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货柜车「江湖」：从被仰望，到被遗忘

如今，深港关系微妙。每个人都会从各自的角度去观察去解读去分析，但却鲜有人提到最“接地气”的深港货柜车司机。

作为常年往来于两地的迁徙者，也许没有比这些司机们更细微的观察视角了。

这一曾经叱咤深港风云的群体，可以说是两地之间一道别样的风景，但如今，他们最终变成了大城市中一种隐秘的存在。从某种方面说，他们的故事，就是深港关系演变的见证。

这几天，圳长与几位深港货柜车司机聊了聊天，从亲历者的视角出发，我们或许能发现更不一样的深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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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不知道，在八九十年代，深港货柜车司机是非常赚钱的一个行业，风光一时。

改革开放后，香港作为港口城市，成为了外国货物进入内地的重要中转站。随之，货柜车运输行业也蓬勃发展，许多司机握起了货柜车的方向盘，穿梭于内地与香港之间。司机群体中，有内地人，也有香港人。

老陈曾经是一位八十年代就来深的深港货柜车司机。他说，从前深港之间物流需求量极大，当深港货柜车司机，一个月少说也有三五万港币的收入，如果肯埋头苦干，最高可以月入十万。那时，港币汇率很高，对比人民币可以达到1:1.4左右。为了赚钱，司机们往往一天工作20个小时，只会在工厂装货卸货的时候在车上睡一会。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内地的治安并不像现在这么好。由于司机们一直在荒郊野外开车，有的时候，就算是下车换个轮胎，都会遇到人打劫。面对这样的恶劣环境，有的司机甚至不敢下车小便，而是随身带一个矿泉水瓶解决。如果遇到犯困的时候，他们就会从水箱里打一桶水给自己冲个澡，然后继续上路。那时，尽管工作条件并不舒适，他们却一直在路上风风火火地奔波。

如此艰难的奔波，正是由于香港与内地之间供求关系的不平衡。这让司机们聚集在了深圳，把香港的货物用货柜车拉去全国各地。而深圳作为一座毗邻香港的口岸城市，起到了“中转站”的作用。

▲皇岗口岸停车场，图片来源：大公报

在那个年代，这些来自香港的货柜司机不止带来了货物，还滋生了诸如“二奶村”这种灰色地带。

深圳的纪实作家涂俏，曾经作为卧底，在罗湖的某个“二奶村”中进行了连续两个月的暗访。之后，她写下一本名为《苦婚》的书。

在书中，涂俏把香港货柜车司机包二奶的现象与中国古代官员与商人租妾、买妾的行为进行比较，称他们都属于两头有“家”的人群。

有人认为“二奶村”的形成，主要是因为地域的相对封闭性。毕竟，香港司机就算同时在香港和内地有“家”，互相之间也难以察觉。

但是货柜车司机们却指出，收入差距才是形成这种现象的最重要原因。他们回忆，当年八九十年代，深港货柜车司机是绝对的“优质男”，女孩子们都是抢着追求他们。

当时，有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女孩到深圳找工作，其中，最热门的行业服务员一个月只有几百元的收入。对比那些动辄数万甚至超过十万收入的司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位司机讲述了他当年的经历。曾经，他每次晚上通过口岸的时候，都会点一份麦当劳外卖，巧的是，每一次给他送外卖的都是同一个女孩。有一回，他对那个女孩说：你天天送外卖这么辛苦，还不如跟我走吧。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当晚头也不回地上了他的货柜车，离开了深圳……

有人说，当年深圳想嫁给香港货柜车司机的女孩，其实是想嫁给自己对香港生活的美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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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和八九十年代比起来，深港货柜车司机这一行业如今已经不再辉煌。

有司机感叹，现在深港货柜车司机的地位可是一落千丈。从前，他们去哪里卸货，哪里的人都会好好接待他们，请他们吃饭、唱歌，那时，他们可谓是备受尊敬；然而，现在他们到了工厂卸货，不仅没了先前的优待，反而迟到的话还会给工厂的人送一杯奶茶，以示歉意……

老陈说，现今的中港物流行业实际已经不太景气。现在，像深圳这样的大城市的进出口贸易不会只依赖香港，香港的货物中转量正在逐渐减少。因为没有了需求，司机们想多拉几趟也没了机会，可谓浑身有力使不出。

明叔是一位61岁的香港老货柜车司机。他说，现在深港货柜车司机这个行业已经出现断层。由于失去了原先收入方面的吸引力，目前不仅香港年轻人不愿意入行，就算去内地也招不到人——他们觉得做这一行太苦、做了没意义。最后，开车的还是他们这老一代人。他预测：不久的将来，深港货柜车司机这个行业就要消亡了。

深港货柜车司机行业的由盛转衰，究其原因，是因为内地与香港之间的供求关系变了。

▲斯堪尼亚深港货柜车，图片来源：网络

随着时间的推移，深港货柜车司机们身上的香港痕迹也慢慢褪去。例如，以前他们中的内地司机在路上相遇时互相问候用的依然是粤语；然而，现在为了和客户沟通，连香港司机都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圳长感到，时代真的变了。

在皇岗口岸的时候，圳长遇到的每一位老司机都会强调：在他们刚来深圳的时候，皇岗口岸还是一片平地，根本没有现在的高楼大厦。面对深圳翻天覆地的发展，明叔说：“在深港货柜车司机群体中，香港人和大陆人一直就是齐心的，如今深圳的 GDP已经超过香港，但是，曾经香港人也在深圳发展过程中出了很大的力，深圳发展起来后一定不要忘记香港人做出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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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发展历史，与香港是紧密相连的。

早期深港货柜车司机行业之所以辉煌，是因为受惠于香港更高的经济地位。当年，正是因为希望通过开货柜车发家致富，内地的年轻人们才会聚集于深圳的各大口岸。

那时，对于深圳人来说，香港代表的是更高的生活水平，因此，深圳人面对香港，心中总是充满了向往。

而如今，深圳人的生活质量早已不输香港人。深港货柜车司机行业的没落，也反映了香港在深圳人心中的没落。

▲皇岗口岸夜景，图片来源：深圳微时光

香港，曾经在深 圳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香港和深圳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深圳悄然从香港的“小老弟”，迅速成为了与香港齐名的大都市，甚至在某些方面实现了逆袭。

在这约40年的时间里，深港货柜车司机们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香港如何从神坛上的走下。如今，他们面前摆着一座天平，一端是深圳，另一端则是香港。

出品：深圳客编辑部

主笔：张彧

编辑：张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