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成都地标产品之四：两代绣郎，肖氏蜀绣记

蜀绣作品《女十忙》

两代绣郎，肖氏蜀绣记

文/图 邓平模

“编者按

既丽且崇，实号成都。成都地理标识产品是具有鲜明本土特质、传统底蕴，取得广泛认同的优质产品。这些品牌产品是成都地区重要的活态根块，涌动着当代脉动，生发出川派之魅。”

进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后，蜀绣已成为女性职业，年轻一代的男绣工后继无人，肖福兴、肖德全父子成了蜀绣难得的两代绣郎。在四川国际标榜职业学院女红坊的绷子前，肖德全师傅手持绣花针，在洁白的缎面上穿刺不停，一片片绵密精细的针脚，仿佛用笔尖写下的一个蜀绣世家故事……

大师傅的蜀绣生涯

历史上，蜀绣中的职业绣工都是男性。自1942年肖德全的父亲肖福兴拜师学习蜀绣开始，肖家的蜀绣生涯延续至今，不曾间断。78年间，父子两代人只做了一件事，以一针一线在一块缎面上不停刺绣，凭着这份热爱和坚守，父子两人均被评为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

这是风云变幻、天翻地覆的78年，蜀绣世家的两代绣郎从民国绣到了新中国，经历了蜀绣从个体作坊到集体合作社到国有蜀绣厂最后又回到民间、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家家户户必需的生活用品到点缀生活的工艺品、从纯手工刺绣到机器刺绣攻城略地的种种巨变，传统手工技艺在工业化、短平快的时代潮流下艰难而顽强地生存，方寸缎面上下，演绎着丰富多彩、大起大落的故事。

肖德全等人的蜀绣作品，《圣母崇拜沉睡的基督的孩子》

1942年，当时肖德全的父亲肖福兴才12岁，已经开始考虑谋生出路。肖福兴对自家开在成都东门城墙内的“肖豆花”活计毫无兴趣，却喜欢上了刺绣。男人做刺绣没什么奇怪的，清光绪年间，朝廷在四川省劝工局下设刺绣科，所招绣工均为男子。此后，一直到解放前，蜀绣中的职业绣师都是清一色的男性，这种情况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才渐渐改变。

肖德全的爷爷拎着两只大红公鸡，将父亲送到了三官堂的蜀绣师爷郑国才手下学艺，是师爷的第八代传人。肖福兴苦学三年后出师，回家接活儿单干，他艺高手快，3-4天就能绣完一床被面，挣得3元5元。依靠豆花生意的积累和刺绣手艺的助力，解放前不久，从简阳来的肖家在合江亭附近的大川巷置下了三间房产。

1955年7月，肖福兴加入了成都市手工业劳动者协会缝纫刺绣分会。“根据自愿原则发展手工业合作，尊师爱徒，提高技术，改善经营，提高质量，降低成本，为供应人民群众的需要而努力”，在1954-1956年的公私合营风潮中，成都先后成立了蜀群、蜀光、蜀蓉三个蜀绣生产合作社。肖福兴入股两万五（旧币，相当于新币两元五），加入了其中的蜀群合作社（厂址在和平街11号），成为光荣的合作社社员。

将一生奉献给蜀绣的肖福兴（1980年代）

同年，肖福兴与来自金堂县农村的伍珍群结婚。妻子在丈夫的辅导下学习刺绣，婚后也进了蜀绣合作社。1960年，伍珍群生下女儿肖梅；1963年又添一子，起名肖德全。

1961年，成都的三个蜀绣合作社合并为成都蜀绣生产合作社，后更名为成都蜀绣厂。

肖福兴手艺好，虽然进了厂，被面、枕套、川剧剧装之类的活计还是找上门来，下了班也不得歇息，父亲便招呼肖德全和姐姐上手练习。一开始是绣梅花，还有戏装的盘金绣，“你们放开了随便绣，不怕，绣坏了有我。”父亲的宽厚给孩子吃了定心丸，他们很快就能绣得像模像样。有时绣坏了，或者拆掉重来，或者父亲在上面盖一层图案，多一朵花一片叶，全无大碍。

子承父业，姐弟俩由此开始了一辈子的蜀绣生涯。1979年12月，高中毕业的肖梅进了蜀绣厂； 1980年4月，17岁的肖德全也进了蜀绣厂。至此，肖家两代人在蜀绣厂齐聚，见证了它的潮起潮落、成住坏空。

一针一线皆修行

1978年10月，时任四川省委书记的赵紫阳来到成都蜀绣厂参观，那是一个阴雨天，泥泞深巷里的陈旧厂房让领导人看不下去了，遂拨款110万，在草堂东路批地20亩建设新厂。1981年6月，肖德全和父亲、姐姐一起搬进了新落成的成都蜀绣厂。

蜀绣的一针一线皆是修行

“肖老师身材高大、粗手大脚，绣花针那么小，在他手里几乎看不到，却得心应手，能绣出那么精美的作品，太神奇了。”肖福兴的高徒孟德芝（蜀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至今难忘师傅刺绣时那双握针的大手和专注的眼神。作为业界公认的蜀绣工艺大师，肖福兴德高望重，先后在蜀绣厂带出了五六十位徒弟，包括自己的子女。肖德全从小耳濡目染，底子比一般人好，到1985年，他已经熟练掌握了蜀绣的所有针法，刺绣的双面异色异形异针法作品《猫狗图》曾被送到法国巴黎博览会展出。

1980年代是蜀绣的黄金时代，绣工成为颇受欢迎的职业。1985、1986年，成都蜀绣厂两次面向社会招工，应聘者众，美女如云，蜀绣厂绣工达200余人。之后，随着行业下行，厂里再没大规模招过工，但流失、退休的不少，到1990年代末，绣工已仅剩30余人。到2002年酝酿改制时，一线绣工仅剩18人。2005年12月，蜀绣厂宣告解体，被成都新城建股份有限公司兼并，仅剩的13名绣工转入新成立的蜀绣发展公司，其中能绣双异绣的高级绣工仅数名。此前的2001年，蜀绣二、三厂已经解体。至此，集体和国有蜀绣厂成为历史。

被拆除前的成都蜀绣厂（草堂东路）

蜀绣厂解体后，肖家姐弟转入新东家工作一年，心生去意。2006年5月，蜀绣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随着传统优秀文化和技艺的复兴，蜀绣也再现生机。长期关注中国民艺的标榜职业学院院长阎红一直酝酿建立蜀绣工坊，因缘际会之下，2007年2月，肖德全、肖梅与同事林玉梅一起以外聘老师的身份进入标榜学院女红坊，迄今已逾十年。

肖德全、肖梅和父亲肖福兴（镜框中）

肖氏姐弟早期蜀绣作品《熊猫》

清一色的男性职业绣工曾经是蜀绣的一大特色，自1980年肖德全进入蜀绣厂后，新入行的男绣工便骤减。据肖德全说，今天的成都仅有7名男性职业绣工，都已年过50。

1990年，肖福兴退休后，1991年8月又被返聘回厂做技术指导，1994年回到家中，还是坚持刺绣。1998年， 68岁，在刺绣一幅30*30cm的双异绣《龙凤图》时，发现眼睛已经无法看清针脚，原来是糖尿病引起的白内障隔绝了世界，这才无限遗憾地放下绣花针。当时作品已经完成85%，儿子拿起针，补绣了背景和云纹。这幅父子合力完成的绣品，肖德全保存了下来。

肖福兴老人于2000年过世，享年70岁。如今，肖德全的儿子和肖梅的女儿都对蜀绣全无兴趣，等到2023年肖德全退休时，肖家就将正式告别蜀绣。这个蜀绣世家的绣龄将被定格在81载上。

标榜学院的女红坊

缎面上的革新

81年间，世事幻变，缎面上的风景也随之演变。

1956年的一天，肖福兴照例坐在绷子前忙碌，这次的绣品非常特殊，是他为自己婚房制作的被面、枕套、罩帘，或许还有给未婚妻的披衫、花衫、绣花鞋……解放前和建国初期，蜀绣全部用于制作生活用品，全民皆需，产量庞大，工艺参差不齐。

蜀绣作品《绵竹年画（仕女）》

随着特殊年代的到来，蜀绣中的花鸟虫鱼、才子仕女被批为“封资修”、“ 四旧”，一切工艺形式都沦为宣传工具，时代之风也吹进了蜀绣的缎面。解放初期，肖福兴和绣工们为入藏军队绣制了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列宁、斯大林、马克思、恩格斯等伟人肖像；1959年，又绣制了大型刺绣作品《飞夺泸定桥》，装饰于人民大会堂四川厅；大跃进时期，绣制了《大红薯》《大玉米》《向党献礼》；1960年绣制了《万水千山》；1961年绣制了《毛主席走遍全国》；1965年绣制了《邱少云》、《黄继光》、《赵一曼》。

肖德全发绣作品《桃花》

1967年，蜀绣厂全面停产，绣工全部改行。停产后，肖福兴做过石膏像（毛主席到安源一类）、铝勺，还曾到炼胶厂帮工。伍珍群则打书包、围腰、领带、太空服。蜀绣厂已经名不副实。

1971年底，又开始恢复蜀绣，一开始还是只能绣国家领导人和英雄人物，后来慢慢复产被面等生活用品，曾经加班赶制被面，用以慰问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英雄。

绣制中的《清代绵竹戏剧年画墨线版》

以丝线为颜料、以绣花针为笔，在缎面上绘出别样风景

改革开放后，随着蜀绣实用品渐渐让位于工厂产品，工艺新品的开发迫在眉睫。早在1960年代，肖福兴便与另一位蜀绣大师彭永兴借鉴苏绣技法，用画家郭汝愚（时任蜀绣厂设计师）的芙蓉鲤鱼画稿试制工艺品并获得成功，开创了蜀绣的一大经典题材。1970~1980年代，肖福兴和同事们先后研制出双面同色绣、双面异色绣、双面异色异形绣（俗称双异绣）、双面异色异形异针法绣（俗称三异绣），加上蜀绣独有的二三针、三三针、锦纹针等针法，蜀绣“平齐光亮，车拧到家”的风格越发成熟，产品线也日趋丰富，在实用品外衍生出旅游纪念品、室内装饰品、高档收藏品，开辟了新市场。1985年，工艺品仅占蜀绣厂总销售额的27%，1991年则占到91%，这之后，蜀绣厂不再生产实用品。

芙蓉鲤鱼、大小熊猫、文君、梅花……这些题材在三十多年间占据了蜀绣厂的缎面，千篇一律，不需动脑，让肖德全感觉自己成了蜀绣“复印机”。2007年来到标榜学院后，题材和风格发生巨变。阎红院长的定位是创新型传世蜀绣精品，这从肖德全们近年来完成的作品上可以得到直观体现：《绵竹年画（仕女、门神）》、《牡丹仙子》八条屏、《女十忙》、《克孜尔石窟壁画》、《圣母与耶稣》……风格一新，无一重复，全是他们之前从未涉及的题材。

蜀绣作品《克孜尔石窟壁画》

蜀绣作品《克孜尔石窟壁画》（局部）

最具挑战性的是《圣母崇拜沉睡的基督的孩子》——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作品，这是蜀绣史上第一幅表现基督圣母题材的大作，也肖德全第一次接触西方题材。以前是写意，涂抹色块；现在是写实，表现细致入微的光影和形体，需要完全不同的理解和技法，颠覆了肖德全的很多传统理念。肖德全翻出二十年前参观苏绣研究所时得到的《乱针绣技法》一书钻研，加上学院职业老师高莹在配色、皮肤肌理、影调表现上给予指导，大家精耕细作，一次次尝试。通常，蜀绣的绷子是平放，这次，肖德全像画家作画般将绷子立起，只为便于整体观察，更准确地把握透视和色彩。该作于2012年6月开针，到2015年11月收针，历时三年又五个月才得以完成。

蜀绣作品《圣母崇拜沉睡的基督的孩子》（局部）

2016新年伊始，肖德全等人着手蜀绣针法样本的绣制。蜀绣共有130余种针法，他们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数十种，汇集成一堵蜀绣针法墙陈立于标榜学院，既营造蜀绣文化氛围，也便于学生们直观了解。

辛勤的耕耘让缎面上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景，这样的探索和创新还在继续，古老的蜀绣还在不断生长。

文图/邓平模

主编/晨 曦 编辑/SS 设计/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