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人文故事｜数亩荒田已失耕，一间茅屋仍留客——寻访杨四庙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家乡特色签约内容

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秦岭柞水一带，朝廷置孝义厅，设长庆里、永安里、久宁里、本城里，分东、西、南、北四路，辖38保。

其中，北路的楼子石保，辖平水岔、小山岔、杨泗庙街、龙潭子、九间房5村。清代孝义厅北路楼子石保杨泗庙街，就是今天陕西省柞水县营盘镇龙潭乡杨四庙村。

从设置村庄至今，山中岁月悠长，二百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 1 -

时间是10时22分，进入杨四庙沟约三里地后，不远处路边的密林中，隐隐约约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物。

看样子不像是人家，只有可能是庙宇。走近一看，果然是一间小庙。小庙有一新一旧两间房子，不过都已破败不堪。

庙门上，写着“杨四庙”三个大字，大门口的对联已经残缺，隐隐只可识得“名扬四海……四郎名……威震……”字样。

资料里说，杨泗，也被称作杨四，俗称杨泗将军、杨四将军、杨家四爷、斩龙杨泗将军，是一个起源于湖南民间的道教水神，被广泛信仰于长江上、中、下游地区。

清朝初年，受“招垦”政策吸引，远道而来垦荒、落户以至定居的长江地区流民，也逐渐将这个信仰传播到了今天秦岭的陕西商洛地区。

杨四庙村得名，应该就是因为此庙。不过，这庙却并未保得一方平安：清光绪十五年（1889）七月三日至十日大雨，楼子石、太峪河两保土地被水冲毁过半，冲毁民房802间。

- 2 -

寻访杨四庙这一天，是农历己亥年五月初五，我国民间四大传统节日之端午节。同时，也是这一年的全国高考首日，超千万考生奔赴考场。

但在这一天参考高考的千万学生中，大约是不会有人是从杨四庙这里出发的。因为20年前，杨四庙村已经开始荒芜。

关于杨四庙村的故事，网上有一篇近4000字的新闻报道，道尽了这个秦岭山村的辛酸！

报道里说：全村共辖2个村民小组，93户270人，其中到了结婚年龄却找不到对象，或者丧偶、媳妇与他人私奔的单身汉就有38人，接近全村成年男性人数的四成。

这篇报道里还有一个细节：“柞水县城里组织免费技能培训，村干部通知他去学习，他说‘懒得学’。村干部问他是不是就打算这样在山里待上一辈子，他回答说：‘待在山里挺好啊！’”

所以，无论是去年还是今年，高考考场里的学生，自然不会是从这里走出的。实际上，上面那篇报道里还说：全村初高中以上文化程度仅27人，读大学走出去的只有4人。

- 3 -

这篇报道写得很实在，几个小标题摘录如下：

“别的事都好办，就娶媳妇这事最难”；因为没有老婆，贷款都被拒绝；“父辈还有我们照顾，我们老了就没人照顾了”；“更重要的是改变村容村貌，解决村民收入问题”。

山脚下的那几栋房子，早已经无人居住，初步判断起码有十多年时间吧。这些老房子里，曾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曾写满了怎样的人间百味？

路边地里还种了些小麦，但杨四庙村这样的村庄还有未来么？凝视着眼前这个画面，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未来。

也许只有这栋坚强挺立在山间的老屋，还相信主人会在某一天能回到这里来。这种借山而居的生活方式，其实已经成为秦岭的历史和记忆，成为无法返回的过往。

- 4 -

眼前出现一大堆豆角架，大约有300来根。它们底部尖尖的头，一般需要2-3刀砍成。

如果每砍好一根豆角架子，需要的时间是30秒钟。那么，一个成年男子，就需要一上午的时间，才能做好眼前这个工作。而且，还不要算进山砍伐这些树的时间。

这就是秦岭人日常的生活状态，因为生产生活方式的原始和落实，他们大多在温饱线附近挣扎，生活状态既不理想也不浪漫，反倒充满了许多苦涩和疲惫。

第一次参加我们徒步活动的友人WY，游览过英格兰的乡村。

他说在英格兰乡下，农舍门前都绽放着蔷薇，山坡上野花迎风摇曳，草地里松鼠和野兔撒欢，这眼前的秦岭老村虽然也郁郁葱葱，但为啥留不住人呢？为啥没有更多人到此旅游呢？

也许只有这些树木的年轮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年轮，是岁月的痕迹，更是一种无声的语言。秦岭是中国人的父亲山，地理上南北方的分界线，阻隔着南方文明和北方文明，这里历来就是兵燹、匪患的重灾区。人于此地，多是偷生！

- 5 -

前面，我们在杨家湾碰到的村民说，杨四庙村只有三户人家还有人长期居住，看来眼前就是第三户有人居住的人家了。

山里的夏日其实很安静，除了鸟虫的鸣叫之外，四周虽然郁郁葱葱，却一片静悄悄。晾衣绳上的被子颜色很鲜艳，它们其实很普通，也许是因为在山里，我才觉得它是如此温暖和耐看。

这一户人家留守的两个主人，正安静地坐在大门口外面。

在这里，时间不用具体到时、分、秒，只需要大概估算到早晨、中午和晚上即可。岁月也不用详细到年、月、日，只需要知道二十四节气就行。

人守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心其实比山还要静。

晾衣绳上面，晒的应该是床单、被罩、毯子、褥子，以及几件旧衣服。这些陈旧的物品，使用了有三五年、十来年、二十年么？

也许连主人也不会完全记得清，而是要辅助着谁出生、谁结婚、谁去世这样的重要节点事件，才能回忆起具体的时间来。

- 6 -

天是蔚蓝的，山是苍翠的，树是蓬勃的，但这面老墙却像一个下地去干活，累了一天的汉子，虽然身强体壮，却明显浑身乏力，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力气。

每当凝视山中这样的老房子时，我内心总是对当初修建它们的主人，充满了无限的敬意。

征得主人的同意，我们走进屋里去看。屋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墙上挂的，地上摆的，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的物件。

“这里面是装的是啥？”见到最左侧有一个大立柜，我询问能不能打开看看。

“你打开看就是了，里面是空的，以前用来装粮食的！”主人回应说。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进入到这样的老房子中去，最大的不适应应该就是光线的变化。

屋外的世界阳光明媚，屋内的一切都暗淡无光。我们在房内打量大立柜的时候，女主人把手放在了腰上，静静地站在大门边看着屋里面。

- 7 -

面对同样的事物，主人眼中看到的和我们眼中看到的大概会有所不同。心境有所区别，所见自然亦非同类。

一扇小小的窗户向内打开着，防盗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外面清新的空气与屋内充满了时光的气息，此刻在此相遇、交汇。

老房子背后，一扇碾磙子被遗弃在角落旁边。漫长而悠然的时光，会把人在山里居住和生活过的痕迹，慢慢磨平、研细、捣碎，最终让这一切土归土、尘归尘。

碾磙子上面，粗犷的花纹，是哪个工匠用斧子一下下凿出来的？这个碾子，又曾经碾过了多少玉米、小麦和大豆？

200年的时间，大约能繁衍8-10代人，这个碾磙子，会是最初在此安家的先民留下来的么？

- 8 -

杨四庙村这条小道，古时候被称作峪谷古道，是商州通往长安的翻山细路之一。1983年的时候，龙潭乡对这条道路进行了维修，一直修到了里面的楼子石，共4公里，能通架子车。

林木森森、溪流潺潺，对于徒步来说，没有比走在这条路上更好的感觉了。

别处的山峰，都斗险争奇，生怕吸引不住游客的目光，但秦岭却默默无声，只以其博大和朴实，彰显着自己的独特。

甚至连这山中的蝴蝶，也仙气十足，无视我们的来与往，只静静地贴在地面，三两只、四五只，或是翩翩起舞，或是默而不语。

如果走得快了，走得急了，它们或许会成为你脚下美丽的冤魂。不过，蝶之一生，能如此任性而过，难道不也是一种快乐和豁达么？

作者简介

专业行走，著有散文集《远村行走》，贾平凹老师、比尔·波特先生倾情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