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泥人哥连”到弗兰肯斯坦，我们为什么害怕“人造人”？

泥人哥连，即勾勒姆（Golem），源自伊地语，也翻译为“泥人”或者“果列姆”。在犹太神话中，它是人用水和泥，通过某种咒语，创造出来的东西。所以，勾勒姆就是“人造人”。

（1920年的《泥人哥连出世记》）

勾勒姆的传说源于犹太神话，最著名的故事来自17世纪初。犹太社团领导者耶古达·利瓦·本·贝察列尔（1523—1609），制造了一个10岁孩子大小的泥人——因为它会不断的成长，很快就会异常强壮。

勾勒姆类似于一个机器人，它没有善恶意识，强壮有力，听从主人的命令干活，也可以保护主人。耶古达制造了这个勾勒姆之后，就让他帮助自己干繁重的体力活。因为勾勒姆没有听觉，传达命令的方式就把内容写在纸条上，塞进它的嘴里。不过，你要记得当天晚上把纸条取出来，不然第二天他就会继续完成纸条上的任务。

结果有一次，周五的晚上主人忘记取出纸条了。第二天是犹太人的安息日，勾勒姆本来也不需要工作的。但是因为纸条没有取出来，它冲出了住所，在街上横冲直撞，似乎想把全城“打扫”一遍。

主人赶紧追过来，从它的嘴里取出了纸条，勾勒姆立刻散了架，成为一堆烂泥。

从这个传说中，我们已经能看出人们对“人造人”的恐惧——虽然勾勒姆没有灵魂。

实际上，早在公元4世纪的犹太教法典中，就记载一位名叫Rava的人制造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当然，人们当时对于勾勒姆这种传说的认识，更多的是出于宗教意义上的：只有上帝创造的人才是完整的，人造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所以，泥人勾勒姆并不可怕，虽然它偶尔会有些疯狂，但并不意味着它自身有恶意，毕竟真正犯错误的是我们人类，也就是勾勒姆的主人。

20世纪初的小说《勾勒姆》，让人们开始恐惧“人造人”。

（《泥人哥连出世记》海报）

犹太人传说中的勾勒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被人们所熟知。直到20世纪初，奥地利作家古斯塔夫·梅林克（Gustav Meyrink）（1868—1932）创作了小说《勾勒姆》（Der Golem），才忽然让这个人造人声名大噪。梅林克本身就是一位神秘主义者，所以将这个古老的传说增加了一丝恐怖感。

小说中，一位老人向年轻的画家讲述了17世纪勾勒姆的故事，也就是上文中的那个故事。作者特别提到了“它没有成为真正的人，只有一种模糊朦胧的生命潜藏在它体内”。更可怕的是，当主人从勾勒姆嘴中取出纸条后，它成为了一堆烂泥，这仅仅是个开始——之后每隔三十三年，勾勒姆就会苏醒一次，满街乱跑。

在小说中，这位讲故事的老人曾经和勾勒姆撞在了一起，他感觉到面前的这个泥人，实际上有意识，而且是可怕的意识。因为勾勒姆不仅搞破坏，还会吸取人的灵魂，小说中的年轻画家就被吸取了灵魂。

梅林克的小说非常火爆，从德国到整个欧洲，人们都在讨论这本书。

1915年，一部名为《泥人哥连》（1920年重拍）的德国电影上映，在影片中，勾勒姆本来的任务是保护人民免遭伤害，结果它有了生命和意识，就向主人的女儿提出非分要求，因为被拒绝，勾勒姆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电影中的勾勒姆，成为一个怪物。而导演成功的运用光影效果，使影片成为当时非常优秀的恐怖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部电影让人们加深了对“人造人”的恐惧。

那么，我们到底害怕“人造人”的什么呢？

（中世纪西欧《摩西五经》中的勾勒姆插图）

最初的犹太神话中，勾勒姆仅仅是一个人类制造的帮手，帮助人们干活而已。即便有偶尔的失误，人们也不会怨恨它，因为归根结底是主人的错。

然而，从梅林克的小说《勾勒姆》开始，这个泥人，开始有了“意识”。犹太神话中的勾勒姆，不用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变成一堆烂泥，就像是一件普通农具一样。然而有了意识的勾勒姆，就可以主动“搞破坏”了。

19世纪的人们，恐惧的已经不是创造生命，而是创造的生命有了意识。

当然，那时候的人们还无法准确描述，“意识”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当时人们认为的“人造人”的意识，更像是人类的情绪和情感。就像是电影中的泥人一样，它因为被拒绝而变成怪物，有了嫉妒、憎恨和毁灭欲望。

人类最清楚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情绪或造成多大的破坏。人造人的最大特点，就是身体机能要比人类强大——如果他们因为情绪失控而犯错误，那就是人类的大灾难了。

工业革命时代的欧洲人，忽然间见识到了机器带来的巨大变革。我们现代人赞扬是时代的进步，而当时的人们却充满了恐惧：具有强大创造力的机器，会不会给人类带来灭亡？至少它们已经夺走了很多人的工作，间接害死了不少人……

作家们更会思考“人造人”拥有情感是不是意味着失控，比如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

（18世纪拯救溺水者）

很多学者都认为，玛丽·雪莱在创造《弗兰肯斯坦》的时候，一定受到了勾勒姆传说的影响。这一点无法判断了，不过我们可以肯定的是，19世纪的欧洲科学界，已经开始对“创造生命”有了更多的思考。

早在1774年，英国伦敦皇家人道主义协会就成立了，最初，它被称为溺水者营救协会。当时，意外溺水者以及自杀者非常多，这个协会的成员拯救了很多人。这对于当时的很多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有些溺水者看起来已经死了，一番“急救”就可以起死回生太神奇了。所以，科学界一直想办法复活死者。

从18世纪末的意大利外科医生路易吉·伽尔尼（Luigi Galvani）电击青蛙腿开始，到他的侄子用死囚的尸体电击，让观众看到死者的手脚开始颤抖，“创造生命”再也不是神话传说，而是很可能出现的大事件。

这让很多人开始思考，人类该如何面对这些“人造人”？玛丽·雪莱和大家一样，内心是有些恐惧的。

1816年6月中旬，19岁玛丽·雪莱和拜伦、雪莱等人，在日内瓦湖边的别墅中举办了一个自娱自乐的“恐怖故事写作比赛”。也许是受到了勾勒姆传说的影响，也许是被医学界电击尸体所吸引，玛丽·雪莱自称她绞尽脑汁思考，最终做了一个梦：一个学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把生命赋予给了一具拼凑起来的身体。

不是“起死回生”，而是“创造生命”——这就是《弗兰肯斯坦》的灵感来源。

（1931年电影《弗兰肯斯坦》）

很明显，玛丽·雪莱通过这个“人造人”的故事，表现了人们内心的恐惧。如果说奥地利作家梅林克的《勾勒姆》还只是让这个怪物充满神秘感，那玛丽·雪莱就开始直面她笔下怪物的“人类情感”了。

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会说话，而且能言善辩，要求具有和人一样的权利。当它意识到因为自己长相丑陋而被人们所拒绝时，就开始愤怒。它要求主人再为它创造一个女人作为伴侣，被拒绝之后，怪物杀死了科学家的妻子……

能言善辩让人恐惧吗？不是。要求有个伴侣让人恐惧吗？也不是。杀害别人让人们恐惧吗？当然，却又不仅仅如此。

人造人的原罪，就在于他们是被创造出来的，是不能与人类平等的。这不像我们生育孩子，人造人被创造的目的就是被利用——无条件的被利用。

他们可以有各种强大的能力，强壮、高大、拥有知识、适应各种环境、可以更换损坏的肢体……只要在人类的控制之下，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它们有了意识，有了人类的情绪。因为人类的情感情绪会犯错误，甚至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你不会担心一只拥有人类意识的小鸡，因为它太柔弱，你可以一脚踢死它。但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造人”，那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我们对人造人最大的恐惧，就是无法控制。而目前人类所知的最无法控制的，就是我们的情感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