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礼的敬重程度有轻有重,汉代与先秦在此问题上的表示形式是不同的。先秦跪拜礼的最高规格是复合动作,即拜手加稽首。这种礼仪在春秋以前一般是对最高统治者所行之礼。如皋陶对舜拜手稽首,禹对舜拜稽首,傅说对商王拜稽首,武王克商后商人对武王再拜稽首,瑏瑡众宾臣对周康王拜手稽首,等等。然而春秋以后,礼崩乐坏,旧秩序大乱,拜手稽首之礼就不仅仅限于对最高统治者了。春秋时期,周王名义上虽然还是天下宗主,但拜稽首之礼早已下放给各诸侯国的君主享用。
《左传·昭公三年》载: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 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同书《成公九年》载: 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 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 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
公孙段受到晋侯的嘉奖后对晋侯再拜稽首; 楚人钟仪被囚于晋,晋侯为其松绑,对其慰问,钟仪对晋侯再拜稽首,都是对诸侯国君主行礼。诸侯国君主之外,本该天子享受的稽首之礼甚至下放到臣子之间。鲁襄公十九年,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 武子兴,再拜稽首。鲁昭公二年,郑国子皙发动叛乱未遂,子产从边境赶回,历数子皙罪行。子皙对子产再拜稽首。晋国叔向见韩宣子,韩宣子对自己经济上与地位不符感到不满,叔向却向他祝贺,并给他讲了德行是最大的财富。韩宣子非常感动,对叔向拜稽首。季武子是鲁臣,范宣子是晋臣,子皙、子产、叔向、韩宣子都是晋臣,他们间的拜稽首并非君臣关系。
由于拜稽首日益丧失了最重礼仪的地位,要表示比拜稽首更重的礼仪,只有用增加拜的次数来表示了。在先秦典籍中,再拜稽首的记载屡见不鲜,甚至出现了三拜稽首。如鲁国叔孙豹访问晋国,晋君主设宴款待他。席间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 鸣》之三,三拜。叔孙豹对晋国君的礼拜,应是稽首之拜,三拜,即三拜稽首。秦晋韩原之战,晋侯被秦军俘虏,晋国的大夫对秦伯三拜稽首,说: 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有学者对《十三经》中拜稽首和再拜稽首分别做过统计,前者出现过 12 例,后者 152 例。汉代典籍中,几乎没有拜稽首、再拜稽首的记载。
仅有的两处记载,一处是出现在文章虚拟的人物和场景中,一处则为第二次之意。另有一处貌似记载出现在后汉拜皇太子之仪中: 拜皇太子之仪: 百官会,位定,谒者引皇太子当御坐殿下,北面; 司空当太子西北,东面立。读策书毕,中常侍持皇太子玺绶东向授太子。太子再拜,三稽首。瑏瑠之所以说上引史料中的再拜、三稽首与先秦时期的再拜稽首相貌似,是因为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中华书局《后汉书》点校本将太子再拜与三稽首用逗号断开,是非常合理的。它表明再拜与三稽首不是组合在一起的礼仪。细品这段史料,再拜与三稽首应该是两个礼仪动作,所拜的对象应该是两个。再拜所拜对象为中常侍。这不仅是因为在礼仪中中常侍把玺绶授予太子,还因为中常侍在东汉特殊的政治地位。
汉桓帝时朱穆说: 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顺帝时李固说: 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 中常侍的势力,甚至影响太子的废立。所以,拜太子仪式中安排了当太子接过玺绶对其行拜礼一节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太子对中常侍行什么样的拜礼? 稽首,拜天子礼也,中常侍不是天子,自然不能享受稽首之礼,所以太子对中常侍的再拜,应当是空首或顿首之礼。而三稽首是对在御座中的皇帝所行之礼。汉代稽首是拜天子之礼,不仅有李贤注可证,还可以找到很多其他的证据。汉初南海尉赵佗被封为南粤王,对汉朝稽首称臣。
汉景帝末年,石奋君归老还家,景帝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汉宣帝本始元年,大 将军霍光稽首归政,即把大权归还宣帝,稽首的对象自然是宣帝。汉元帝时,中书宦官弘恭、石显弄权,以灾异屡发为由,诬陷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元帝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 淮阳王刘钦图谋不轨,元帝下诏赦免其罪,刘钦免冠稽首谢罪。东汉建武六年,冯异受到光武帝嘉奖,稽首谢,汉代史书中所载的稽首礼没有不是拜向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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