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1965年开始写短篇小说,1992年发表《白鹿原》,27年的时间,他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社会生活经验和文学创作经验。如此看来,《白鹿原》能够一鸣惊人,是有原因的。
陈忠实的创作一向严谨,作品多以质朴、厚实著称,作品中生活内涵丰富,就算人们早已知晓他的长处,但是《白鹿原》依然让人感到吃惊。
《白鹿原》以白家、鹿家三代人的人生为主线,既关注了农民的生存和文化问题,又以时代为背景,关注现代历史发展轨迹,家族命运和民族命运交织,颇有史诗意味。
《白鹿原》始终把人物作为叙述中心,事件情节化,人物性格突出,以故事为主,引人入胜的同时还具有历史性、文化性和哲理性,具有雅俗共赏的特点。
一、翻来覆去的“鏊子”:白鹿原
《白鹿原》中,政治斗争是通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勾连起来的,陈忠实用以小见大的方式为读者勾勒近现代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
《白鹿原》以时间为轴,从清朝到民国、民国到解放约40年的时间,先是督府的课税引发“交农”事件,紧接着是奉系镇嵩军与国民革命军的争斗,各种社会矛盾渐渐浮现出来。
随着阶级矛盾深入,国共双方分裂,走向对抗,在白鹿原里,谁都不能安生,谁也无法避开动荡:
农协在戏楼镇压财东恶绅,批斗田福贤等乡约,乡约和民团反攻,在戏楼上吊打农运分子,整死了贺老大;黑娃加入土匪后,带人抢劫了白、鹿两家。
等到“革命”深入家庭,白孝文进入保安团,白灵参加共产党;鹿兆鹏成为红军要员,黑娃成为保安团的红人,这些明争暗斗的阶级抗争和白嘉轩、鹿子霖的家族较量一点点展现在读者面前。
陈忠实一方面立足历史现实,写纷乱斗争中的善恶是非、革命力量的艰难,另一方面又超越现实,以客观、冷静的态度,揭示革命和非革命、正义与非正义给普通百姓的命运带来的影响。
作品第十四章写到国共分裂,田福贤在白嘉轩的“戏楼”整治了对立方,归还钥匙时,白嘉轩说:“我的戏楼真成了‘鏊子’了。”
后来,田福贤又从朱先生那里听到同样的话:“白鹿原成了‘鏊子’。"
白嘉轩与朱先生都是洁身自好、与世无争的旁观者,他们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鑿子是烙锅盔烙葱花大饼烙沱沱馍的工具,主要作用是将东西翻面,黑娃当初在戏楼整了田福贤等人,等到田福贤得势后,一定会在戏楼上整黑娃等人,在这种翻来翻去的互整游戏中,白鹿原不就是“鏊子”吗?
但是,对于既没有势力也没有斗争意识的白鹿原农民来说,这一切让他们饱尝艰辛,他们受到的戕害更加深重 ,悲剧性更加深沉。
陈忠实用农民最熟悉的“鏊子”,将白鹿原错综复杂的争斗史形象地概括出来了。这种比喻,既生动的描绘了白鹿原斗争的激烈程度和频率,又暗喻翻来覆去的争斗让农民苦不堪言。
有人说白鹿原不但是“鏊子”,而且是能照出一切的“镜子”,将人性照得巨细无遗。
黑娃勤劳善良,但强劲的社会风浪将他冲来冲去,他不断变化着身份,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白灵天真、淳朴,参加革命后,出生入死、真心诚意,却被当做潜伏特务处以活埋。
国民革命军营长鹿兆海在进犯边区时身亡,却被当成抗日“烈士”厚礼安葬。
在解放战争中立有策划起义大功的黑娃当副县长后,被白孝文暗中诬陷,惨遭镇压。而混入革命、三心二意、狡诈阴险的白孝文却如鱼得水。
一切偶然的因素,让不同人的命运走向了偏离本性的方向,个人和社会的经验教训,丰富又沉痛,值得读者认真研究。
二、理想的农人:白嘉轩
在白鹿原的争斗和纠葛中,除了蒙冤而死的人,最不幸是是白嘉轩。
他身为大族长,心怀大志,却被社会的风浪挤到一边,家业不兴,族中事物难以料理,与老对手鹿子霖的较量始终难分胜负。但他身上却表现出了传统农人独特的文化精神和民族心史。
作为一个踏踏实实的农民,白嘉轩身上有许多中华民族的优良品质。他自力更生建立家业,又广施恩惠、救济旁人,树立声望,无论是治家还是治族,他都秉承不偏不倚的原则,力争让人信服。
他尊敬、效仿文化人朱先生、冷先生,重用提携老长工鹿三,他的优良品行使他在农人中鹤立鸡群。
白嘉轩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治好家业,然后治理好族业,让白鹿原的人们过上温饱的生活,使人们变得有仁有义,从而让自己的声名不朽。
但这个想法才刚刚开始,他便遇到了难题。因为革命,没有了皇帝,他变得六神无主,接着民国成立,鹿子霖以乡约的身份与他分庭抗礼,随后各种势力混战,家事和族事都乱套了,尽管他再努力也没有好转。
白嘉轩个人价值的实现与家族事业是联系在一起的,他是白鹿原的独特产物。
他首立乡规,既保证自己的组长地位,又让乡民有规可依,他修学堂,保证孩子们有学可上,他与鹿子霖明争暗斗,守住了族长职位,并遏制了恶人势力膨胀。
他处处救助受难者,让自己声望大增,减少了混战对人们的伤害。
他的仁义精神、自主自立精神,是中国农民的人生追求。
陈忠实把白嘉轩当做理想的农人,用他反衬出鹿子霖的卑鄙丑恶,用他烘托出朱先生的聪明睿智,也从他出发,以小见大地反映出乱世的悲凉。
三、《白鹿原》里没有缠绵的爱情
《白鹿原》里的爱情,不是我们熟知的缠绵悱恻、催人泪下,里面的爱情多是缺少爱的。
白嘉轩娶了七个女人,但对她们感情寡淡,白孝文娶妻后沉迷于床第,后来又移情别恋,只有黑娃和田小娥的爱情是真情,但却被棒打鸳鸯,各奔东西。
作者通过主人公对爱情的态度,揭示出白鹿原上的人的畸形性史。
白嘉轩的7个妻子中,只有第七个妻子给他生下3子,发挥了传宗接代的作用,其余女人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即便仙草给他生了3子,他也没有把自己发家致富的原因归到仙草身上,而是归结为“迁坟”,可见即使女人对他有贡献,但他仍然不将女人放在眼里,女人只是他发泄欲望的对象而已,对女人有的只是征服的快感。
他看不惯儿子和儿媳过分缠绵,教唆儿子在床上折磨儿媳,教导儿子不要贪色。他认为田小娥是荡妇,不会过日子,是个灾星,他阻止黑娃和小娥到祠堂成亲。
白嘉轩是正统道德影响下的正统男人,女人在他眼里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和人生的环节而已,情爱这东西宁可少要或不要,这是长期以来民族婚俗中不变的传统观念,它既是正常的,又是畸形的。
田小娥作为反其道而行的女性,她对婚爱的看法与白嘉轩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爱名利,不守规矩,只要两情相悦。
她爱上黑娃,便是死心塌地,一心一意,不计后果,不在乎那个人地位卑微。在这一点上,她与白嘉轩的正统思想是抵触的,与白鹿原的旧俗是不相容的。
所以,当她失去黑娃的庇护后,只能在政治、人格、肉体上都受到了惩罚和蹂躏,在皮肉场里摸爬滚打。
谁也没有付出真心真情,她不过是男人们互相角力和纵欲的“戏楼”而已,这些男人没有轻易放过她,也没有把她当成人。
田小娥由追求真情真性的爱情走向人尽可夫的堕落,当然破罐子破摔是一方面,但很大程度上是白鹿原的男人造成的。
她爱黑娃,但被迫分开,她想洁身自好,但男人们不允许。
白嘉轩虽然正直,但他对田小娥完全是压制性的,鹿子霖伪善歹毒,更是想尽法子威逼利诱她。
她明面上要忍受正人君子们的唾骂,背地里又要承受偷香窃玉的人蹂躏,还要趁机拉人下水,作为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她能怎么办呢?她别无选择,只能按照白鹿原的道德需求,逐渐走向毁灭。
田小娥死后,白鹿原闹鬼了,人们在白嘉轩的主持下建造砖塔对付田小娥的鬼魂,让田小娥在白鹿原重现。与其说那塔是镇魂塔,不如说是纪念塔,因为人们看到塔就会想起田小娥。想起田小娥的悲惨命运。
田小娥对性的追求,是在同封建道德的对抗和无奈顺从中走向堕落的,白嘉轩、李子林等人的婚爱观与田小娥的情爱追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表现出白鹿原两类形式的畸形性史,深化了作品的意蕴。
结语
《白鹿原》以一个村镇、两个家庭为载体,把民族近半个世纪的历史浓缩其中,通过显性的家族斗争和革命运动,揭示了隐性的人心和人性,揭示了社会生活、社会心理的历史变动。作品既立足于历史,又超越了历史,其伟大性让读者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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