的汇聚

《明清史评论》（第一辑）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 编，邹振环 执行主编

书 号：978-7-101-13973-0

出版时间：2019年8月

编辑推荐

以中国历史学研究重镇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为依托，齐聚国内外明清史研究领域的顶尖学者，最新研究成果、最前沿学术动态尽汇于斯，相关领域的从业者不可不读，普通读者亦可一窥明清广阔的历史天地。

内容简介

《明清史评论》（第一辑）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所编，一年两辑。本辑共收录文章15篇，包括发刊词1篇、专题论文8篇、读史札记1篇、书评2篇、博士论文摘要2篇、会议综述1篇。作者均为当今明清史研究领域国内外的名家、专家，文章既聚焦于热点论题，也有新的发现与开拓，代表了当今学界有关这一领域特别是以江南为中心的明清史研究的前沿水平。

中华书局｜聚珍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