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石穿、精卫填海：当代闲人生活的反转重塑

「 有目标的重复，就足以构成生活的意义了。」

武汉“戏精窗帘”，曾因妖娆的身姿吸引全国人民热切“追更”。就在昨天，窗帘主人宣布结婚，它也被湖北省博物馆收藏，播出几个月的“窗帘连续剧”正式迎来大结局，网友感慨万千与它告别。

▲ 武汉“网红窗帘”，图源微博

有的故事走到了完结篇，但有的还在待续。

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几年前“快手四大闲人”，分别是“水滴石穿第一人”、“愚公移山”虎哥、“精卫填海”小孟和“铁杵磨针”小姐姐。

▲快手“铁棒磨成针第一人”，图源网络

“水滴石穿”博主绑了个塑料瓶在一块石头上方，每天往同一个小坑里滴水。“虎哥”呢就带把铲子，每天敲下一块山体。“小孟”每天在送货之余往附近的水库里扔石头和泥巴，“磨针”小姐姐更是直播“实推铁棒”。

这些视频短则十几秒长则一分钟，被网友戏称为“民间行为艺术”。有人每天去他们视频下打卡，表示“刚开始看有点搞笑，后面被感动到”。

▲网友评论，图源网络

也不乏网友吐槽“哈哈神经病啊”、“那个磨针的磨好了扔进海里，再接着大海捞针第一天”。

到今天，“愚公移山”虎哥因为林业部门的要求停止了移山；“精卫填海”小孟和“铁柱磨针”博主停止了更新。但“水滴石穿第一人”还在持续滴水，目前是第1045天。

▲快手@水滴石穿第一人 首页

不知道这部“水滴石穿”连续剧何时迎来完结篇，或许真要等到“穿石”的时候。但它和“窗帘连续剧”还不太一样，没有人造的戏剧效果，没有特殊的时间背景，或许更没有载入史册的结局。

它更像一部纪录片，将万钧之力在每一次重复里缓慢地释放，如何结尾，已经不太重要了。

庸常行为与神话复现

在“快手四大闲人”出现之前，我们提起“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一类的神话和寓言，会感到它们是十足的“在远处”。

大概向他人转述时，这类故事都能以“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头。

在那个很久很久的以前，关于时空的想象与现在截然不同，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不相闻。

神话和寓言世界可能是以前的世界，但更像个“异世界”。它充满了浪漫气息和原始张力。中国航天设备素来向神话借名，因其本身的符号叙事都足够宏大、足够理想化、足够未知。

▲“精卫”同人插画 图源LOFTER@悠拉悠漫画

而有意思的是，“快手四大闲人”用极端庸常的生活行为轻易就把这些“异世界”符号消化了。宏大的变得细微；理想的变得实在；未知的变得可见。极度的反差带来了微妙的期待。

“愚公移山”的“虎哥”本名吴小虎。他最初干的事儿也不叫“移山”，叫“刨土”。刨土的原因非常简单：通往自家果园的路太窄，需要向山借路。

▲吴小虎正在凿山，图源网络

刨了两个多月之后，他上传的视频被徐州的外卖小哥孟陈陈偶然看到。当时“小孟”正好走在水库边，于是在路边捡了块小石头，扔进水里，开始更新“精卫填海”。

“我一般都天气好了去扔石头，下雨不去，挨淋。”孟陈陈在访谈中描述道。

翻看一条条 “移山填海”视频，我们难以将直播卖南果梨的果农与刚毅寡言的白胡子老头联想到一起，外卖员粗糙的手掌、小水库也与轻盈的神鸟和巨浪八竿子打不着。

▲快手@小孟 首页

但他们确实就融合在一起了。

在这几个人手里，那些关乎神性的想象不再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时间线和神秘的地方。它被剥离出来成为最简单的行动，配上大红色标题和remix配乐，实实在在整整齐齐地展开在首页。

整个过程对观看者来说，一方面生发出“东施效颦”“不自量力”的塑料好笑感；另一方面，漫长的坚持使我们惊觉，这些无聊行径的精神内核可能真的正在跨越生活边界，靠近神话在现代社会的复现。

生活意义的言说权力

如果没有“追更”，而是偶然看到“水滴石穿”们的作品截图，可能你无法感受到其中微妙的融合与冲突，只单纯为网友的无聊程度震惊。

毕竟“四大闲人”得此名号走红社交平台，就是因为他们“闲”出了境界，“闲”得清新脱俗。

此类行为真的如网友们所嘲笑的那般“无聊到匪夷所思”吗？倒也不尽然。或许不是它们不够有意义，而是媒介给“有意义”规定了太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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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理论认为，现代媒介的发展正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映射着夸大细节，更符合我们想象的生活。经历视觉文化的转向后，媒介生活把图像的内容和质量看作其运行的标准。

于是我们不断地生产和消费显得“高级”的场景、好看的自拍和咂舌的奇观。各大app也在上架更可爱的滤镜、更流行的BGM和更便捷的编辑工具。

在长久的合谋之下， “水滴石穿”系列视频像一股清流。和快手“鬼步舞”、喊麦直播相比，它很难称得上有内容——每个视频只有十几秒的固定动作。

也不注重图像质量，用重复而不讲究的画面推进“仪式”而非内容的生产，回归行为本身可被感知的力量。

▲快手@全网愚公移山第一人 首页

这种“仪式”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像外刊精读打卡指向某种需求，也不像过节规定某个主题，甚至不指向某一个可预见的结果。它只表明主体存在的状态。

今天我“铁杵磨针”，明天我可以磨别的。今天我“愚公移山”，明天林业部门找我谈话我就不移了。

“铁杵磨针”小姐姐曾在直播时说：“我从来都没有去坚持做一件事，磨铁杵只是和大家业余时间玩游戏一样。”

会有多少粉丝、放弃更新有什么后果都无所谓，只要在一次次日常实践中创造和反映出一种持续的自我意识，它们就足以构成博主生活的意义。

行为和意识本身的力量也正在被更多的人感受到。

▲继承“填海”衣钵的用户们 图源快手

近年来，每每提到快手上的热点和爆款，就离不开“草根文化”的进击和反叛。知著君却不太愿意将“水滴石穿”们放在一个这样的位置上。

首先，它并没有“出圈”的态势；其次，我们并不能假定草根文化比精英文化更难接近禅意和哲思，后者也不因其物质基础而天然地具有更多意义。

况且，一个平台其实难以通过某种文化来囊括琳琅满目的异质信息。

▲《在快手 点赞可爱中国》视频截图

召唤意义的仪式行为并不独属于哪一类群体，甚至哪一个年龄阶段。拉康认为，甚至婴幼儿也会通过不断地重复摆弄玩具来获得“掌控感”和自我认知（而不是乐趣）。

此次事件的价值是，有一些匪夷所思的现象，不知道为何出现了，又不知道为何消失了。它们一路带着对媒介标准和常规内容的悖反，在网络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隐去，激发了我们关于纯粹无聊、生活意义、行为艺术的思考。

年初，快手推出在央视推出了概念宣传片《在快手，点赞可爱中国》。网友纷纷表示看哭。

“你的故事能有什么惊喜，无非一年年重复同样的情节。”

▲《在快手 点赞可爱中国》视频截图

但谁说重复就一定比惊喜差呢。

公众号今天讨论的“水滴石穿”和昨天讨论的极限运动，都只是生活的不同行为表征。他人不屑而为之被称为“无聊”，他人不敢而为之被称为“鲁莽”。

但生活意义的言说权力不属于媒体平台、特定文化和来往看客，属于鲜活真实的个体。

我欣然等待石穿的那天。

从媒介话题中提炼观点，在学术视角下审视新闻。

我们观察社会，拥抱时事，时常锋利，一直真实。

来吧，借你一双见微知著的眼，未来可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