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也曾爱不告而别

让它流出一道细长的故事

陈克华身上有一些很明显的标签，譬如医生，譬如“同志诗人”，而抛开标签（或者说干扰），他的诗本身更具多样性，也更具力量。

今天的选诗全部来自他2017年出版的诗集《你便是我所有诗与不能诗的时刻》，共分四个章节“爱情时刻”“同志时刻”“父亲时刻”“行旅时刻”，所有创作时间都在2014年父亲过世之后。他自述“父亲的死，让我对人世间很多事情起了根本的怀疑，甚至否定”。

诗集里很多篇目与爱与失去有关，有的柔软有的锋利。诗人说：“人性的爱恨如果终究只能是一体的两面，为什么我不能写一本以恨为出发点的诗集？……诗作为人类的经验与文字的挖掘者，于恶，显然做得不够。‘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何不让凶恶的死水继续腐臭酝酿，看它能生出什么花来？”

我在这个日子越来越诡谲的夏天翻出这本诗集，看到这些话，想起两年前买书回家的自己，恍如隔世；想人世间很多事情，爱、恨、善、恶、人心、人性……充满怀疑。

诗不是答案，诗是怀疑。

反义词

我们经常经由反义词

来认识一个词。不是吗？譬如说：爱——

透过冷漠，恨，占有

或抛弃

或全世界最遥远的距离

或无动于衷

或不爱——来理解。

人生的反义词

堆叠成了金字塔——

我们一块一块辛苦收集——

所谓生命的里程碑

在爱早已绝迹的无垠荒漠上

有我们轻易掳获的奴隶

数以万计：

不知爱为何物偏偏

勇敢爱着的人类

2016.04.22

2017.01.22 in Taipei

一颗病毒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

偷偷用恐惧结了一个

入地三丈

高过九霄的界——

再放出天眼仔细打量

桌上那只亮晶晶的水杯，怀疑这水

莫非妖魔所化——

杯缘浅浅的唇形水渍

是淬了毒的符

于是我大脑不断作法

让那杯清水无中

生出一颗病毒

病毒被喝下复生出无数病毒——

漂浮在无数水杯之中

等待被人类喝下

是谓

“恐惧大法”

2015.11.21

星期五崩坏

星期五下班时间

我和累积了一个星期疲累的人类

一起走在城市水库的泄洪里

突然，想起曾在地球另一个城 每到星期五

的这个时间，地铁里便洋溢古老的欢乐

有人等不及唱起了歌

有人穿着赴宴的华服

街头艺人们在月台上疯了

发起一场欢乐的暴动——但

我不属于那个城——如今

我想起从现在起

之前的每个星期五

突然就飘雨的天气

天空甚至出现两道诡谲的彩虹——

内心持续不断地震洪水

台风过后树木横倒的尸体

满山遍野，横过我晃动不已的视野……

这世界每七日一次的崩坏啊

在每个星期五下班的黄昏时分：

一个七，两个七，三个七……七个七，

无论我正好在做什么

都那么自然而然想起

这正是某个父亲

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刻——

2015.09.27

2017.01.26 in Taipei

你知道我也曾爱不告而别

纵然知道

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但依然无法好好

向所有的发生和人事

从容道别——

（只能祈求每一次的离别

都不是失去

而是交换——）

我曾得到众多阳光和微风轻抚的片刻

也收到来自暗夜深邃幽微的讯息：

蜂鸟振翅夜枭转头

蛇蝎偷偷溜进无人的房间……

我坐在你休息的地方休息

直到此次的离别将会是永远

想起

自己曾经也爱不告而别

将匕首轻轻刮过生命

让它流出一道细长的故事——我

空荡的心

终于准备好迎接空前丰盛的礼物：

永远。

2015.08.04

无梦

你走了之后就不再梦见你了。（多奇怪……）

之后我遇见两个台风——

我在台风来临前的黄昏

遇见两道彩虹

过后遇见一只横越田埂的蜗牛

还有一颗珍珠般自巢中吹落的鸟蛋

之后我遇见暴雨

暴雨后路上出现一枝羽毛

神秘的淡褐色渐层

像一枝笔

天空的狂草书写

曾经的

飞鸟浮云

被死亡的风景一把抹去

而我的梦你

就会像明天黎明后的天空

蓝色的透明舞台上

我们永远的短暂相遇

2015.09.01

在冷不防自燃的胸臆里盛大显灵

那时刻确实是深爱着你

的时刻。但确已遍寻不着

我的心了，只剩微弱的比喻

在古老的天际线上

泛着枯寂而严穆的光

遥远的清晨遇见一只鸦

掠过我的侧影，险降在对面阳台

啄食从我胸口重重摔落的

那团鼠尸般的肉，同时秃鹰浸天

盘旋在这被冥想及诫律统治的城市上空

紧盯着如鸦行走的圣者，追随者，盲者，失忆者

他们正追逐着彩虹去远了

如今我，和所有无心比喻的贩夫走卒们

廛居市井

每日编织，沐浴，通灵

为阴郁的神龛供养些凋萎的花瓣

和黄浊的圣水，每当我

觉察着我爱你的时刻，我已无心了——

当我觉察，圣城已沦为鬼域

再擦不燃任何一支火柴

那时，我只好端坐，等候

久久等候与你不期然重逢

久违的誓言如淡蓝色的灵感，极光般抹过天空

并在冷不防自燃的胸臆里

盛大显灵——

2014-2017

* 选自《你便是我所有诗与不能诗的时刻》，陈克华著，斑马线出版社

陈克华，医生、诗人、作家、艺术家。1961年生于台湾花莲，祖籍山东省汶上县。台北医学院毕业，美国哈佛医学院博士后研究员。

曾参与“北极星诗社”，并曾任《现代诗》复刊主编。荣总眼科主治医师；阳明大学、辅仁大学、台北医学大学副教授。曾获中国时报新诗奖、联合报文学奖诗奖、全国学生文学奖、金鼎奖最佳歌词奖、中国时报青年百杰奖、阳光诗奖、中国新诗学会“年度杰出诗人奖”、文荟奖、台湾年度诗人奖等奖项。文字出版有诗集、小说集、散文集等超过四十册，有声出版则有《凝视》（陈克华诗歌吟唱专辑）和《日出》，近年更从事视觉艺术创作，举办多次展览并获奖。

出版有诗集《骑鲸少年》《我捡到一颗头颅》《星球记事》《与孤独的无尽游戏》《我在生命转弯的地方》《欠砍头诗》《美丽深邃的亚细亚》《乳头上的天使：陈克华情色诗选，1979-2013》《渍》《你便是我所有诗与不能诗的时刻》，《无明之泪》（日文）、《此刻没有婴儿诞生》（德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