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一个让谢安都佩服的痴人

魏晋时期大家都在讲风度，追求一种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胸开阔，淡泊名利，超凡脱俗的境界，就算达不到，也要装一下。但有一人不同，他才能平平，快三十岁了还被人当成傻子，却让谢安都为之赞佩。他就是王述。

王述出生于太原王氏，祖上也曾阔过，数代大官，他的老爸王承虽然死得早，但也做过西晋的东海太守，而且年轻时候就很出名，被人赞为“人伦之表”，是大家学习的好榜样，被推许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

“承少有重誉，而推诚接物，尽弘恕之理，故众咸亲爱焉。渡江名臣王导、卫玠、周顗、庾亮之徒皆出其下，为中兴第一。年四十六卒，朝野痛惜之。”

王述不仅老爸牛逼，他的儿子也牛逼。“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这里面的王文度就是他儿子，大名王坦之，曾和谢安等人联手耗死了大野心家桓温，共安晋室。王述对他这个儿子也是宠爱有加，爱不释手，据说王坦之都三十好几了，还把他抱在膝上聊天，盘了又盘。

可能老王家的基因都是隔代遗传的。据历史记载，王述的老爸和儿子都是弱冠闻名，而且都英年早逝，均死于四十六岁。而王述和他老爸的老爸都曾被人当成了大傻子。

王述的爷爷叫王湛，曹魏司空王昶之子，司徒王浑之弟，曾历任秦王文学、太子洗马、尚书郎、太子中庶子、汝南内史。人们在评论王昶、王湛、王承这三代人时，都认为王湛最牛逼。“自昶至承，世有高名，论者以为祖不及孙，孙不及父。”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大牛人，也曾被人当成了大傻子。《晋书》这样说：

“少有识度。身长七尺八寸，龙颡大鼻，少言语。初有隐德，人莫能知，兄弟宗族皆以为痴，其父昶独异焉。遭父丧，居于墓次。服阕，阖门守静，不交当世，冲素简淡，器量隤然，有公辅之望。”

王湛人长得仪表堂堂，有大才，但是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结果被人当成大傻子，曾沦为家族的笑柄，连皇帝都拿他来开玩笑，金口玉言给他来了个定性。比起他爷爷，王述可能更加不堪，快三十岁了还被人嘲笑。《晋书》载：

“述字怀祖。少孤，事母以孝闻。安贫守约，不求闻达。性沈静，每坐客驰辨，异端竞起，而述处之恬如也。少袭父爵。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谓之痴。”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社会舆论可以捧起一个人，也可以轻易地毁掉一个人。就连王湛这种大牛人，也差点捧着御赐的傻子金牌养老，辛亏他是真有才，才通过一番骚操作成功破局，用自己的才华征服了世人。

王述的水平可能比不上他爷爷，不过好在有贵人扶持，隔壁老王家的王导在关键时候拉了他一把，把他叫到自己府中做事。面试时，王导问他江东米价，王述瞪大两眼不予回答。然后王导给他写了个评语：“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王导可以说是当时的第一名人，他的发言帮王述撕掉了傻子的标签。

其实王述不傻。在王导府上办事时，每当王导发言，众人都是马屁如潮，王述却说：“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王导听了不仅“改容谢之”，还给他刷了个五星好评：“怀祖清贞简贵，不灭祖、父，但旷淡微不及耳。”但是在王导眼中，王述比起他父辈还少了那么一点名士范。

何谓名士？在当时的主流思想里，也就是王导们认为，名士应该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胸开阔，淡泊名利，超凡脱俗。可以说这是魏晋士人所追求的一种境界，就算达不到，也要装一下。

如王述老爸王承的“人言愁，我始欲愁矣。”又如淝水之战中风流宰相谢安的“小儿辈大破贼。”

《世说新语·雅量》载：“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 小儿辈大破贼。" 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当晋军大败前秦的捷报送到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他看完捷报，便放在座位旁，不动声色地继续下棋。客人憋不住问他，谢安淡淡地说：“没什么，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而实际上，当客人走后，淡定的谢安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跨过门槛的时候，踉踉跄跄地，把脚上的木屐的齿也碰断了。这是著名的典故“折屐齿”的来历。

▲江左风流宰相谢安

从容淡定，王述做不到。他性子比较急躁，《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个“王蓝田食鸡子”的故事：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王蓝田就是王述。据说他有次吃鸡蛋，拿筷子一直刺不中，就把鸡蛋扔地上，鸡蛋还在地上无辜的转啊转，他用脚去踩，没能踩到，然后就炸毛了，把鸡蛋拿起来塞到嘴里，咬破了又一口吐掉。这是什么暴脾气，难怪王羲之听了哈哈大笑说：“如果他老爸也这样性子，都不能算个人物，何况你王蓝田！”

▲书圣王羲之

但是王述身上有另外一种品质，那就是率真。这其实代表了魏晋风度的另一个方向：不装。

《晋书》载：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有所辞，必于不受。至是，子坦之谏，以为故事应让。述曰："汝谓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

这是一段王述和他儿子王坦之的对话。据说他被任命为尚书令时，接到命令就去上任。王坦之认为依照常例应该谦让一二。王述就说：“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是谦让可以传为美谈。”王述说：“既然能胜任，为何要辞让！别人都说你比我强，我看你根本比不上我。”

早时候，王述因为家里穷，就请求去做宛陵县令，“颇受赠遗。而修家具，为州司所检，有一千三百条。”在任期间大捞特捞，被人查出来的就有一千三百条。幸好腐败在晋朝是一种常态，大家司空见惯，所以王导也就不痛不痒和他说了句：“这样做不好！”王述则回答："捞够了就不捞了！”后来他官做得越来越大，但为政清正严明，不再有贪污受贿现象。

▲世说新语里的桓温

桓温权倾朝野时，想要和王坦之结儿女亲家，王坦之回家和他说起这事，王述听了大怒，骂道：“你怎么能够因为害怕桓温而把女儿嫁给一个武夫。”王述看不起桓温，因为桓温是武夫出身。不过，说起来这个桓温也是个不装之人，他有句名言：“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耶？”

简文帝司马昱这样评价王述：“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许。”意思说王述才能平平，又不能淡泊名利，但是他的真诚直率，便足以超过其他人许多。

谢安也十分赞佩王述：“掇皮皆真。”因为这“真”是装不出来的，而从容淡定可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