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令狐冲摇摆在异性恋与同性恋之间的选择

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韩国蓝光版封套，其中也含电影《东方不败风云再起》 (1993)，故韩国出版的时候直接取名“东方不败”系列，所以封套上有王祖贤的名字

程小东的《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有着无数刀光剑影，模糊的打打杀杀。赏心悦目的打斗委实畅爽，剑气游窜的场面固然潇洒。多年后才惊讶着不少场面看来实在过于暴力凶残：砍头断肢、鲜血四溅的镜头屡见不鲜，当初怎么就能习以为常了……大概那会在乎着好人打死坏人的结果而不是坏人如何死去的过程；兴许好奇的还是小小绣花针穿来引去的杀人；最有可能的是反复观看冲淡了这些血腥。 　

影片《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里的感情不能归入正统武侠电影里的儿女情长，它借用金庸原著人物重塑了属于电影领域里的令狐冲(李连杰饰)和东方不败(林青霞饰)。打斗场面以写意为主，虽为武侠实则讲情，而林青霞在之后的影片人物更是逃不出《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的影子。 　　

印象深刻的是诗诗(余安安饰)和令狐冲缠绵一夜之后面对东方不败自杀了断，她的自杀很难在好人与坏人界定中得到解答。于是困惑保留多年直到最终忘记，年少不曾明白的情长意短在无意中开始发作。只是诗诗的死却多少关系着令狐冲的多情，又如之后东方不败指责于他的负心。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浪人营外的高岗上，火光依稀。令狐冲和东方不败遥望明月。美人吹萧，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令狐冲吟念此诗，尽说江湖于无形，恐怕也是在这一刻，东方不败对眼前嗜酒如命的侠客心怀荡漾，情愫暗生。寂寞高手终于是逃不脱情字所惑，只是本属无心而起，不为世俗所容的爱恋注定成空。天下人与负心，东方不败在令狐冲身上得到了解答。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出世与入世，人心与江湖。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踏入江湖，是进是退则不由已定。湖中邂逅东方不败开始，令狐冲不曾真正离开过江湖。他和师弟们终究是没去成牛背山，也从来没能走出过江湖。或者你说那是因为任盈盈他不得已卷入，可事实真是那样么？名利无意，去留随风只是一句空话。感情都难以轻言放弃，更何况江湖。 　　

割舍不下的依然是影片结尾，香销玉殒，情何以堪。黑木崖上，剑气游窜，绣花针交织。令狐冲依然刺出了那一剑，东方不败用近似于夸张的悲剧方式质问着令狐冲的负心，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残瓦断墙间，缓缓坠入崖底，这大约也是记忆里残忍但又异常凄美的一幕。

最近再一次看《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的蓝光版，看到红装一身的林青霞眼神忧伤，带着嘲笑又或者是自怜般看着令狐冲，独自坠崖而去。“我不告诉你，我让你永远记得我，要你后悔一辈子。”深夜里《曲谐》响起那一刻感慨万千，关掉电影才发现活着的意义和美好，满目是那血一般的红装。 　　

说不出那是少时经典重逢再见的喜悦又或者是为这般画面所感染，可能记忆深处还有一个红装一身的女子不无悲伤地在生命尽头孤独飘去。

应该说“东方不败”是这部电影的制作人徐克相当苦心经营的一个角色，是一个源于金庸原作但是进行了丰富与充实的人物。他的自信与自负、自怜与自艾，构成了这个人物独特的心理活动轨迹，也令这个人物充满了奇情色彩。

他脱胎于原著中失败的政治人物符号，被徐克赋予了更深刻更复杂的内心与情感。这也是《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一片的最大成功之处。但是，由于徐克那亘古不变重形式轻思想，人物流于描写表面化的缺点，令这个角色没有被深入地挖掘。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延续前集电影《笑傲江湖》(1990)中争夺葵花宝典的情节，引介出为练宝典，引刀自宫的东方不败这个悲剧性的角色。撇去徐克这系列武侠电影浓厚的政治寓言意味不谈，《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之于《笑傲江湖》最大的不同点，在于编导巧妙地运用令狐冲的师妹这个角色，将变貌过后的同志情感，融入既有的武侠-政治文本中(在金庸《笑傲江湖》的原著中原本就渗有强烈的政治意味)，丰富“东方不败”的内涵。

《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中，引刀自宫的东方不败在失去男性性征后，性格逐渐趋近于阴柔，甚至开始倾慕充满男性阳刚气息的令狐冲，在与令狐冲对决时处处留情，致使局势丕变，陷自己于绝境。

东方不败自宫之后，以女形现身，令狐冲也自始至终，视东方不败为女子，所以电影中令狐冲与东方不败间的暧昧情感，不应以同志情感视之；然而就片中编导设计的许多小细节观察，同志情感的变貌却随处可见。 以《笑傲江湖》中就出现的小师妹(叶童饰)为例，从《笑傲江湖》开始，她就以男装的扮相现身，而后在《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显现的，是小师妹(李嘉欣饰)想要扭转男人形象，恢复女儿身的努力，却往往受到师兄弟们(男性)调侃的讽刺趣味。

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中，李嘉欣饰演的是小师妹也以男装出现

令狐冲身旁一直有这么一个想要女性化的女人，但令狐冲的对待是态度却与其它师兄弟殊无二致。之后在《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的中后半段，小师妹一直以男装扮相出现，令狐冲也以“小弟”称之。由这段情节的描写，可以明显地看出令狐冲对于男女的态度，游移在异性恋与同志之间，女性化的小师妹让令狐冲浑身不自在，他只能接受身着男装的“小弟”跟在身旁。

令狐冲即将归隐，为此，他准备接他(她)一起去牛背山生活。而此时的东方不败已经彻底变性，描眉画腮，薄施胭脂，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要知道，这个时候离东方不败举旗北伐只有三天的时间，在出兵之前，威严庄重的教主突然变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这会多么影响军心士气？

在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中，东方不败逐渐的女形化，也标志着她不在认同其男性身份

东方不败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为了爱情，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更何况，这世界上尽是些蠢人，她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已练就神功，变化莫测！”就把教众的不安转化为宗教崇拜，这不能不让人为之大笑。

在闺房中，东方不败命令爱妾诗诗假冒她陪伴令狐冲一宿。这说明她即使练成了《葵花宝典》，毕竟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情郎的心。这一刻的她，心情是矛盾不安的，这导致她在袭击任我行的战役中，功亏一篑。也埋下了她之后失败的种子。

在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中，令狐冲对东方不败的认知，也意味着东方不败自我意识的觉醒

剧情往后发展，编导在令狐冲与东方不败情感互动的过程中，又设计许多同志情感变貌的暗示，如东方不败虽是以女形出现，却仍有男性的豪迈的饮酒作风；又东方不败安排侍妾诗诗代替自己与令狐冲燕好，侍妾诗诗的在字幕上的英文译为cici，又恰与同志族群惯用的sissy(娘娘腔)同音， 暗示东方不败除去女形之外，本质上其实是一个sissy的男性 。

这类颠覆性别角色的复杂关系，在令狐冲与东方不败在黑木崖对决之际，达到冲突的最高潮。一方是性倾向暧昧难辨的男性——令狐冲，偕同阳性化的女性——小师妹，异性恋女性的任盈盈(关之琳饰)，以及任我行(任世官饰)等人代表的男性沙文——保守势力，另一方是阴性化的男人——东方不败；这场武功对决与其说是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之间，武林权位的争夺，不如视为同志情感在面对异性恋霸权社会的反扑。

关之琳在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中以女装出现，但其性格更像男人要面子讲义气

在武功上东方不败是相对的强势，但在情感上他却是绝对的弱势，东方不败的未来决定在爱人令狐冲的身上，而令狐冲的态度却是服从武林/江湖/社会的道义/理性， 一剑刺向东方不败的肩头。

接着东方不败被令狐冲的独孤九剑逼下断崖，此时令狐冲不顾己身安危，纵身去救东方不败，他拉住重伤在身，鲜血淋漓的东方不败说：“告诉我你是诗诗! ”

令狐冲这句话一方面表示他希望东方不败是侍妾诗诗代表的女体，可让二人在异性恋社会中结合，另一方面，却也透露令狐冲已然接受东方不败的同志情感，以及自己非异性恋的倾向，否则令狐冲不必有这种不可能的期待。

在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中，令狐冲抱着东方不败运着轻功在月光之下飞行，似乎也在暗示找对一个好的环境也能和谐生活

而面对令狐冲的问话，东方不败的反应是：“你这负心的天下人何必救我? ”“我不告诉你，我要你永远记得我。”第一句话，东方不败不直接指称令狐冲负心，反而说天下人负心，意味着东方不败对令狐冲背后，整个天下/社会的反控， 下一句“我要你永远记得我”则更代表东方不败始终如一的情感，亘久不变。

相较于令狐冲仍执着于性别、礼教，仿徨犹疑的情感态度，东方不败的情感毋宁是更为专一而且深刻的。

电影《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1992)日本版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