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同性恋，但我不是你朋友圈的谈资”

大家好，我是田静。

今天我们聊的话题，和「同性恋」相关——关于「直人」和「同性恋」群体之间的一些小小的认知偏差。

我们采访了12位同性恋朋友，一半男生一半女生，多数生活在一二线城市。

在他们现在生活的环境里，已经很少会遭遇偏见和歧视，不再像是过去人们印象里那样，被当成「怪物」，处处都是鄙夷的眼光。

这是大环境的进步。

但「问题」依然存在。没有针锋相对，也不刻意美化什么，我们想呈现一些更普遍、更真实的问题。

比如，有的女生在知道身边一个男孩是gay之后，会想跟他做gay蜜。比如有人会在一群新朋友面前，帮同性恋朋友「出柜」。

你可能会想，这有什么问题呢？我们不是因为正常看待这个问题，默认大家都是平等友好的关系，才会这样吗。

但事实上，他们中的挺多人还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相处方式。

这些「问题」有点微妙。虽然看起来不大，不至于上升到偏见、歧视，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但也会给人带来或多或少的困扰。

消除这些困扰的前提，是倾听、理解和尊重。

希望今天的讨论，可以为弥合群体间的细缝提供一些帮助。

到底都有哪些问题，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请不要「代替」他们「出柜」#

今天采访的12位朋友里，大多数都会介意「被出柜」这件事。这也是他们最常遇到、也最介意的问题之一。

什么叫「被出柜」？

假如你有一位好友是同性恋，并且告诉了你，然后你在没有和他沟通过的情况下，在其他不了解他性取向的朋友面前，直接透露了他的同性恋身份。

有的是直接说出了「他是同性恋」，有的是隐含在话里，比如「他对女孩不感兴趣的」。

这些都算是「代替」对方「出柜」。

很多人都代替别人出过柜，但很多人意识不到这样是不恰当的。

为什么很多人会意识不到？

因为你的同性恋朋友在跟你「出柜」的时候，可能是处在相对更亲近、彼此更信任的环境里。而这可能会让你产生误会——

「他觉得自己是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事，我也愿意承认，别人也会平等看待，所以就能说。」在影视行业工作的男孩扎克说。他说自己很不喜欢被别人「代替出柜」。

知道很多人在「替他人出柜」的时候，也是想传达支持的态度——我支持你，也希望别人都支持你，我想替你赢得这份支持。

但「同性恋」这个身份，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一件隐私。如果我们透露他人的隐私，其实是在做跨越身份界线的事。

苹果CEO蒂姆·库克，也曾在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时候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曾经一直在努力维护最基本的隐私。我出身卑微，不希望吸引他人关注。」

△ 苹果CEO蒂姆·库克

扎克还提到，有时候「被出柜」真的会给人造成一些麻烦。

「比如有个知道我身份的朋友，有次当着其他不知情直男的面，跟我说了句‘哎你们这些弯的怎样怎样’。旁边的直男一直闷头抽烟，虽然也没吭声，但是心里真不一定怎么想。」

「有些直男可能对这个比较难接受，也了解得不多。我本来跟人家关系也挺好，你这么一说，我就会担心，他会不会有误会，会不会胡思乱想，觉得我对他‘有意思’。」

「本来我们还能在一起喝喝酒，之后还能不能喝我都不知道了。不说是会让我失去朋友，也至少是影响到我跟别人的相处方式了。」

「我是有办法能化解这种问题，那如果有的人不能呢？」

即使现在大家普遍都思想开放，但听者的心里始终存在变数。

s君是一位「拉拉」。她说——

「有时候我会介绍我的两拨好友认识。他们中间有一些人知道我的身份，有一些不知道。我就需要提前提醒知道我身份的人，整理以前的朋友圈，然后请他们不要直接透露我的身份。」

「所以我们真的活得好累啊。」

△ S君

# 请不要觉得他是gay

就一定愿意跟你做「gay蜜」#

93年的ddv说，以前有姑娘，见他第一面就要跟他做「gay蜜」。

「那就走着瞧呗。」他心想。

△ ddv同学说这是他的照片（假的）

曾经有文章里作者聊他被女性朋友作为gay蜜对待的感受，这个体验可能也代表了很多gay的想法。

她会不分场合的「帮」他出柜，会经常以一个「公共卫生捍卫者」（姑娘的原话）的姿态，逼问他最近的「约炮」情况，然后科普防艾知识，叮嘱他「注意安全」。

有时候她男朋友不能陪她逛街，就要拉着他去逛。如果被拒绝，还会让男朋友再去问他一遍。

他对这个姑娘的意义是——

「伤心的时候能借个肩膀哭，烦闷的时候可以当成垃圾筒聊心事，逛街的时候可以充当时尚顾问，危急时刻还能‘像个男人一样挺身而出’。」他写道。

在这种关系里，这个姑娘非常舒服，他却感到不适。

△ 电影《壁花少年》里，三个古怪不合群的高中生组成了好朋友。左边的埃兹拉·米勒，演一个自信满满的同志男孩。

所以当你也想有一个gay蜜的时候，请你想一想，你是真的想跟这个人做朋友，还是只是想有一个「gay蜜」，来给自己的个性加分呢？这个人是不是换成其他gay也可以呢？

大家其实完全可以以正常的「好朋友」身份相处，而不是在「gay蜜」这个标签下做朋友。

另外，并不是所有的gay都有女孩一样的心思，他依然是个男人，并不一定比你的女性朋友更懂你。喜欢男人，不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是女性。

所以请好好想想，当你想交一个gay蜜的时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管是路人还是朋友，

他们都不是为你提供谈资的小丑#

「八卦」使人快乐。

但你绝不希望有一天自己被八卦，成为别人的谈资。因为那多半意味着你被当成了「娱乐对象」。谈论者的语气里，多少混合着戏谑和轻蔑。

「我有一个同性恋朋友」，也是一些人口中的「谈资」。

生活在乌鲁木齐的龙龙，说起他之前的一位女性老板，「她看我的感觉，就像我在动物园看大象一样。」

她有好几个gay朋友。看起来，她也是很「支持」他们。在背后跟人讨论他们的时候，还会表现得自己「很多元、很包容」的样子。

但在龙龙听来，她口中谈论的那些gay朋友，就像小丑一样。

「她用词倒是很讲究，‘他很做自己’。然后一群人相视一笑。」

△ 龙龙

生活在上海的一对拉拉情侣，一起经营一家宠物店。她们有一个常客，在知道了她俩的身份之后，开始经常「催着」她们去做一些事情：

「你俩啥时候结婚呀，现在台湾同性恋结婚合法啦，你们可以去台湾领证啊。」

「你俩生不了小孩，就去领养一个吧。有个小孩真的特别好。」

她的这些言行，让她们觉得不太舒服。结不结婚、养不养小孩这些事，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被人催。也跟这个姑娘讲过，但是她并没有停止。

这对拉拉在她眼里，有点像一个特殊的聊天「由头」，围绕她们同性恋身份展开的聊天，似乎更新鲜有趣，或者说，让她自己「感觉良好」。

「我是不是把别人当成谈资了呢？」我们应该学会审视自己。

# 请稍微克制一下你的好奇心#

ddv说，基本上什么样的人他都遇到过：「知道我是gay就直接问我是0是1的，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要帮我介绍对象的。」

扎克说，他跟一个同事一起抽烟的时候，同事经常会在有男孩经过时问他一句：「这个是你的菜么？」

「我觉得问一两次当玩笑就算了，每天都特别认真的想搞明白这个问题，没必要吧。」

对跟自己不同的人有好奇心，可以理解。但一些人对同性恋表现出的好奇心过了头，好像彼此不是一个物种一样——换个性取向，人跟人正常的沟通方式就失效了，不再能用同理心体会他人的感受。

你不会刚认识一个异性恋就问他啪啪啪喜欢什么姿势，那为什么刚认识一个gay就要问他是0是1呢？

你不会总是问一个异性恋朋友「他是你的菜么」，为什么就要问同性恋朋友呢？

好奇心很正常，但如果过了分寸，就变成了冒犯。

在异性恋朋友面前问出来显得冒犯的问题，同性恋朋友面前也一样。

采访的朋友里面，也有人说，会对朋友提出的好奇问题，耐心解释。

在一家知名会计公司工作的男孩椰子说：

「如果有朋友问我关于同志的问题，我一般都是有问必答，跟他们‘科普’，比如我的喜好、群体内部现在流行什么类型的gay等等。不过一般都是很好的朋友才会问。」

我们都应该多一点耐心，一句话想问出口之前，先想想别人听到会是什么感受，想想你们的关系有没有亲近到这一步。

# 请不要总以为：

她可能对我有意思，我得防着她#

好几个姑娘都提到，她们会遇到这个问题——当她们跟身边的朋友公开了自己是同性恋之后，同性的朋友或多或少都会「防着点」她们，因为担心她会对自己「有意思」。这种误解一样也会发生在男孩身上。

曾经做产品经理的小王子，讲了一段她大学时候的经历：

「大学时候，同寝室一个同学之前没有接触过les或者gay。当我坦白时候，她直接问我，‘你会不会喜欢我’。我觉得莫名其妙。」

「她换衣服的时候，也会躲着我，跟防贼一样。她也会说没事的，但是细节看出来，还是会抵触。」

△ 小王子和她的猫们

「我和她聊过，跟她说得很清楚，我有自己的女朋友，不会乱搞，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对室友只是当同学、朋友。而且我不会把自己当男生看待，我也把自己当女生，感觉没什么差别，不用过分躲着，避讳什么。」

这种误解，还可能会让一个人感到被孤立，不敢跟别人交朋友。

姑娘CC说：

「我和同事不会走得特别近。因为有时候即使你只是想和一个姑娘做朋友，也会被认为是你喜欢她，想追她。」

她觉得这样挺荒唐。

△ 海边的CC

继续问她，会跟你保持距离的女性朋友多吗，她说，「除了伴侣，都会。有些可能不是出于担心我喜欢她，但也不会有肢体上的接触。」

「她们可能认为我内在是男人吧，所以想跟我保持距离，就好比‘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

因为会有这种误会，她从小就比较独立，跟人打交道都会保持安全距离。

他们是同性恋，但他们不是没有理智、对任何同性都有「意思」。这种误解，也希望更多人明白。

△ 电影《爱你，西蒙》

# 请不要把他们代入

「刻板印象」，

他们不全是你以为的那样#

gay都是娘娘的，讲话毒舌，喜欢护肤化妆；T都是像男人一样爷们儿。这些就是刻板印象。

有时候，他们还会被人拿这些「标准」反问和质疑：

「你一点都不像个gay啊，你怎么会不喜欢护肤呢？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娘呢？」

「你也太不爷们儿了！你看看那个T多爷们儿。」

这些话真的会让人满头问号。

扎克说，前段时间公司有姑娘问他：「你双十一买什么面膜啊？有没有推荐的？」

他有点懵——姑娘在不了解他的情况下，默认了所有gay的爱好、行为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他连护肤品都极少用，只有天气特别干的时候才会简单用点。

「我觉得这很正常啊。但是别人就会觉得，你为什么不用，你不是应该用的吗。」

小王子说，她的那个大学室友，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了les，外貌、说话比较像男人的，就会发出「你看人家多爷们儿」这样的质疑。

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必须得是什么样子，自己的样子并没有什么问题。

CC也说：「我喜欢男装短发，不是为了模仿男人，不是为了看起来‘爷们儿’，只是因为我觉得舒适。我觉得我就是我，我就是个女人，恰巧也喜欢女人而已。」

△ CC说她挺喜欢香港电影《蝴蝶》

在认识的「直人」朋友里，也有看起来「阴柔」一点的男孩子，也有剪短发、打扮像男孩的姑娘。

谁都没有特定的样子。

关于为什么他们不喜欢被装进「刻板印象」——

就像现在很多女孩不喜欢被默认成「柔弱、需要被人照顾」，很多男孩不喜欢被人用「直男」这个词定义成没有审美、不懂女性，很多爱好文学艺术的年轻人不喜欢被冠上「文艺青年」的标签。

不管什么人，被塞进一个「刻板印象」，尤其是带有偏见色彩的刻板印象，都会觉得难受。

因为这是在把一群多元丰富、各有千秋的人，粗暴的框同一种模式里。个性中的灵动之处被视而不见，你小心建立的独特自我也像被一票否定。

换谁都笑不出来，对吧。

#如果你想给他们介绍

其他同性恋朋友，

可以先问问对方是不是有兴趣#

「你是gay？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是gay啊！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吧？」

采访的好几个男孩都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朋友觉得，你们都是gay，就一定能成为朋友。

有的还希望组织身边三四个gay朋友一起聚会互相认识。

他们大部分都表示，其实并没有兴趣参与这种「莫名其妙」的社交，觉得很尴尬。

分析一下原因，主要有这几个：

一是，即使他也是同性恋，“我”在他面前公开身份也是「出柜」，而“我”可能并不喜欢对陌生的人出柜，不管我们是不是「同类」。

二是，如果“我”想结识其他同性恋朋友，“我”有自己的方式。“我”对完全陌生的人可能真的没有兴趣。就像你不会只因为一个女孩是异性恋，就想给她介绍一个异性恋男孩做朋友一样。

三，一些人是带着猎奇的心在做这件事，他们想知道两位同性恋朋友相识的场面是不是会很有趣。这会让人有一些被拿来观察、娱乐、玩味的感觉。

不过，大家对这个问题也有不同看法。

生活在美国的男孩滚滚，举了个这样的例子：

「假如我刚认识了一个少数民族的朋友，恰好你也是这个民族的，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你会认为这样不合适吗？」

他说，「我个人认为，同性恋应该学会接受自己是少数人群，并理性看待很多因此而产生的问题，或者说，学会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敏感。」

在这个问题上，不同的人体验和看法也不太相同。事先想想合不合适，或者试着先问一句「我可以这样介绍你们认识吗」，或许不会让局面太尴尬。

△滚滚同学

以上，就是跟这12位朋友聊完之后，想分享给大家的一些小建议了。

这些问题可能都不大，但我们都希望，在与他人交往过程中，尽量减少困扰，对吧。

为人的修养与体面，我们可能需要一生去学习和领会。

一种「歧视」不断被纠正的过程，有时候像一个钟摆——从歧视减弱到偏见，从偏见发展成支持，支持者有时候又会用力过猛，矫枉过正，给人造成新的困惑。

最终，这个钟摆会不断趋近于静止——一切问题都归于平和。不再有「我们」和「他们」，只有一个个鲜活平等的「人」。

我们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期待你也是贡献者之一。

△Felicity说：「面对这个世界的偏见和好奇，我有耐心。」

最后，再分享一个扎克说的，面对朋友出柜，他认为最好的一种回应方式：

「我跟研究生同学出柜的时候，他们没有人说话。我说，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呢？他们说，这有什么好说的，这不是很正常么。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这个事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他说，「我和他们相处，真的很舒服。」

△ 「如果上帝讨厌同性恋，为什么我们还这么可爱呢？」

编辑：童姥 姬老爷

视觉：大虾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