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玉衣：古人追寻不朽的神话背后，却是真正的骸骨无存

当西汉时期贵族为自己制作华丽昂贵的金缕玉衣时，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对“不朽”的渴望和希冀。历经几千年的时光变迁，玉衣尚存，尸骨却已成灰，这可以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工程兵的惊人发现

河北省满城县有一座陵山，西望太行群峰，东临华北平原。陵山东南有个守陵村，村里人说他们的祖辈是为王侯守陵的。1968年5月23日，解放军某部的工程兵们正在陵山秘密进行国防工程施工。当他们在距离山顶30米左右的地方打眼放炮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洞口——原来下面竟是一座古墓。河北省领导获悉后，派出了河北省文物工作队的两位专家先期抵达满城进行初步勘查。根据墓中出土的刻有“中山内府”字样铭文的铜器推测，这座墓是西汉时期中山国诸侯王的陵墓，专家将其命名为“满城汉墓1号墓”。

周恩来总理得知满城发现汉墓的消息之后，特意请郭沫若先生负责该墓的发掘工作。1968年6月27日，由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专家和解放军工程兵组成的联合考古发掘队正式开始了对“满城汉墓1号墓”的发掘。根据墓中出土的一件青铜器上面的铭文“中山内府铜钫一，卅四年”，专家们确定这座墓室的主人就是汉代中山国第一代王刘胜。刘胜是汉景帝刘启的庶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长。

中山王刘胜 剧照

墓中出土了大量的青铜酒器，但始终没有发现墓主人的棺椁。当发掘到陵墓后室的北侧时，考古队员们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玉片，经过清理之后，在下面出现了一件类似于铠甲的东西。当把堆积在铠甲上的朽木灰和金属饰件全部清理完后，一件用金丝连缀着玉片的铠甲状东西出现在人们眼前，原来这就是历史记载的“金缕”，即人们通常所说的金缕玉衣。

玉柙

经过专家们的认真研究和仔细分析，最终认定这件属于中山王刘胜的玉衣，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保存最完整的金缕玉衣。考古工作者对玉衣进行了仔细清理，发现里面有一些泥灰样的东西和一些牙齿，另外在墓室中也没有找到尸骸，专家因此推断刘胜的尸骨就在金缕玉衣里面，只不过已经腐化成灰。

就在此时，郭沫若偶然发现距刘胜墓北100多米处的地貌与正在发掘的刘胜墓相似。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刘胜墓的北面应该还有一座大墓。8月13日，考古队的原班人马开始在距离1号墓的北边继续发掘。果然，第二座陵墓出现了，他们把这座墓编定为“满城汉墓2号墓”。专家根据出土的朱雀衔环杯、长信宫灯和“窦绾”铜印推断，这座墓的主人窦绾是刘胜的妻子，即中山国的王后。更令人惊喜的是，2号墓中又发现了一件金缕玉衣。这件玉衣的尺寸比刘胜墓出土的玉衣略微显小，胸部的玉片不是用金丝编缀，而是用丝织物编结而成。玉衣里面有墓主人的颈脊椎骨和四条肋骨，以及三颗牙齿。专家们经过研究认定，这件玉衣的主人就是刘胜的妻子窦绾。

满城汉墓出土的这两件玉衣，保存完整，设计精巧，做工细致，是旷世难得的艺术瑰宝，在国内外的考古界引起了巨大轰动。完整的金缕玉衣的出土，证实了史书当中“金缕”的记载，为研究西汉时期的社会制度和殡葬礼仪提供了极为宝贵的资料。

玉柙

古人为何“以玉为衣”

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其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对于“不朽”的追求。当长生不老的希望破灭之后，他们就将这种求生的欲望寄托在死后，希望通过各种手段来保持灵魂不灭与尸骨不朽。

古人相信玉石能避邪驱毒，所以，很多王侯贵族死后，他们仰卧的遗体胸前要放一件圆璧（象征天），身下垫着一件玉琮（象征地），东面放置玉圭，西面放置玉琥，脚处放置玉璜，头部放置玉璋，甚至口里也要含着一样小小的玉器。大致在西汉文景时期，出现了一种皇室成员特有的殓服（人死后穿的衣服），史书中称“玉匣”、“玉柙”，也就是金缕玉衣。

在汉代，人们深信玉能使尸体不朽，玉塞九窍，便可以人气长存。所谓九窍就是指两眼、两鼻孔、两耳孔、嘴、生殖器和肛门。出土的玉衣经常就配有用玉做成的眼盖、鼻塞、耳塞、口含、罩生殖器的小盒和肛门塞。其中最讲究的是要用玉蝉作口含。因为古人认为人死后，其灵魂离开尸体，正如蝉从壳中蜕变出来时一样。人们给死者的口中含玉蝉，是希望死者能够像蝉一样获得新生。

西汉白玉蝉

据学者研究表明，在先秦时期就出现过“缀玉面饰”，就是将做成眉、眼、鼻、口等各种形状的玉石片，按照人的五官的形状排列，并且附着在丝织物上，再把这种缀有玉片的丝巾覆盖在死者面部。战国时期，使用这种面饰成为一种颇为流行的丧葬礼俗。到了汉代，又逐渐出现了金缕玉面罩、玉帽、玉手套和玉鞋，这是缀玉面饰向玉衣的过渡形式。一直到西汉的武帝时期，才出现了完整的玉衣。

目前发掘出的汉代玉衣有20多套，除金缕玉衣外，还有银缕玉衣、铜缕玉衣和丝缕玉衣。编缀玉衣材料的不同，代表着使用者不同的身份。据汉代文献记载，汉代皇帝死后使用金缕玉衣，诸侯王、公主等使用银缕玉衣，长公主等使用铜缕玉衣。中山王刘胜是汉武帝刘彻的庶兄，按规定只能以诸侯王的身份穿着银缕玉衣，为什么却不能穿金缕玉衣呢？有专家认为，关于玉衣等级的严格规定是在东汉时期才形成的；还有专家认为，死后能穿金缕玉衣的诸侯王都深受皇帝的器重，这是皇帝对他们的一种恩赐。到了东汉时期，除皇帝之外，任何人使用金缕玉衣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曾下令禁止使用玉衣作为殓服，从此玉衣就在中国历史上消失了。

精湛的制作工艺

中国目前已经出土玉衣的西汉墓葬共有十几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中山靖王刘胜的金缕玉衣，其制作工艺十分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从外观上看，这套玉衣的形状和人体几乎一模一样。头部由脸盖和脸罩组成，组成脸盖的玉片绝大部分是长方形的小玉片，双眼和嘴是在较大的玉片上刻出，鼻子用五块长条瓦状玉片合拢而成，与人体的结构相吻合，制作工艺十分精巧细致。上衣由前片、后片和左右袖筒构成，各部分都是彼此分离的；前片制成胸部宽广、腹部鼓起的造型，后片的下端做出人体臀部的形状。裤由左、右裤筒组成，也是各自分开的。手部做成握拳状，足部做成鞋状。在玉衣的头部，有眼盖、 鼻塞、耳塞和口含，下腹部有罩生殖器用的小盒和肛门塞，这些都是用玉制成的，就是所谓的“玉塞九窍”。整套玉衣全长1.88米，共用玉片 2498片，金丝总重约1100克。

由于金缕玉衣象征着帝王贵族的身份，有非常严格的制作工艺要求，汉代的统治者还专门设立了从事玉衣制作的“东园”。制作玉衣要先从遥远的地方运来玉料。刘胜所穿金缕玉衣的玉片从整体看呈碧绿色，通过专家鉴定是一种软玉，其玉料可能来自新疆。然后通过一道道复杂的工序，把玉料加工成为数以千计的小玉片。每块玉片的大小和形状必须经过严密的设计和细致的加工。此后玉片还需要进一步磨光和钻孔，再用黄金制成的细丝把它们编缀起来。编缀玉片所用的金丝一般长4厘米～5厘米，最细的金丝直径只有0.08毫米，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细度。还有的金丝是合股金丝，由12根细金丝拧成一股，这种金丝拧成后既柔软又结实。

用金丝把上千块形状不同的小玉片连缀成一件完整的玉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2000多年前的工匠们是怎样做到的呢？考古学家们在复原玉衣的过程中发现，许多玉片背后有一些墨汁书写的数字。于是专家作出了这样的推测：在制作玉衣时，首先在木制的人体模型上画出纵横的线条，把人体分割成大小、形状不同的区间，每一个区间就是玉衣上的一块玉片；然后根据人体部位的不同，来决定玉片的大小和形状；再在每块玉片的背后逐个编号，进行细致的加工；最后按照号码提示的顺序，以金丝编缀成衣。由此可见，制成一套“金缕玉衣”所花费的人力和物力是十分惊人的，所需的费用几乎相当于当时一百户中等人家的家产总和。

后记

穷奢极欲的汉代皇室贵族们为了使其尸体不朽，用昂贵的金缕玉衣作殓服，可谓费尽心机。但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实际的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由于金缕玉衣价值昂贵，往往招来许多盗墓贼，以致“汉氏诸陵无不盗掘，乃至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即使像中山王刘胜墓这样，侥幸逃过了盗墓贼的挖掘，但历经千年的岁月之后，玉衣中的墓主人也早已经化作一捧泥土，留下的只有这具精美绝伦的玉衣，带给后人无限的思考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