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哪吒作为中国神话中经典形象,经无数文艺创作者的引用和再创作,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以至于成为某种民族文化符号。由于其形象的少年特征,哪吒的形象在动画中表现得更为充分,以哪吒为主要角色的优秀动画作品也纷纷涌现。1979年,我国第一部大型彩色宽银幕动画长片《哪吒闹海》上映,在国内外各大电影节上斩获诸多奖项,这个雨夜中拔剑自刎的白衣少年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后票房破50亿,位列中国影史票房总榜第三位,而斩获这个优异成绩的却是一个挂着黑眼圈的“丑哪吒”。40年来,中国动画产业发生巨大变化,其中经典形象哪吒也发生了颠覆式的巨变。本文试图从全球化视角,研究哪吒在动画中的文化形象演变。
一、
“哪吒”在动画中的形象演变
(一)“哪吒”在民间传说中的形象演变
哪吒最早来源于佛教,梵文全名那罗鸠婆,也译作哪吒俱伐罗。佛经中,哪吒有“哪吒鸠钵罗药叉大将”“哪吒鸠伐罗天王”“大神哪吒鬼神王”等不同称谓,为毗沙门天王之太子,是印度佛教的护法神。《禅林僧宝传》记载“哪吒太子析肉还母, 析骨还父, 然后化身于莲花之上, 为父母说法”,可见民间传说中“剔骨肉还父母”以及“莲花化身”的说法最早见于佛经。
南宋时期,唐代名将李靖在民间传说中被神化为毗沙门天王,哪吒从而演化为李靖之子。此后,哪吒的故事不断在中国民间嬗变、流传。明永乐年间《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奠定了哪吒故事的雏形,即“生为托塔天王李靖之子、大闹东海、怒杀石记、剔骨还父、菱藕重生”。《西游记》中描述了哪吒出生三日即闹东海、剔骨还父、碧藕重生、以塔为父,这里哪吒以“奋怒”为特征,成为外道内佛的天神战将。《封神演义》则以《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的故事为蓝本,将哪吒转化为正统道教神,并增加其助武王伐纣的情节。《西游记》与《封神演义》之后,哪吒神话形象基本定型。
(二)“哪吒”在动画作品中的形象演变
哪吒作为中国神话中经典形象,经无数文艺创作者的引用和再创作,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以至于成为某种民族文化符号。由于其形象的少年特征,哪吒的形象在动画中表现得更为充分。下面,本文将以《哪吒闹海》(1979)、《哪吒传奇》(2003)、《非人哉》(2018)和《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为代表,分析哪吒在动画作品中的形象演变。
1、《哪吒闹海》:悲情的集体主义英雄
《哪吒闹海》是中国第一部以哪吒为主角的长篇动画电影。其中哪吒白衣长剑、丰神俊朗,被塑造为反抗龙王及封建父权的反叛英雄。影片中,哪吒被塑造为完美的英雄形象,红色肚兜、素白长褂、黑发齐肩、剑眉星目,是符合传统审美的美少年。影片清晰地展现了哪吒在这一故事中的成长历程和形象变化。故事可以“四海龙王大闹陈塘关”和“哪吒莲花重生”两个关键节点为界,将影片划分为三个部分。在这三部分中,哪吒完成了从稚子,到牺牲者,到复仇者,到结尾处的归隐者的转变。
《哪吒闹海》中的哪吒形象深入人心,并由此开启了一系列“少年英雄”形象的哪吒创作。另一方面,这一部作品中的哪吒也被解读为叛逆和反抗的象征,痛仰乐队将哪吒自刎的画面作为乐队的标志,表现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青年的躁动和痛苦,哪吒乐队则根据影片创作歌曲《闹海》,以“忧郁的孩子们别怕,守护着你们的是哪吒”抒发自己的自由精神。
2、《哪吒传奇》:成长中的少年同伴
央视动画《哪吒传奇》(2003)继承了《哪吒闹海》的少年英雄和自我牺牲设定,并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哪吒孩子气的一面,使这个人物更加活泼、富有人情味。影片中,哪吒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而是结识了小猪熊、小龙女等一群小伙伴,在父母和师长的引导下,经过一系列冒险,由顽皮少年成长为人人佩服的小英雄。影片在塑造哪吒善良勇敢、热情正直的同时,赋予了哪吒更多儿童特质,他也会和父母闹脾气、和朋友拌嘴、粗心大意、偷懒耍滑,使人物形象更加亲切。
3、《非人哉》:被解构的二次元少年
哪吒形象在海外向不同方向发展,并反向影响了一部分中国网络动漫作品中哪吒形象的创作。日本漫画《封神演义》(1996)中将哪吒设定为作为武器研发的机器人,没有人类的心和感情。根据《西游记》改编的漫画《最游记》(1997)中,哪吒则是被父亲当作杀人机器的孤独少年。在此影响下,《非人哉》(2018)中哪吒被设定为面无表情的冷淡小学生,《十万个冷笑话》(2012)则融合了常见的搞笑元素,均具有比较浓郁的日系风格。
作为日常系四格条漫及其改编泡面番,《非人哉》的主要内容为讲述中国神仙妖怪们在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风格较为轻松欢快。作品中,哪吒是南天门小学三年级学生,和所有小学生一样需要上下学、写作业、成绩不好被老师叫家长。哪吒外形可爱、面无表情,与日本动漫中常见的“三无”人设非常相近。作品通过对哪吒“自刎-重生”及家庭关系的重塑,将其塑造为外貌天真、神情冷淡、内心搞怪的反差式角色。
4、《哪吒之魔童降世》:寻找自我的个体式英雄
《哪吒之魔童降世》以颠覆性的人物设计和故事讲述重构了“魔童哪吒”形象,这里哪吒不再是眉目清秀的小英雄,而是吊儿郎当的丑娃娃;集体主义和宏大叙事也被解构,哪吒不再承载众人希望、受到众人追捧,而是天生受到冷眼,不断与偏见和命运斗争、找寻自我。影片中,本应获得灵珠的哪吒阴差阳错成为魔丸,将在三年后遭受天雷。在村民的排挤和父母师父的教导中,哪吒逐渐成长起来,并结识了身为灵珠的龙三太子敖丙。在两人的友情羁绊和宿命之战中,哪吒觉醒自我价值并感受到父母之爱,与敖丙联手战胜宿命,并得到众人的认同。
“丑哪吒”在带给观众强烈的视觉冲击的同时,也在内容题材上有所革新,聚焦于家庭教育、社会关系等现实问题和自我认同、自我实现等内心讨论,成为创造意义和自我救赎的个体式英雄。
(三)“哪吒”形象在动画作品中的核心价值
哪吒神话形象由佛教中的夜叉神转化为外道内佛神和正统道教神,但始终没有摆脱“战神”的特质。哪吒在神话传说中比较重要的流传形象皆以“大闹东海”“剔骨还父”“莲花重生”为基础文本,兼具法宝众多,骁勇善战的特点,同意表现为奋怒的战斗者形象。尽管四部作品中的哪吒形象不同、个性殊异,或继承、或颠覆,但不难归纳出这四个形象中相似的核心价值“抗争”。抗争精神在《哪吒闹海》中表现为对龙王恶势力的反抗、对封建父权的反抗,在《哪吒传奇》中表现为对欺压百姓的封建王权的反抗,在《非人哉》中表现为人情规则的漠视和对无聊生活的消解,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表现为对自身命运的不屈服。
另外有趣的一点是,这四部作品中也含有继承和致敬的有趣桥段。如《哪吒传奇》中哪吒自刎时眼中映出混天绫与乾坤圈的画面,致敬了《哪吒闹海》哪吒死前无论如何伸手也摸不到眼前混天绫的场景。《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家的胖管家与《哪吒闹海》中最疼爱哪吒的管家有同样的形象,敖丙在海边送给哪吒海螺的场景则致敬《哪吒传奇》中小龙女送给哪吒海螺的桥段。《非人哉》中也出现过龙女看电视听到《哪吒传奇》片尾曲的情节。更不用说每部作品中都会出现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经典台词。在这些继承和致敬的桥段中,我们也可以发现哪吒不同动画形象互相辉映,一脉相承。“三无”指寡言少语、面无表情、无法窥探内心波动,代表角色如《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绫波丽。
二
全球化语境下哪吒文化形象的演变分析
(一)哪吒形象在全球化中的文化内核演变
1、价值取向日趋多元化
通过对以上四部作品中哪吒形象的梳理,不难发现,哪吒在不断突破“高大全”的样板戏形象,成为越来越有血有肉的角色。
①哪吒的性格特征被赋予越来越丰富的特点
《哪吒闹海》中,哪吒是完美的,他的外形符合中国传统审美,他的精神符合传统价值观中的行侠仗义和革命语境中的斗争精神,同时被定义为超越时代的反抗精神典范。《哪吒传奇》中,成长中的哪吒虽然被设定了粗心大意、行事冲动、爱偷懒等小毛病,但总体上并不影响对其传统意义上“好孩子”形象的表达。《非人哉》的哪吒突破了“好孩子”的惯用模板,他上课捣乱、成绩不好、时常和周围人恶作剧,甚至在一些场景中表现得冷漠无情,如同生活中让人哭笑不得的“熊孩子”,与传统动画形象保持一致的只有其可爱的外形。但《哪吒之魔童降世》从外形上也做出了颠覆式设计,将固有印象中的清秀少年设计为黑眼圈、鲨鱼牙、表情夸张、吊儿郎当的丑娃形象,给观众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虽然与前三作一样选择女性配音演员,但声线更为低哑,有别于动画中少年形象惯用的清脆嘹亮;另一方面,哪吒的性格中暴力黑暗的一面被放大,影片运用较多篇幅来刻画哪吒的负面特征,他顽劣任性、脾气暴躁、自暴自弃,即使这一切事出有因,也很难因此认定这是一个完全讨喜的角色。
②哪吒的行为不再被天然地认定为正确
《哪吒闹海》和《哪吒传奇》中的闹海情节改编自《封神演义》,为消解原始文本中无原则的暴力,两部作品都试图从强调敌人非正义性的角度来增强主角行为的合理性。如《哪吒闹海》增加了龙王为祸百姓、生吃童男童女的设定,《哪吒传奇》则将大闹东海的起因设定为哪吒被污蔑偷窃龙珠。然而,即使龙王的行为具有怎样的非正义性,哪吒作为个体,是否有足够的合理性去对其进行裁决?这种暴力行为是否是值得认同的?两部作品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非人哉》122-124话中,龙女以受害者视角对闹海行为作出批判,指责其残忍冷血,“没感情的怪物,活该永远长不大”,从另一个角度表现出暴力行为对他人的伤害和哪吒为此必须承担的后果。《哪吒之魔童降世》巧妙避开了闹海这一情节,但从被嘲笑而差点踢飞巨石砸死小孩、模拟捉妖时破坏村庄而被没收武器、为救小女孩无意义地烧毁半个村子等情节可以看出作品对暴力行为的批评。
③反面人物的形象得到丰富,人物不再非黑即白
从《哪吒闹海》到《魔童降世》,传统反面人物龙王及龙三太子敖丙的形象完成了颠覆式转变。《哪吒闹海》中的敖丙借鉴京剧中白脸形象,他欺凌弱小,十恶不赦。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摇身一变为承载家族希望的翩翩少年,与哪吒化敌为友,在此过程中完成自我认知和自我救赎。同样可以形成对比的一组颠覆式形象是《哪吒传奇》与《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申公豹,前者形象丑陋、刁钻奸滑,是非常典型的奸诈小人形象,后者虽然也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但文本赋予其行为一个合理目的“向师父证明自己的价值”,当他向敖丙说出“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也不能撼动分毫”时,不仅与观众形成了情感共鸣,也与影片中哪吒、敖丙的经历形成呼应。这时,反面人物与正面人物拥有了相通的情感,反面人物的动机和行为被通过多种角度解读,从而使作品呈现出更为多元的价值表达。
即使哪吒的少年儿童形象及动画片的传播载体注定其在国内拥有大量青少年观众,但有缺点的主角和可敬可叹的反面人物仍然能够被广泛接受。立场不再非好即坏,人物不再非黑即白,背后反映出的是更为包容的心态和更加多元化的价值取向。
2、主要关系中斗争性的消解
以《封神演义》为蓝本的哪吒故事主要由两组关系组成,可简单概括为君权关系和父权关系。这两组关系由斗争转为和谐,主要表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①对哪吒抗争行为的再解读
《哪吒闹海》中,哪吒以决绝的方式与父亲决裂,成为经典反叛者形象。《哪吒传奇》中,少年英雄小哪吒也始终活跃在斗争活动的前线。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的抗争对象由具体的“父亲”“龙王”“殷商王朝”转变为抽象的“天命”,“天命”又可根据文本解读为“偏见”“社会评价”等。而哪吒完成抗争的方式,不再是打倒某个敌人或势力,而是意识到“我命由我不由天”,通过自身觉醒和自我认同的方式克服自身偏见,向他人证明自我的价值。在这一过程中,《哪吒之魔童降世》将哪吒的抗争行为进行了由外而内的转化,由外部对抗转变为自我实现,从而消解了原始文本中的暴力抵抗行为及其所指;同时,将哪吒由需要打败某种恶势力的集体英雄转化为需要战胜自己的个体,形成戏剧冲突的价值观由传统的忠孝节义变为自我认同、自我实现等个人价值,完成了去宏大叙事,从而引起观众的私人情感共鸣。
②对哪吒与李靖伦理关系的重构
从“析肉还母, 析骨还父, 然后化身于莲花之上”开始,哪吒的传说就开始强调哪吒以惨烈的方式从世俗的伦理关系中脱出,在后续的演化中这对伦理关系始终是焦点和争议点。《哪吒闹海》以仪式化的拔剑自刎场景和经典台词“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在悲壮氛围中将这对伦理关系的冲突推向顶点,由此哪吒成为一个反父权的精神符号。《哪吒传奇》在此基础上丰满了李靖的形象并增加对哪吒内心矛盾的描绘,表现了内心相爱的一对父子站在对立立场时的挣扎,最终父亲理解了儿子,父子达成和解。《哪吒之魔童降世》则采取了更温和的重构方式,完全抛弃了父子立场冲突的预设,爱取代矛盾成为推动故事的动力。更重要的是,致敬“自刎”的“撕换命符”情节,其所指也由“与父母决裂”转变为“对父母的爱”,彻底消解了哪吒故事中的反父权特征,从而走向相亲相爱合家欢的大团圆结局。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哪吒闹海》诞生于十年文革结束后的第一年,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不可避免地被赋予了一些革命英雄色彩。哪吒在影片中由稚子向牺牲者再向复仇者转变的过程,也反映了一个革命者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最初,哪吒的行为是自发而随意的,无论是一时冲动打杀了敖丙,还是在天庭门前破坏计划打伤龙王,都表现了其行为缺乏计划性,并且未能充分考虑行动的后果。在打败龙王后得到口头承诺就将其放归东海,更表现出其缺乏斗争经验,轻信敌人,最终导致水淹陈塘关、被迫自刎的后果。而经历陈塘关一事后浴血重生的哪吒彻底脱胎换骨,成长为坚定的复仇者和抗争斗士,“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彻底捣毁龙宫、赶走四海龙王,在群众的欢呼中英雄归来。往后已有作品中,再难找到一个将斗争路线刻画得如此鲜明的哪吒,特殊的时代背景赋予这一时期的哪吒独特的革命精神,成为中国动画史上难以复制的人物形象。
通过梳理上述梳理可得,哪吒在动画文本中的形象转化过程,也是其原始文本中斗争性逐渐消解的过程。这究竟是与时俱进、以时代精神赋予传统文本新的内涵,还是文化工业冲击下对文化内核的模糊和冲击,在已有研究和社会舆论中都有颇多争议。本文将在总结与反思部分进行详述。
(二)文化内核演变的原因分析
1、国产动画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发展
国产动画发展可分为三个阶段,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的民族化实验阶段6,20世纪80年代-21世纪初受到市场经济和商业化冲击阶段,21世纪初-今的新媒体时代动画探索阶段。
《哪吒闹海》是第一阶段的产物,因此从人物塑造到美术设计上都具有浓郁的民族主义色彩。第二阶段中,由80年代初期美国、日本、中国本土动画三足鼎立,到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的中国动画衰退、市场向美日动画倾斜,再到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中国动画严重落后,中国动画经历了快速滑坡过程,为谋求变革,动画人走上模仿美日的道路。《哪吒传奇》产生于这一时期,其人物设计上有比较明显的迪士尼特征,如片中反派形象类似于迪士尼动画中的女巫形象。一些研究者认为,本阶段动画对文化全球化的迎合导致主旨精神模糊、文化内涵缺失。第三阶段中,随着新媒体传播的发展和计算机技术的进步,一系列优秀网络动画和动画电影诞生。新媒体传播特点使这一时期的动画具有比较明显的碎片化特征。《非人哉》具有网络动画短平快的特点,人物和情节设计上将日本“萌”文化、二次元文化与中国神话传说相结合。《哪吒之魔童降世》则是典型的商业动画电影代表。
全球化浪潮中,中国动画不可避免地需要对文化全球化作出回应。一是融合世界文化及创新元素,对动画中的传统文化进行现代化阐述和革故鼎新,以适应观众日益增长和多元化的文化需求,并推动中国动画进一步走向世界;二是抵制全球化带来的“全盘西化”影响,强化中国动画的本土支持,坚持动画中传统文化作为核心价值观的塑造,在动画中建立民族文化的认同。哪吒形象变化与中国动画应对文化全球化的策略息息相关,且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展现出愈加丰富、丰满的特点。
2、文化全球化带来艺术手法和叙述手法的改变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大量美日动画引进中国,与国产动画竞争市场,另一方面,市场化改革使国产动画行业向商业化转型,生产和经营模式发生改变。此时,国外影视作品的引进不仅对国产动画造成冲击,也为国产动画的改革和发展提供了参考。
艺术手法上,哪吒动画表现出从传统手绘美术到3D技术的转变。《哪吒闹海》属于美术片范畴,将中国传统美术工艺融合在动画制作中,手工绘制七万幅水墨原画,勾线采用传统“铁线描”技法,人物和场景绘制都带有鲜明的工笔特征,古色古香,韵味十足。《哪吒之魔童降世》则是首部IMAX国产动画电影,通过3D技术制作出指纹密码解锁、山河社稷图中冲浪、火焰红莲等特效画面,带给观众强烈的视觉冲击,具有强烈的商业片特点。
叙述手法上,哪吒动画的剧本构成受到好莱坞超英电影、迪士尼动画和日本动漫的影响。《哪吒闹海》采用中国传统戏剧结构,故事脉络简单清晰,人物形象脸谱化,并辅以戏曲表演中的走台亮相强化戏剧特点,凸显主角的英雄魅力。《哪吒传奇》在情节设计上结合了迪士尼动画“小英雄+小助手”模式和日本少年漫画中的“找伙伴”模式,主角在不断闯关的过程中结识一系列伙伴,团结合作取得胜利,侧重于对友情、勇气、热血的讲述。《哪吒之魔童降世》参考了好莱坞超英电影的经典模式,主角意外获得特殊力量——被特殊力量困扰——突破自我实现个人价值,同时哪吒与敖丙的双男主设定也与日本少年漫画常用模式非常相似,侧重于强化人物的内心挣扎,使观众快速进入角色,是经典的商业片结构。
在艺术手法和叙述手法上,哪吒动画作品都结合国外模式做出了改变。不同的艺术手法和叙述手法在视觉呈现和讲故事中都有各自的优劣,也会影响作品中对人物形象特征构建的偏好。
3、文化趋同化影响下价值观的融合
吕斌认为,“文化进化的主要趋势是趋同,即随着文化的发展,各种文化越来越趋向统一;只要文化还存在着,文化趋同的过程就是无止境的。”文化趋同化过程中,本民族文化中一些因子在文化交流中逐渐消解,被外来文化因子所取代,从而表现为新的文化特征。由于趋同化过程中的融合性,带有退步落后色彩的文化在此过程中更容易被具有普世意义的文化所取代。
有别于文化霸权主义的观点,文化趋同化指的是文化交流中自然选择的结果。沙洛姆·施瓦茨提出10种人们共同认可的价值观念:权利、成就、享乐、激励、自我定位、普世主义、仁爱、传统、一致和安全。凯瑟琳·达尔斯伽德则归纳出不同宗教文化中共有的6个美德:勇气、公正、人道、节欲、智慧和超越。由此可见,不同文化体系共同认可的价值观念是存在的,并且在文化交流和国际传播中更容易被接纳。当今时代的主体是和平与发展,因此和谐、包容、多元等人类普世价值在国际传播中处于优势地位,更加容易被不同文化体系和不同社会群体所接受,也因此能获得更多观众,达到更好的传播效果和经济收益。因此,在文化传播中,和谐包容的价值观逐渐取代了斗争对抗的价值观。面对更为多元的观众,斗争性的哪吒会站在一部分观众的对立面,而和谐性的哪吒则可以与不同观点的观众产生共鸣;同样的,令人喜爱的反面角色也会为影片带来更广泛的受众。可以说,无论是价值取向多元化的趋势,还是和谐性对斗争性的消弭,既是动画作品面对新时代受众做出的主动调整,也是文化交流中文化趋同化所造成的的必然结果。
4、碎片化对宏大叙事的消解
宏大叙事是一种叙事手段,通过神圣化的方式维持国家政体及民族国家内所包含的文化习惯和社会关系。从戏曲中象征“忠孝节义”的经典形象,到如今主旋律影视中革命生产英雄人物,都带有明显的宏大叙事特征。宏大叙事用于构建传统道德、民族记忆等维护社会秩序的合法性,使其成为社会的主旋律。
《封神演义》中,无论是从弑父到认父的回归孝道,还是“替天行道,兴周伐纣”的天命观,哪吒形象都具有明显的宏大叙事色彩。早期哪吒的动画形象也继承了这一点。《哪吒闹海》中,哪吒出生时的满室红光与盛开莲花、重生时于莲花之上现出法相的场景都极具恍若仙境的美感,通过对两次降生场景的刻画赋予人物神圣特征,同时通过自刎时的悲壮渲染出封建父权下惨烈的出走者形象,表现大环境对反抗者的压迫。《哪吒传奇》在结尾处设计了哪吒为拯救百姓将自己关在玲珑塔中,引来万民朝拜的情节,从另一个角度将人物神圣化。作品通过神化的方式完成对哪吒英雄形象的构建。
然而,当互联网成为传播载体,宏大叙事不可避免地受到碎片化的消解。传播主体和受众群体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群体,而是一个个发出不同声音的个体。当他们以各自不同的切入角度对宏大叙事的文本进行解读时,无意中达到去魅的效果,使传播脱离“传播者——受传者”的单向控制。因此,在新媒体传播殊为活跃的今天,大众文化作品一脸严肃地宣讲宏大叙事并不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去魅过程中,早期动画形象构建的“小英雄哪吒”形象同样被解构,互联网上出现了诸如哪吒是否过于残暴、哪吒是富二代熊孩子等争论。这种态度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视角下的哪吒形象被塑造出来,我们称其为后期哪吒。
后期哪吒的形象构建主要分为两种思路。其一,是以亚文化视角对哪吒进行娱乐化解构。如《非人哉》将“自刎-重生”解构为“莲藕化身可以煲汤”,将“剥皮抽筋”解构为“愿望是收集全世界所有的龙”,将“父子矛盾”解构为“偷走秃头老爸的生发水”;《哪吒之魔童降世》也运用了许多无厘头和屎尿屁桥段来中和剧情中的负面情绪,以戏谑、恶搞的手法消解原始文本中的宏大叙事。其二,是专注于个体化的解读。《哪吒之魔童降世》将传统的君权、父权矛盾转化为现代人成长经历中面临的问题,如父母忙于工作无暇陪伴、被父母寄予过大的期待和压力、无法得到周围人的认可等。受困于这些问题的哪吒,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现代人自我认知与自我实现焦虑的投射,从而实现由宏大叙事向个体叙事的转化。
三
哪吒文化形象演变的总结与反思
(一)总结
综上研究可得,哪吒动画形象自1979年-2019年发生了较为明显的演化,同时哪吒形象特征的演化与国产动画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发展密不可分。演化过程中,哪吒的美术形象越来越丰富多样,表现出日系、丑萌、潮酷等不同特点;哪吒的文化内核基本以抗争和反叛为核心,并呈现出价值取向日益多样化、主要关系的斗争性逐渐消解的特征。哪吒文化形象演化的原因,本文主要分析为三点,第一是文化全球化带来艺术手法和叙述手法的改进,第二是文化趋同化影响下价值观的融合,第三是碎片化对宏大叙事的消解。
(二)反思
各种各样的哪吒形象开始活跃在荧幕上,哪吒形象的演化也带来诸多争议,根据本文研究内容及研究结果,笔者提出以下两点反思。
①碎片化解读是否有利于哪吒文化内核的构建
在哪吒神话形象的本土化演变和动画形象演变中,“大闹东海”“剔骨还父”“莲花重生”始终是建构哪吒形象的基础文本,那么在将这些基础文本解构掉之后,新的“哪吒”形象的立足点在何处?《哪吒之魔童降世》难免受到这样的质疑,一些批评者认为,影片的情节并没有支撑起“逆天改命”的主题,哪吒的觉醒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自我审视,而是以“爱”敷衍带过,使“我命由我不由天”成为空喊的口号。也有批评者认为,失去“剔骨还父”情节后,哪吒不再拥有反叛者的灵魂,而成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担任的商业片主角”。笔者认为,一方面,哪吒并不存在切实的历史原型,其形象是随着社会历史变迁不断流变的,因此,任何时代精神都应该被允许孕育出本时代的“哪吒”;另一方面,《哪吒之魔童降世》确实存在文化内涵模糊、商业类型化严重的缺陷,但也必须承认其为哪吒动画作品的改编提供了值得尝试的新思路。
②在去宏大叙事的背景下,国产动画是否需要承担传播中国优秀文化的文化功能
目前已有研究均认为,在全球化语境中保留民族文化内涵、构建民族文化认同对于中国动画自身发展和国家文化战略的实现都是积极重要的。虽然网络传播在不断消解宏大叙事,但文化霸权主义的渗透仍需警惕,毕竟当今全球化并未发展到民族国家被完全消解的程度。同时,无论是网络动漫《那年那兔那些事》,还是共青团中央等运营的社交平台官方账号,都表示着国家似乎正在试图以碎片化的方式重新构建起网络社会的宏大叙事。国产动画承担传播中国优秀文化的功能,主要目的在于抵抗西方文化价值观借助动画对青少年观众实施渗透,同时树立文化市场中的民族文化自信。同时,也不必为“中西结合”的哪吒形象过于担忧,历经历史沉淀而流变至今的神话形象,在被赋予时代精神和多元价值后更能焕发生机,成为令我们喜爱和感动的动画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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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文案:苏香芋
编辑:林沛彤 曹金泽
审核:李 玮
李佳伦
赵燕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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