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但不科学：如何理解嫡长子继承制间接推动社会走向更高形态？

华夏大地数千年的封建历史，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崛起和衰亡，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帝王走到舞台中央和被迫离开舞台。无论圣君、明主，还是昏君、暴君，皆逃不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每当皇帝病危濒死、皇权衰微，势必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皇位争夺。

皇位之争

嫡长子继承制的建立

为确保皇权的顺利交接，西周初年周公“制礼作乐”，从夏商两朝皇权交替时的政局混乱中吸取教训，建立起影响后世千年的封建宗法制，其核心是皇位嫡长子继承制度。“嫡”指皇帝的正室，尽管古代统治者基本实行一夫多妻制, 但正妻即皇后始终只有一个，“嫡子”只能由皇后所出，其他妻子所生皆为庶子。《春秋·公羊传》中有言“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形象地概括了嫡长子继承制度的实施原则：不论贤能与否，王位继承人必须是嫡妻长子。

《春秋·公羊传》

当然，由于诸多不可抗因素的存在，皇帝仍在世时嫡长子就夭折的例子多如枚举，此时以“立嫡以长不以贤”的标准来讲，皇位继承顺序应为嫡次子、嫡三子……以此类推。若再无嫡子，则考虑从原嫡长子的嫡子这一脉中选择皇位继承人，依然遵循从长到幼的顺序。极端情况下若嫡出一脉已无人存活，则只能考虑庶子中遵照从长到幼排序，勉强算是合乎嫡长子继承制度。这些情况都属于广义上的嫡长子继承皇位。

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制度的核心

历代嫡长子继承皇位之概况

过去有研究者统计过历史上继位的嫡长子数量，由于认定条件过于严苛，总体数量偏少。本文将以上面所叙述的继承顺序再对我国各王朝的皇位继承情况进行归类（开国皇帝不计），符合顺序的即视为符合嫡长子继承的礼制，最后统计狭义上和广义上属于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因为春秋战国时期、三国时期、东晋时期的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这些时期并不存在统一的政权，权力交接过于频繁且大多不合礼制，均不具备较大的参考意义，故这里就不再赘述。

（一）周朝

嫡长子继承制于西周成王时期由摄政周公旦所创立，作为第一个推行嫡长子继承制度的朝代，西周的王位继承基本遵循这一礼制。唯一的个例在于孝王，由于懿王统治无方，加之嫡长子姬燮又平庸无为，从而孝王成功夺位；执政期间励精图治确实也挽救了西周王权，后又还政给懿王嫡长子姬燮，即周夷王。综述自成王往后西周10位皇帝，8帝符合礼制。

周公：两千年帝制奠基人

东周周平王之后共24位帝王，除去定王、思王、考哲王、显王为继承长兄皇位，桓王继承祖父，其他19帝均是嫡长子。值得一提的是，周桓王继位时虽父亲嫡长子不在世但尚有其他嫡子在世，故个人以为与礼制不符。

（二）秦汉

秦朝是我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然而在赵高的操纵下二世、三世取得的皇位均不合礼制。

赵高指鹿为马

至于两汉时期的皇位继承情况，史书中有详细统计。据《汉书》帝纪, 西汉“惠、景、元、成4帝皆以嫡长子继承皇位, 文、宣、哀、平4帝为外藩入继大统, 武、昭2帝则是因嫡长子被废而得继位。”又据《后汉书》帝纪记载，东汉只有章、顺、冲3帝勉强算嫡长子继承。另外明帝是否合礼制也存在争议，个人观点以为其母阴丽华本就是原配，东汉初年光武帝立郭圣通为皇后多有稳定政局的无奈之意；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废后改立阴氏为后，明帝的身份就从庶长子变为嫡长子，后来接替父亲继位应是符合嫡长子继承制。综述两汉除去二位建国皇帝，21帝中有8帝符合礼制。

汉光武帝刘秀与皇后阴丽华

（三）晋朝

西晋武帝后传三世，其中知名的嫡长子晋惠帝司马衷统治下爆发八王之乱，致使西晋成为一个短命王朝。东晋自元帝建国后10位皇帝，成、穆2帝是嫡长子；明、孝武、安3帝虽非嫡长子，但皇位交接时嫡系均无后、为在世长子继位，仍算是合乎礼制。综述两晋除去武、元二帝，13帝中6帝合乎礼制。

（四）隋唐

同样是短命王朝，隋文帝废长立幼, 后传隋炀帝的暴政导致隋朝仅仅二世就灭亡了。唐朝自唐高祖建国以来包含武周皇帝在内共计20位皇帝，只有德宗和顺宗是以嫡长子的身份继位；另外宪、穆、敬、懿4帝的父辈并未设立皇后，以长子身份继承也合乎礼制；肃宗是在嫡系无人的情况下以长子继位，同样符合。综述唐朝20帝中有7帝符合礼制。

隋炀帝

（五）宋元

宋朝是一个奇特的王朝，不仅文强武弱，而且皇后大多无子或者嫡子早夭，导致出现大量兄终弟及和养子即位的现象（当然太宗接太祖位是因为金匮之盟）。自宋太祖开国以来，仅神宗、钦宗、恭帝为嫡长子；光、宁二宗虽非嫡长子，可即位时皆是在世年长的嫡子；仁宗生世更有著名的“狸猫换太子”一案，但在当时看来过继给皇后也可视之为嫡长子。综述两宋除宋太祖后17帝中有6帝合乎礼制。

民间传说：狸猫换太子

元朝作为一个游牧民族政权，皇位继承受到蒙古习俗的影响较大，爆发过不少争夺皇位的大规模冲突，知名的有南坡之变、两都之战、天历之变等。自世祖建国后10位帝王仅有英宗、天顺、宁宗3帝为嫡长子继承。

（六）明朝

明朝是自周以来嫡长子继承制度执行较严格的王朝，仁、宣、英、武四帝皆为嫡长子，宪、孝、穆、神、光、熹六帝皆因嫡出无人以在世长子身份继承皇位。至于争议点明惠宗以皇太孙身份即位，愚以为当时尚有其他嫡子存活，故孙及爷位并不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度的顺位。综述除明太祖后15帝中10帝的继位符合礼制。

靖难之役

（七）清朝

清朝皇帝在前朝教训基础上实施秘密建储的皇位继承办法，所以大多数帝王登基并不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度，只有道光皇帝是嫡长子，此外乾隆帝和同治帝即位时都是在世长子身份，勉强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度。综述自清太祖开国后11帝仅有3帝合乎礼制。

综上，我国统一王朝除各位开国皇帝外计144位帝王，广义上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度的皇帝共70位，接近一半；但狭义上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度的皇帝只有48位，除去东西两周其他王朝仅有21位，只占到大约七分之一。

嫡长子继承的满足条件

纵观历史，尽管每个大一统王朝都想努力遵循嫡长子继承制度以维持封建统治的相对稳定，但是真正贯彻起来阻力仍是不小。以史为鉴，要想成功将皇权平稳过渡给嫡长子，需具备诸多条件：一、正宫皇后必须能诞下子嗣，并且长子须健康存活到皇权交接；二、皇后同样必须保持住自己的地位至皇权交接；三、嫡长子必须使父皇信服自己能力突出是最佳继承人选；四、嫡长子需要赢得由王族、官僚、宦官、外戚等多方势力参与的皇室权利斗争；五、其他皇位继承人甘愿服从嫡长子的命令不怀二心。

明宣宗登基

其中条件一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封建社会医学水平相对落后，即使皇子的成人率也相对较低；更何况还有不可预料的天灾人祸随时威胁到嫡长子的性命。大多数帝王的嫡长子都没有撑到父皇去世就黯然退场。

条件二涉及到后宫争夺和外戚势力，皇后位置通常代表着往后几代统治者的权利，各妃子联同背后支持势力自然是用尽浑身解数想打赢后宫之争。历史上废后之事并不罕见，如汉光武帝，只要皇后易主嫡长子的位置也将发生根本性改变。

后宫之争

条件三既是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嫡长子有无能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讨好父皇让其看好自己。自古废长立幼的例子比比皆是，如隋文帝、唐太宗、康熙帝等；然而皇帝考虑的原因过多参杂了个人情感，做出的选择也并不都是明智的，反倒带来了更多的流血牺牲。

储君之争牵扯到多方政治力量的利益，嫡长子想要顺利继位也得满足条件四，即搞好跟当前主要政治势力的关系，得罪任何一方都可能带来政局动荡；例如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起因便是太子与奸臣江充长期不和。当然如果出现个别权臣已经控制了朝政（如西汉王莽、南宋贾似道），嫡长子是否能继位全由权臣势力所决定。

巫蛊之祸

至高无上的皇权刺激着每个皇位继承人的野心，条件五即嫡长子想要镇住所有其他皇位继承人自然也难度极大。觊觎皇位之人绝非个例，一旦有人不满统治造反，国力损耗同样在所难免。

嫡长子继承制评价

如此之多的客观条件与主观因素限制了嫡长子继承制的践行，我国历史上继位的嫡长子数量较少也就不足为奇。事实上，嫡长子继承制对于维持封建社会宗法纽带、保障皇位平稳交接方面确实是起到了不少积极的作用，由嫡长子继承皇位容易为世人所接受，较其他继承方式而言登基短期内冲突明显降低。反之，历朝末期大多出现皇位传承失序的情况进而导致政局的失控，另外我国分裂时期种种乱象的根源也往往与不遵循嫡长子继承制相关。

五代十国动乱

但客观评价嫡长子继承制度只能说是一种有用的办法，绝对算不上科学的办法。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嫡长子继承制只是相对限制了皇位斗争，而并没有完全消除掉斗争。其次这种制度部分牺牲了继任者的能力水平，历史上昏庸无能的皇帝不在少数，无力承担起治理天下的责任只会加速社会矛盾的激化甚至改朝换代，秦二世大泽乡起义、晋惠帝八王之乱、唐僖宗黄巢起义，历历在目。

陈胜吴广起义

结语

数千年封建社会对统治者选择的探索，始终还是没能在稳定与贤能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然而也正是二者之间的摇摆不定所积累下的冲突矛盾，才使得封建宗法制的弊病逐渐显露并爆发出来，成为社会发展的直接动力，并促进封建社会消亡最终迈入更高级别的社会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