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射克板甲？一个源远流长的历史谣言

对不上号——超百年时间差

13世纪蒙古进行了三次大规模西征，其中最后一次西征一路从中东打了过去，在1260年结束。第三次西征中蒙古大军基本没有接触到欧洲军队，主要在和回教国家们作战。而深入欧洲的第二次西征发生在1236年到1241年，除了征服如今俄罗斯乌克兰这一片的各路公国外，主要敌人是波兰和匈牙利等东欧势力。

那么板甲是什么时代的产物？

13世纪中后期，欧洲开始认为流行了好几百年的锁子甲并不足以应对当时的威胁，尤其是当时弩通过加装滑轮、杠杆之类的技术后威力大增，锁子甲即使能勉强不被戳破，力道强劲的弩矢也能对人体造成相当的钝击伤害。因此，为了加强防护能力，欧洲开始在锁子甲的基础上加装铁甲片，板甲衣就此诞生。多数情况下，板甲衣并非依附于锁子甲，而是把铁甲片用铆钉等固定在一件皮革或纺织品做的马甲上，穿戴时，先穿上锁子甲，再把这件加强了铁甲片的马甲——板甲衣套上便完成了。

（板甲衣实物示意图，皮革在外，铁甲片在内）

板甲衣说白了，就是一种布面在外的札甲，和蒙古以及明清的布面甲别无二致，甚至在穿戴上，也一样有很多欧洲人不穿锁子甲，只穿板甲衣。只不过，将之搭配在锁子甲外的做法，中国就很少了。

到14世纪，人们发现加上这样的甲片，防御力确实不错，以前单纯锁子甲照样被各种武器砸的七荤八素，有了甲片后伤害就小多了。于是板甲衣发展越来越复杂，首先在胳膊和腿上，增加了额外的甲片，让容易被打骨折的手腿更敢于面对敌人的兵刃，那些专门盯着敲碎人膝盖肘子的伎俩再也不能轻易得逞了，其次板甲衣上的甲片也越来越大了，也出现了重叠的甲片，让原本的甲片之间的防护漏洞被弥补。

（板甲衣与胳膊上的护甲增强）

（出土于瑞典维斯比的1361年板甲衣）

很快，人们就会想到，既然大甲片比小甲片防御更好，那么干脆把最关键的胸背部位护甲做成一体的不是防御效能最大化么？时间已经来到14世纪后期，锻造胸甲的技术已经成熟，于是整体式的胸甲被创制了出来。这样的胸甲再加上四肢用的板片式护甲，板甲就正式诞生了。

当然，在这之后，人们立刻体会到板甲带来的无比优越的防护性能，几乎没有单人武器可以打穿这件随身的要塞。这样一来，按照过去板甲衣的模式把锁子甲穿在里面就完全成了多余，省去后不但穿着更舒适，重量还能省掉十几二十斤。于是最终，15世纪，完全体的不需要锁子甲的板甲诞生了（有些板甲在下摆和臀部还保留锁子甲便于骑马）。

（左为仿制大都会博物馆藏1400年意大利板甲，右为15世纪中期的哥特式甲，可以从胳膊看到哥特甲已经不再内衬锁子甲，只在胯部保留以便骑马）

即便往早说，板甲的出现也不会早于14世纪中期，而蒙古人和欧洲打仗是早在一百多年前，13世纪中期，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参加了西征的蒙古兵，哪怕他老死在欧洲，也绝无可能见到板甲。

不过，既然13世纪中期已经有板甲衣了，那是不是能说明穿着重甲的骑士打不过蒙古骑射呢？

蒙古西征时的战术与双方甲胄

骑射这种东西，虽然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有着天然的技能优势，但这并不代表蒙古人就是靠着骑射打天下，比较游牧民族远不止蒙古一家。早在蒙古人来到欧洲之前2000年的时候，欧洲人就已经从斯基泰人那见识过骑射是怎样一回事，当然斯基泰人的骑射技术可能并不很高，不过到后来公元元年前后，帕提亚人就已经具备了游牧骑射所有战术，许多人以为的蒙古人的拿手绝活——边骑马逃跑边回身射箭，在西方的名字就叫帕提亚战术。

可惜强盛一时的帕提亚在和罗马人数百年的战争中，总体上一直处于劣势，首都数次被罗马人攻陷。帕提亚之后的萨珊波斯到阿拉伯帝国，同样统治着大量游牧民族，并将之征召为骑兵，而欧洲从未断绝与这些势力的战争。在欧洲本土，西伯利亚南下的移民中也有大量游牧民族，匈牙利人的源头马扎儿人就是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到10世纪才开始转为农耕，而匈牙利也是蒙古西征中唯一真正横扫了的欧洲大国，而这时来自半游牧半农耕的匈牙利军，恐怕更加接近蒙古军而非欧洲军队。

蒙古军的骑兵战术是怎样的呢？首先让骑射手冲向敌阵，并一边跑一边持续射箭，希望引起敌人动摇，若是敌人不上钩，骑射手就会掠过回撤，有时候还会假装败退，引敌人来追击。这个过程可以持续很多轮，直到敌人或主动或被动的丧失了阵型，这时候重骑兵便一拥而上，对敌人进行冲击，用南宋官员彭大雅的话来说，就是“四面八方，响应齐力，一时俱撞”（《黑鞑事略》）。

（常见的蒙古骑兵战术Tulughma，轻骑兵骚扰，重骑兵实施包围，最后四面冲击毁伤敌军）

这个过程中，骑射作用显然并非杀伤，真正摧毁敌人的依然是贴身肉搏。那么会不会是因为欧洲人甲胄太重，导致活动不便于是肉搏也打不过只穿轻甲，或不穿甲蒙古人呢？

还好，史料留下了蒙古人真正的甲胄装备情况，1245年，当时蒙古人已经打下了莫斯科那些公国，欧洲教廷派遣了使者柏朗嘉宾去蒙古上都，今蒙古国中部鄂尔浑河上游的哈尔和林，这位欧洲传教士详细了解了蒙古的风土人情，也仔细勘察了蒙古人的武器和战术。

他在自己书中写道：“他们制造了一种只有一指宽和手掌长的薄铁片，而且要准备相当大的数量。在每块铁片上又钻八个小孔，作为支撑物又要取三条狭窄而坚实的皮带，然后可以说是像阶梯一般地再将铁片叠垒起来，再用细皮条从小洞中绑扎在皮带上。在铁片的一端，再穿过一条皮线（这条皮线要置于两端），而且以另一根皮线固定住，以至于使铁片非常结实地绑在一起……他们将它（盔甲）擦的净光锃亮，甚至可以从中照镜子（《柏朗嘉宾蒙古行纪》）。”

可以看出，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札甲。相比之下，蒙古人从俄罗斯一路打到匈牙利，那时这些东欧国家们的装备同样以札甲和锁子甲为主。而西欧用板甲衣（实际上就是一种札甲）加强、替代锁子甲，也不过是那个时候最多刚刚发生的事情而已，而且发生在富裕繁华，技术先进的西欧南欧部分，东欧这些被忽视的小国未必能有多少。

（出土蒙古盔甲，左图伦敦塔博物馆所藏盔甲蒙古赠于西藏，因而是蒙古式而非藏甲）

即便不考虑多数锁子甲比这种蒙古甲更轻型，而且锁子甲骑兵的马也常常只有皮革或织物护身，而不像蒙古这样人马俱甲，就算拿出东欧当时札甲骑兵来，也顶多就是和蒙古精锐重骑兵们旗鼓相当罢了，完全谈不上蒙古轻装VS欧洲重装。

实际上，东欧当时有名的骑兵，战斗力同样强大。亚美尼亚人上千年来一直半农半牧，是东欧老牌骑兵产地，所出最著名的便是亚美尼亚铁甲重骑兵，随着塞尔柱被蒙古击败，亚美尼亚部分区域归蒙古人统治，强大的亚美尼亚骑兵也成为了蒙古人的心头所爱，在蒙古统治的几十年中，亚美尼亚骑兵成为了蒙古大军的先锋。

蒙古败退——东欧军队的胜利

14世纪末期，西欧南欧已经开始走向板甲时代，但偏远的东欧国家们却还与之无缘。所装备的依然是札甲和锁子甲，唯一的区别在于，当初蒙古入侵时，从乌克兰到俄罗斯都分裂成一大堆城邦内乱不止，而14世纪末期时，虽然并未统一，但莫斯科公国自身已经强大起来，成为了罗斯地区霸主。

1378年，金帐汗国的蒙古军队为惩戒德莫斯科公国的米特里大公在罗斯地区扩大权势而前来攻打，双方在沃扎河相遇。莫斯科公国军并不很困难就打败了蒙古军，杀死了将领。金帐汗国大将马麦汗（并非金帐汗国大汗）气急，发誓要让莫斯科付出代价，踏平罗斯地区。1380年，金帐汗国和盟国立陶宛共同出兵向着莫斯科扑去。然而在顿河左岸的库利科沃原野上，蒙古大军并没能一品百年前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反而被罗斯联军一番血战后击败。

(15世纪，莫斯科公国一再击败金帐汗国的蒙古军)

等到15世纪，莫斯科公国甚至直接反过来开始将金帐汗国原有的势力范围当作目标开始占领……

关于蒙古铁骑的传说中，俄罗斯是被蒙古大军轻而易举的夷平的，不过现实历史中，蒙古大军西征时，并没在这里打太多硬仗，如最为强大的诺夫哥罗德公国有着当时罗斯最强大的军队，却并未和蒙古人交战就直接投诚当了蒙古藩属，保留了全部的实力。

这一举动的理由，很可能就是因为对于诺夫哥罗德公国而言，西面占据了普鲁士的条顿骑士团更加可怕。事实上，就在这之后不久，条顿骑士团就开始侵略诺夫哥罗德公国……

这还不提在奥尔米茨、在波兰等等地方蒙古大军的败绩。

总而言之，板甲的出现，至少是蒙古人西征百余年之后的事情，无论如何双方也不可能对阵。况且，即使13世纪西征以及后来金帐汗国，蒙古军队对付同样装备水平的欧洲锁子甲和札甲骑兵，尚且未能做到横扫，又凭什么能自信可以横扫防御力大幅提高、机动性没有降低、数量也比锁子甲更多的板甲骑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