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政治到底有多透明？

荷兰在线特约专栏

文 |张展

近来疫情当前，荷兰政府各种抗疫政策不断出台，频频更新。忙碌的生活中突然发现政治就在自己身边：抗疫政策是专家决策还是政治考量？首相疫情间支持率高涨，二院还能保证话语权吗？谁来监督政府的疫情政策？一句话，荷兰政治的透明度怎么样？

于是我问Kai，他对荷兰政治的透明度怎么看？Kai是荷兰的某市市议员，十年来在某大党内一直活跃。经过片刻沉思，他说，“这个话题我觉得有些无从谈起。因为在荷兰政治的透明度是既定的原则和事实，无需讨论”。

· 荷兰政府执政信息向公众公开

Kai介绍说在市级政府执政过程中，政府本身有公布信息的义务。以他任职议员的市政府为例，每次市议会的讨论议题、会议记录和最后会议做出的决定都会以文件的方式被公布在政府的网站上。市政府的会议室里面安装了摄像头，讨论过程被全程录像。市政府也提供各种会议的现场直播（live stream），以便市民在网上观看会议过程。

“听说过WOB申请吗？这是荷兰政府必须公开执政信息的法律基础。”Kai反问我。

WOB全称Wet Openbaarheid van Bestuur，即“政府执政公开法”。根据荷兰宪法第110条，政府执政时必须要遵循法律关于公开性的规定。宪法的原则在1992年通过进一步立法得以具体化。这就是WOB。

WOB赋予任何荷兰居民对政府机构提出公开信息的权利。即使是不持有荷兰护照的居民也可以提出WOB申请。被要求的政府机构包括内阁、各省级和市级执政机构、具有公共属性的公司，以及各级政府部门所属的各种机构和公司。可要求公开的信息包括以上机构做出各种政策的决定过程和执行过程。

每一个WOB申请都会发布在网址为rijksoverheid.nl的网站上。这意味着不但申请WOB的个人或机构可以访问这些信息，且这些信息也向公众公开。

信息公开有界限。公开信息的要求必须要出于监督政府执政民主性的目的。要是为了八卦而要求某党党员之间打情骂俏的app消息公开，会被依法拒绝。提出公开信息的方式可以书面也可以口头。被要求提供的信息可以是文件，也可以是音频或者视频记录。

提出WOB要求的费用几乎可以忽略：拷贝6份以下文件免费；6到13份文件，费用4.5欧元；拷贝14份以上，每份0.35欧元。政府部门必须在4周之内，最多延期4周公开被要求的执政信息。政府也可以依法给出拒绝的理由，被拒绝的要求可以上诉。

· 新闻界对全国政治的有效监督

荷兰新闻界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荷兰有专门的“议会记者”。他们专门跟踪国会内阁和议员在国家层面的执政情况。除了WOB之外，因为他们深谙海牙Binnenhof （荷兰政治中心所在）的运作之道，有发达的私人网络，而且理解更多的事件背景，因此他们的新闻调查有的放矢，犀利非常。新闻界对政界的监督非常有效，内阁部长被拉下马也并非罕见。

2015年2月，国会正在如火如荼地对当时的司法部长Opstelten 和司法部国务秘书Teeven进行调查。调查的焦点之一是，Teeven在数年前作为公诉人跟毒贩Cees H.交易的时候，数额到底多高？司法部长Opstelten告知国会这次交易的数额为二百七十万荷兰盾，但因为交易被划为国家机密，不能向国会提交交易数额的证据。

接下来的情节有点像大片：Nieuwsuur的新闻调查记者Bas Haan四方收集证据，就在国会要正式结案之际，找到了那张电脑屏幕截屏的交易记录，数额近五百万荷兰盾，远远超过司法部长告知二院的金额。在Nieuwsuur发出新闻报道后的五天，司法部长和国务秘书双双引咎辞职。

Teeven辞职后成了一位Connexxion的公交车司机；而那张至关重要的收据——“het bonnetje”，也似乎跟Teeven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可算是新闻调查记者对政界有效监督的提醒吧！

我和Kai的谈话继续。普通的居民和新闻界都可以依法对政府的执政情况进行监督。荷兰政治的透明度还有其它的维度吗？我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政治透明度植根于政治本身，即荷兰政治的丰富和公开。

· 荷兰丰富的政治生活推进自我监察和修正

荷兰虽小，政治生活却非常丰富。政坛光谱左中右俱全，所有的政治观点都公开表达。在议会两院和欧洲议会有席位的全国性政党十四个，在各省市政府执政的全国性政党有十二个。其他无席位也不执政的政党更多。每个人，不论有无荷兰护照，都可以成立自己的政党。

参与二院选举的费用只有四百五十欧元，在省市级的选举费用则更低。花上一百一十二欧元，你就可以作为候选人参加市议会的竞选了！

除了几个经常执政的大党之外，形形色色的政党在全国政坛上代表不同的立场和利益发出声音。不管右翼具有民粹色彩的PVV和FvD，还是具有浓重宗教色彩的SGP以及左翼激进党派SP，或在二院或在各种新闻访谈和社交媒体上都积极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各党的政治见解各有不同，因此“持不同政见者”在荷兰政坛上可以说不存在，也可以说处处可见。

无论多么有效的政府都需要监督，正像公司财务需要审计监督一样。在荷兰二院监督内阁，一院监督二院。议会两院体现了荷兰政治的自我监察和修正的功能。

另外不可忽视的是，无论政府执政多么的透明和有效，都有它自身的局限性。每届内阁最长执政4年，便又要开始新一届的选举，全国的政坛重新洗牌。新的内阁意味着施政纲领的调整，政府政策于是无可奈何地被局限于自身的短期性。政府由于自身的局限而在某些方面执政不力的时候，法律还可以对政体的施政进行必要的强行纠正。

说到这，不能不提到2019年12月荷兰最高法院对环境公益组织Urgenda控诉荷兰政府一案作出的裁决。Urgenda早在2015年便已在海牙法庭控告荷兰内阁未能有效制定荷兰环境政策。Urgenda认为荷兰政府明知环境问题的影响而行动不力，对居民的福祉造成深刻负面影响，因此违背宪法赋予政府的义务。

在Urgenda一审胜诉后,政府上诉到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荷兰最高法院一锤定音，Urgenda胜诉。荷兰政府因此必须改变自己的环境政策，以1990年的排放量为基准，到2020年减少至少25%的温室气体排放量。

我和Kai的长谈接近尾声了。他向我客气地道歉，“不好意思，咱们的讨论可能没给你带来什么新的灵感。执政需透明，对我们身在政坛的人来说是既定的原则和无需讨论的出发点。”

我挑战他，难道荷兰的政治中就找不出模糊不清的一面吗？他回答说，“从政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有时有意有时无意。另外，透明性的难点在于政府公务部门。”政治家们的施政纲领是高屋建瓴的，在具体的实施中需要公务员将政策具体化。

比如现在的新冠政策，政府提出救助原则，但是具体到每个人到底可以领取多少欧元，还是公务部门来具体执行的。这就需要监督政府和公务部门的各个方面，在使用WOB的时候，提出非常具体的要求。越是具体的要求，模糊不清的可能性就越低。

放下电话，我不禁回想起几个月前我听到Urgenda裁决时候的激动心情。Bas Haan和Urgenda的故事非常珍贵。更加珍贵的是，这并不是偶然的正义，而是法律赋予的权利，是一个系统性的存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政治的透明性虽在日常生活中不易察觉，但确实是荷兰居民拥有的宝贵政治财富。

作者|张展

精算师，从事保险公司的监管和解构重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