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度田"：中央集权与豪强矛盾的产物，抑制豪强的土地政策

光武帝"度田",是东汉历史上一次重要事件。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为了增加税收，下诏度田。所谓度田，就是丈量土地，其中也包括核实户口，目的是增加政府租税和赋役的收入。

公元39年(建武十五年)下令度田和检查户口，要各州、郡清查田地数量和户口、年岁，以便国家对土地和劳动力的控制。同时也核查豪强地主的土地人口，以限制豪强大家兼并土地和奴役人口的数量，使国家赋税收入增加。虽然各地的豪强地主通过勾结地方官员的方式对这项政策进行抵制，但刘秀通过铁腕手段，使"度田"得到严格执行，形成了"牛马放牧，邑门不闭"的大好局面，为明章之治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刘秀的度田举措有没有成功？历来争议很大。不少史学家认为这项政策没有取得成功，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翦伯赞先生便认为："度田虽然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豪强势力并没有被根本削弱，土地兼并仍在继续发展，广大农民生活仍然很痛苦。"《中国古代史》一书也认为"刘秀武力镇压没有效果，只好对豪强地主妥协让步，取消度田。.豪强地主保住了隐占的大量土地和人口，并更加疯狂地进行兼并，于是大地主田庄迅速发展起来。''

但是也有很多史学家认为，刘秀的"度田令"不仅有效地整顿了经济秩序，而且消除了社会不安定因素，肃清了军阀割据的残余势力，穂定了东汉初年的政局；同时部分地解决了西汉因田税征收方式的不合理所造成的农民田税负担过重的问题，其意义是重大的。

刘秀"度田"运动造成了很多地方出现"民变"事件，这是事实。然而这些所谓"民变"，只不过是地方豪强为了自身利益，操纵或鼓动部分平民反抗中央统治的斗争。就本质而言，是封建统治者内部进行的一次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的争夺战。刘秀釆取了镇压和安抚两面措施，有效地整顿了社会秩序，强化了国家对人口土地的控制，肃清了封建地方豪强割据的潜在势力，有效地稳定了东汉初年的政局。

一、"度田"的起因

光武帝之所以"度田"，是因为东汉初年出现了垦田、户口不实的种种不良现象。针对此种情况，有必要对当时全国的田亩、户口进行一次较为全面的检查和核实。

东汉初年，国家的田亩数量有了很大的增加，田租率也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国家赋税收入却大量的减少，出现了"野谷渐少"的状况，这足以证明其中必有蹊跷。因此建武十五年六月，光武帝颁布"度田"诏令,，主要包含两方面的内容：核实各地的垦田数量和清查户口。

据《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光武帝"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又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从这条记载不难看出，刘秀的"度田"不仅仅是核实田数和清查户籍，而且还是打击豪强地主和勾结豪强的官员的一种举措。因为当时豪强地主纷纷兼并土地，隐瞒垦田与户口实数，已经严重地影响了东汉政府的财政赋税，威胁到了中央的统治。

东汉政权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豪强地主而建立的。所以中央和豪强这一矛盾始终无法根除。豪强地主为了追求最大的利益，常常利用财富或行政权力大肆地掠夺土地和人口，以各种手段肆意压榨平民百姓，壮大自己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严重危及到了中央的统治，所以豪强地主常常为中央最高统治者所忌讳。

早在西汉时期，统治者就通过非常手段严厉打击豪族占田的行为，以此削弱豪族势力。不但禁止强豪强占平民土地，还禁止二千石的官吏与地方的豪强相勾结。限制豪强地主向地方政权的渗透。

东汉初年，刘秀为了解决豪强大肆占地和人口的问题，开始逐步恢复西汉时期的"案比"制度，于每年八月"案户比民"统计户口田亩，把矛头对准了豪强地主。但当时政权刚刚建立，社会秩序比较紊乱，生产还没有得到恢复，只能对豪强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垦田户口不实的状况一直没有得到根本改变。直到政权相应稳固之后，刘秀才正式开始着手解决这一问题，进行全国范围内的"度田"，抑制豪强势力的膨胀，限制豪强占有土地和人口，巩固新生的东汉政权。

二、"度田"的执行

让刘秀没有想到的是，"度田"诏令下达后， 各地官吏或执行不力， 或故意错误执行诏令，使诏书在实际执行中完全走样。

《后汉书-刘隆传》记载："诏下州郡检核其事， 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或优饶豪右， 侵刻羸弱，百姓嗟怨， 遮道号呼。时诸郡各遣使奏事，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帝诘吏由趣， 吏不肯服， 抵言于长寿街上得之。帝怒。时东海公 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河南帝城， 多近臣；南阳帝乡， 多近亲。 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帝遣谒者考实, 具知奸状。"

这段话的意思是：地方官吏在执行度田诏令时，多不平均。或优饶豪右， 侵刻羸弱，完全失去了度田的初始目的。特别是河南、南阳两地， 一为京师之地， 功臣众多' 一为帝乡，皇亲遍地。田宅逾制更甚，但地方官员畏于权势，不敢认真清查。光武帝极为重视，果断采取措施， 整肃吏治， 严惩在度田中作弊的官员。

随着调查的深入， 一大批抗拒度田政策的官员和豪强被揭露出来，光武帝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打击。全国共有十余名郡守因度田不实被处死，其中就包括大司徒欧阳歙、河南尹张伋等高级官员。对于一些功劳较大、罪行较轻的太守、王国相则给予了相应的不同处罚。这些举措都表明了光武帝清查土地和人口的决心。

处死包庇豪强的官员，使地主豪强失去了保护伞，不能像以往那样继续隐瞒户口和田地，逃避国家的赋税徭役，于是部分地主豪强便发动叛乱来保护自己的利益。面对来势凶猛的叛乱， 光武帝采用征剿和 安抚相结合的方略，很快平定了叛乱。

光武帝通过镇压叛乱、惩处抗拒度田者和安抚手段，经过一年半的努力，到建武十六年底，"度田"终于获得了成功。国家掌握了确切的垦田顷亩数和户口数、国民年龄大小，对于国家经济的健康发展、社会的安定、税赋的征收、减免以及力役的调配使用都是十分有利的。刘秀也因此能在短时间内，将遭到严重破坏的社会经济恢复并发展起来，实现了"光武中兴"。假设一下，如果皇帝连全国垦亩多少，户口多少，国民年龄大小都掌握不准，又谈何治国，谈何中兴？

"度田"与检核户口的反对者，主要是那些"郡国大姓、兵长"。这些人不仅是大土地所有者，也是地方上有一定武装的割据势力。在他们煽动、诱惑之下，许多封建依附民被卷入了反对"度田"与检査户口的斗争。"度田"与反度田的斗争，实质上是东汉政府同豪强地主的一次实力较量，是统治者内部一次利益的争夺战。

三、"度田"背后的政治

早在西汉末期，各地的地主豪强就已经开始 豢养家兵，筑坞自保。新莽时社会动荡，地主大姓拥兵自据者更是遍布全国。他们或起兵割据者，或与军阀结为联盟欲争夺天下，或自保一方，这些都是建立在他们控制了大量土地和人口的基础之上的。

刘秀的东汉建立之初，政权并不稳固，中央对人口的控制力尚不如地主大姓。因为众多的割据势力是迫于军事压力归顺的，并不见得内心真正拥护刘秀的统治，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刘秀称帝以后，欲以柔道治天下，下诏罢遣在统一战争中收编的割据武装，防止地方失御。这些武装中，有部分是盼望回乡的农民，但也有不少以战争掠夺为生的地方势力。他们被罢遣之后，要自食其力，因此心存不満，便依附那些豪强大姓，形成了新的不安定因素。

刘秀"好儒术，凡是投附儒士，都会量才重用。东汉时期的儒士，绝大多数是地主大姓，重用他们固然在扩大了东汉政权的统治基础，但也为地主豪强占有更多的土地和人口提供了权力的保障，削弱了国家对人口、土地的控制力。

刘秀本人出身于豪族地主世家，追随他建立东汉政权的骨干也多来自豪族地主世家。因此维护土地私有制，保护豪族地主的利益便被确定为东汉的基本国策之一。东汉实行土地国有制，将因战争废弃的大量无主土地收归国有，并通过屯田、"假民公田 "、鼓励农民开荒垦田的措施，积累了大量国有土地。所以刘秀颁行度田令的目的，更多的是检核垦田亩数，核査户口、年龄，掌准基本情况，以利国家征发赋役，稳定社会秩序，巩固统治。这才是刘秀度田的性质和目的。

刘秀颁行度田，并不是为了打击豪族地主，限制土地兼并。东汉王朝本身就是豪族地主建立的，它必然要维护本阶级的利益。经过西汉末年的动乱，豪族地主对王莽推行的"王田"制等违反社会发展规律的所谓"改制"，一直都是抗拒的，也就是在政治立场上与东汉政府是一致的。维护豪族地主的利益，才能使新生的政权稳定统治、恢复社会秩序、发展经济，这一点刘秀是清楚的。

四、"度田"本质是"抑强"

虽然东汉政权是依靠豪强势力建立起来的，本应该维护豪强地主的利益，但因豪强势力过分膨胀，极其严重影响东汉王朝统治的巩固，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长治久安，刘秀势必要抑制豪强地主。"度田"是典型的统治阶级内部中央和地方豪强之间的矛盾，也是一次对豪强地主势力的抑制。

光武帝"抑强"政策，首先表现在对功臣的抑制和对大臣的督责上。光武帝"总揽权纲，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并不十分重用功臣。所以《后汉书》上说：" 光武鉴前事之违， 存矫枉之志，虽寇、邓之高勋， 耿、贾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 所加特进、朝请而已。"

除对功臣进行抑制、不让其掌握实权外，对执政的大臣和地方长吏则严加督责。光武帝时的内外群官，多由刘秀亲自挑选、任命，以法理严察， 尚书近臣， 至乃捶扑牵曳于前， 群臣莫敢正言。

对于各地的地主豪强，光武帝任用酷吏对他们予以打击；, 对于宗室和外戚，对他们严加管束、进行抑制。正是光武帝整饬吏治、打击豪强，使东汉初年出现了政治清明、户口增长的良好局面。

从抑制豪强方面来说, 刘秀是能够同曹操相比的。刘秀采取了让功臣享受优厚待遇、不参与政治的政策，这并不意味着对功臣或豪强的宽容与放纵，而只是没有用杀戮政策处置功臣，处置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实际上，东汉的功臣在光武帝抑强政策下，大都小心翼翼，奉公守法。

豪族力量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会与皇权发生矛盾；要想解决这个矛盾，皇权就会通过限制或打击豪族势力的方式，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五、度田的历史作用

通过刘秀的治理，东汉初年出现了"牛马放牧，邑门不闭"的太平景象。究其原因，"度田"使农民的田税、人口税负担相对合理，解放了生产力，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度田之前，原来控制于郡国大姓、兵长渠帅的人口是不在版籍的，他们不服国家的赋税徭役，但郡国大姓、兵长渠帅对他们的压迫剥削则比国家沉重得多。"度田"使深受压迫剥削之苦的农民成了真正的国家小农，摆脱了兵长大姓的奴役。

度田最主要的历史作用是核实了土地人口，使田税、人口税特别是田税的征收实事求是，改变了自西汉以来农民田少而税多的传统。汉代每亩交纳的田税额是固定不变的，但西汉是采用提封田法先计算出全国耕地总数，依据标准亩产量，定出全国田税总額，而后再分摊给各郡，由郡依次分摊各县乡，至于每户农民交纳多少田税则由地方官吏决定，所以对国家来说，田税有标准定额，对农民来说则没有统一数字可循。

为了从制度上解决这一流弊，刘秀颁布度田令，清査土地和人口的实际数字，以解决农民的田税过重问题。尽管东汉的税率和税额没有改变，但由于农民是按实际占田数字纳税，其田税负担和西汉相比要轻得多，税收体制较为合理，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度田"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强化中央集权、稳定政局、减轻农民负担的重大举措。史称光武帝"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证明刘秀度田这一涉及国计民生的基本国情的检核是成功的。度田的成功，带来了之后的"明章之治"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