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一个人在走路。以前在东北,
到了上海以后去日本,又从日本回来,
现在到重庆,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
我好像命定要一个人走似的。”
——萧红
“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萧红,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她独特的人生经历和独具魅力的作品,足以打动人心。
一部自传体小说《呼兰河传》,
写尽了呼兰小城里的人生百态;
一部《生死场》,
被鲁迅先生赞誉“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
在风起云涌的大时代,萧红度过了短暂而传奇的一生。
从1931年逃婚离开呼兰,到1942年客死香港,
萧红一直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
短短的八九年间,她的人生轨迹遍布各地:
呼兰、哈尔滨、北平、青岛、上海、日本、武汉、临汾、西安、重庆、香港。
而且,几乎每一个地方,她都经历了多次搬家。
漂泊,是萧红人生的主题;文学成了她救赎自己的唯一方式。
萧红,原名张迺莹,1911年6月1日农历端午节,
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的一个地主家庭,
父亲是个“冷酷、不苟言笑、贪婪、暴虐”的人,
9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很快续娶了妻子。
是祖父给了萧红最难忘的温情。
但年迈的祖父,只是说:“快快长吧!长大就好了。”
萧红长大了,可并没有“好”,祖父撒手归西,
“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带得空空虚虚……”
父亲把她许配给大军阀的儿子——汪恩甲,
这个家中已经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
那时候,萧红正在读着鲁迅的《伤逝》和易卜生的《娜拉》,
“逃婚” 、“出走” 是唯一的出路。
萧红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选择,
她逃离了家庭,逃离了包办婚姻,也逃离了既有的生活轨道。
从此,“漂泊”成了她短暂一生戏剧的主题。
关于萧红逃走奔向了哪一位男性,众说不一。
可以肯定的是,萧红逃出了呼兰,
投奔在哈尔滨的一个男性朋友, 同居一段时间后,
一起南下北京,萧红在北师大附属中学上学。
不久, 二人返回哈尔滨,
男人离开,萧红拖着孕身依旧等待。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跟谁在一起,在于萧红
“冲出了呼兰县。而跨出这艰难的一大步与一位男性有关,不管他是谁!”
哈尔滨东兴顺旅馆,男人抛下怀孕的萧红,
谎称去借钱,再也没回来。
萧红被东兴顺老板软禁,并威胁要把她卖到妓院。
走投无路的萧红写了一封求助信,寄给《国际协报》。
《国际协报》副刊编辑裴鑫源派刘鸿霖(后来笔名萧军)给萧红送几本书。
萧军后来记述了他们的第一面:
满屋霉气,萧红即将临产,她惊恐不安,面色苍白。
萧军原本送完书就要走了,无意间看到
“散落在床上的几张信纸,顺手拿过来看了一下”,
上面的画和字,以及一首小诗吸引了他:
这边树叶绿了,那边清溪唱着。
姑娘啊,春天到了。
去年在北平,正是吃着青杏的时候。
今年我的命运,比青杏还酸……
这一首小诗,让眼前落魄的萧红成了他眼里“最美丽的女人”,
他决定不惜一切牺牲和代价,来拯救“这颗美丽的灵魂”。
那一晚,松花江大堤全线溃决,洪水肆无忌惮地涌入哈尔滨市区,
街道成了可以行船的人工运河。
人们纷纷逃难。萧红挺着大肚子,从窗台跨了出去,爬上了一艘救济船。
影片《萧红》中,萧红赤足跳入洪水中,
激动地踩水奔向萧军的画面,像极了落难的公主,
奔向城堡下解救她的骑士。
松花江的一场大水,淹没了一个城市,却成就了一段恋情。
萧红拖着产后孱弱的身体,四处搬家迁移,
靠萧军当家庭教师和借债勉强度日。
在《商市街》中,萧红记录了这段时光,
身陷饥饿与贫困中,与萧军难得的共患难的快乐:
“只要他在我身边,饿也不难忍了,肚痛也轻了。”
和萧军在一起后,萧红的文学潜力得到挖掘,
她开始在报纸发表文章。
1933年底,她和萧军共同出版了《跋涉》,这给了萧红极大的鼓舞。
不久后,应朋友之邀,萧红与萧军去往青岛。
从此,她再也没有踏上自己的故土。
青岛的时光,相对比较悠闲,还有清新的海洋风景,
萧军在报社工作,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让萧红感受到了少有的人生乐趣。
这段时间,她写出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麦场》,
“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青岛几个月的安定是如此短暂。
朋友被捕,报社停办,俩人不得不寻找下一个漂泊地。
萧军给崇拜的文学大师鲁迅写了封信,
出人意料竟收到了鲁迅先生的回信。
萧军、萧红很快抵达上海。
11月30日,萧红、萧军在一家咖啡室内,见到了鲁迅和许广平。
许广平回忆萧红:
中等身材,白皙,相当健康的体格,
具有满洲姑娘特殊的稍稍扁平的后脑,
爱笑,无邪的天真,是她的特色。
因为鲁迅先生的提携,萧军与萧红的作品陆续发表。
1935年12月,萧红的中篇小说《生死场》在上海出版,
这是她第一次以“萧红”的笔名发表作品,并因此一举成名。
鲁迅为其作序,盛赞她有“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
并指出“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认为萧红是
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
很可能成为丁玲的后继者,而且她接替丁玲的时间,
要比丁玲接替冰心的时间早得多。
二萧和鲁迅先生一家交往越来越多,
他们的家也搬得离鲁迅家越来越近。
萧红自言,一连好几个月,几乎每天饭后都要到鲁迅先生家,
他们像家人一样相处。
萧红说“只有鲁迅才安慰着两个漂泊的灵魂”。
然而,二萧的裂痕自上海成名后就显现出来。
为了弥补,萧红与萧军商定,一个青岛,一个日本,
一年为期,到时再上海相聚。
萧红在日本,孤独寂寞,但也比较自由、平静,
用没有经济压迫的“借来的时间”和“借来的空间”来治疗情伤。
在给萧军的信中,她不无心酸地写道:
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
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
萧红在鲁迅先生身上找到了祖父般的“温暖”和“爱”,
也找到了她多年寻求的梦想品质——“睿智”、“热忱”。
在《回忆鲁迅先生》中,她回忆了很多和鲁迅一家交往的细节,
后来成为鲁迅研究者宝贵的资料。
鲁迅先生在精神、物质和社会关系方面全力支持他们,
不仅大力推荐他们的作品,也帮他们打开了进入上海文坛之门,
萧红文学史地位的确立,鲁迅先生功不可没。
客死香港时,萧红没有要求埋葬在她爱过的哪一个男人身边,
也没有要求回到故乡,她说
“死后要葬在鲁迅先生墓旁,现在办不到,将来要为我办。”
足见鲁迅先生在萧红生命中的重要性。
从日本回到上海,萧红萧军又短暂和好。
萧军曾把萧红从东兴顺旅馆解救出来,
潜意识里对萧红有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
对萧红的作品,也经常不加掩饰地表示不屑。
二人之间冲突不断,萧军甚至对萧红拳脚相加,
且在朋友面前毫不讳言,这让萧红十分难堪。
上海沦陷后,萧军、萧红随同一批文化人撤往武汉,
他们周围逐渐形成一个东北作家群体,
这其中,就有来自东北的端木蕻良。
端木蕻良和萧军不同,
他对萧红的作品表现出一种近乎崇拜的认可和赞许。
从武汉到临汾,又到西安,在一路躲避日军轰炸的逃亡过程中,
二人经常一起谈天说地,越走越近。
在西安,萧红和萧军提出结束六年的感情,彻底分手。
萧军随丁玲等人去往延安,萧红和端木蕻良返回武汉。
萧军,曾经是萧红的“骑士”,也是她的拯救者与解放者,
但后来,他成了萧红的债权人,感情出轨、家庭暴力,轻视萧红,
经过内心痛苦的挣扎,萧红终于决绝地离开了。
至于端木蕻良,萧红曾说他是一个
胆小鬼,势利鬼,马屁鬼,
一天到晚在那里装腔作势的。
从这些话里推断,萧红是不爱端木蕻良的,但她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这一生,只有在日本短短的几个月,萧红孑然一身,
其他时间,她都是依附着一个什么人的。
她太怕孤独,太渴求“爱”与“温暖”,
以为身边有个人就不再孤单寂寞。
萧红周围的朋友,一向都是萧军的朋友,
真正属于萧红的朋友很少,聂绀弩是其中之一。
聂绀弩曾经婉转地劝她:
“萧红,你是《生死场》的作者,是《商市街》的作者,
你要想到自己文学上的地位,你要向上飞,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端木的亲友也都反对,尤其端木的母亲,
但萧红坚决地嫁了,端木也坚决地给了萧红婚礼。
讽刺的是,这是萧红一生中唯一一次婚礼。
作为一个女人,她是自卑的,自己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还能要求什么呢?
既然无法只做“萧红”而必须做“某某的妻子”,
那么,“某某”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呢?
所以,婚礼上,萧红这样发表她的期待和感想:
“我对端木蕻良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
我只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
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没有讥笑,
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体贴。”
凭心而论,端木蕻良坚持和萧红举办婚礼,
给了萧红最大的尊重,这一点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
萧红选择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他们的婚姻生活并没有给萧红带来幸福。
端木外表温良儒雅,性格内向软弱,家境优越,
习惯了被别人照顾,依赖性很强,生活能力也差,
不会也不懂得关爱呵护妻子,反而要萧红来为他操心受累。
武汉遭日军大轰炸,船票很难买,
萧红四处托人去买两张船票,结果只买回一张。
萧红让端木先走,
端木就头也不回地独自乘船走了,
将带着身孕的萧红留在战火纷飞的武汉。
萧红孤身一人拖着沉重的身子,
在武汉、汉口、江津间辗转,以便去重庆和端木蕻良会合。
在江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数日后孩子夭折。
战时环境恶劣,孤身奔波劳累,再加上生产,
给萧红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从那以后,萧红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差。
1940 年1月底,萧红和端木蕻良去了香港,
这是萧红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站。
唯一庆幸的是,颠沛流离中,端木在重庆当教授,
在香港编刊物,收入相对稳定,还是给了萧红短暂的平静生活,
她完成了《呼兰河传》《马伯乐》和《小城三月》等重要作品的创作。
香港沦陷。
端木蕻良又一次把她扔在香港思豪酒店,独自突围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萧红渴望回到亲人身边,
也格外思念那片孕育她的黑土地,
《呼兰河传》、《小城三月》都是她在此心境下对故乡的回望与精神回归。
1942 年1 月22 日,
留下 “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后 ,
萧红病逝。
我总是一个人在走路。
以前在东北,到了上海以后去日本,
又从日本回来,现在到重庆,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
我好像命定要一个人走似的。”
她终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完了人生的路。
萧红被称为 “30年代的文学洛神”,
短短的31年生命中,她以超常的勤奋,
创作了一大批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具的文学精品。
她探索的创作之路,她独特的个性和博大丰富的精神世界,
带着璀璨的光芒,吸引我们走近她,了解她,怀念她。
我们关注她,只作为一个作家,
而并非她跌宕起伏颇具传奇色彩的情感经历。
真正尊重一个作家,尊重萧红,
应该是不八卦、不猎奇、不拔高、也不低姿态,
不需要做任何带有个人情感的价值评判,
也不需要去刻意“还原”,真正的萧红是无法还原的;
唯有进入她的文学世界,去靠近、去理解她,
在她的作品中,在她诗性的文字中,
以最客观的姿态,与萧红进行精神对话,
去理解她的精神世界和博大的情怀。
唯有对事实的尊重,
才是对一个作家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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