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梨花欲谢恐难禁

寂寞是一片云，像是开在远山里的一株梨花，薄暮下一片银白，一点一点暗下去，又像是开在雪峰上的一株雪莲，忽的又亮了。李清照在这四月天里，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细风吹雨满怀惆怅。她的心掩在花丛中，在春深似海的庭院里，在花香浮起的一座阁楼上。倚楼的少女，一抹细细的远山眉，把长长的黛色带向远山，在那起伏的黛色中，似乎伏着什么心事，起伏不定，绵延不绝，一抹眉残着未画，浅浅的腮红，梨花似的散着淡淡的愁，无语中她的愁像是给雨气凝住了，结在窗棂上，落不下也散不去，一阵风来散了，又落入重帘里，卷不起更荡不去，直铺下沉沉的影子，压在心上，挥之不去。这几乎又要把她的眼泪引下来。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茫然，不知为何惆怅，为谁惆怅，只是惆怅。

早上起来，她的心在远山的云上。她是云中君，是天下清流才子们心中的词女，一首如梦令名动京城，她喜欢自己的清高，喜欢被人仰慕的感觉。朝云带着她出了山坳阴了下来，她的心情也阴了下来。一想到尚未有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上门提亲，才画了一半的眉怎么也画不下去了。她的清高从云端跌下来，落在院角这株梨花上。她忽然有点儿自卑，想躲进梨花里，可花瓣太小自卑太大藏不住，一个个都从花瓣后面跳了出来，她慌忙躲进花影里，连影子也藏不住了，她抱住自己的影子要一起卑微到尘土里却又不能，更觉得自己可怜。这几乎要把她的眼泪引下来。她从花影里移步出来，幽幽的一个孤影，在庭院中徘徊了许久，终于从自怜的影子里抬起了头。满园春色，一片花海，浮光中一座蜃楼上，词仙子三个金字熠熠闪光，她就是浮光中的仙子，那个刚从自卑自怜的影子里走出来的花季少女，扑近一看却是阁楼，她轻叹一声怅然若失，又恍然记起什么似的猛一抬头，像是要从云中找出她的蜃楼来。四月天是孩儿面，阳光透过轻纱似的云洒下来，照见李清照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投来一个又大又亮的眼波，一圈一圈荡开花径，驱散院子里的轻阴。花草的香气从她心底流溢出来，熏熏然一阵醉意过后，明媚的春光又把她浮起来，轻飘飘的浮在云朵里。春深意浓里，一切都是那么陶醉。风，细细地吹，生怕吹破什么，连梦一样轻的云也吹不散，软软地吹，生怕吹破什么，连云一样淡的花也吹不散，轻轻地吹，生怕吹破什么，连花一样甜的梦也吹不散。梨花映在云天下，云朵浮在花海里，只有风知道，那甜甜的是花，暖暖的是云，云为花的梦披上轻纱，花为云的心找到了家。她不敢多做停留，更不敢睁开眼睛，生怕再从云上坠下来。

云影移向院子一角，叠上梨花的影子，叠上李清照的影子。傍晚的轻风里，三重影子都浮动起来了，云影如拂起的纱，花影似摇曳的梦，人影是拂纱入梦的少女心。光阴的影子一步一步漫过来，漫过她的心头，又一浪一浪滚滚而去。云影忽然停下来不走了，仿佛光阴也停下了脚步，她轻灵起舞的清影，定格在那儿，曼妙的舞姿，一动不动如敦煌岩壁上的飞天。不知过了多久，云影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光阴也倒流回去，她衣袖生风飞下岩壁，神驰在唐诗的国度里，仿佛听见有人在吟哦，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风还是那么细，像是细声细气的贵妃的鼻息，伤感了，孤独了，落下斑斑点点的泪滴打在梨花上，仿佛贵妃叹了口气，花间拂过一阵微微的颤动，落下雪片似的梨花洒在李清照罗裙上，她觉得贵妃的伤感太多了些，似乎要把梨花一一吹尽，不知怎么也跟着伤感起来了。她感怀贵妃凄美的爱情，却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无语中还是无语，梨花一片片落下，芳华一天天逝去，谁又来安慰自己呢？细风吹雨吹不去惆怅，惆怅又来了。云影退去，不见天光放晴，阴郁的天空下，李清照倒是心情清朗，早上她从闺房沉沉的影子里逃出来，在花海云海里几起几伏，傍晚又落入长长的云影里，一整天都在阴郁的影子里郁郁寡欢，此刻云影把她归还给自己，她的心里仿佛升起一轮朗月，照不见一丝愁意，梨花朵朵开，云儿朵朵放。

李清照乘兴上楼，摆开纸笔，想填一阕词把自己阴晴不定的思绪捋一捋。今天的云气，让她有点儿气恼，忽阴忽晴跟她作对，好像她也做了花草受了云的捉弄似的。她提笔先是一顿，像是在找什么而没找到，又把笔轻轻放下了，起身来到琴案前。

一声清越的琴声翻过远山，消失在山中，像是化作黛色落在了山里，山色深了一分，那人在山中等她的琴声，随之而来的又一声清响穿过这分暮色，翻过远山外的远山，把最后一抹余晖轻轻抹去，消失在天际，像是化作黛色压在了天际线上，天色暗了一分，那人在远天等她的身影，又一阵嘈嘈的大弦声如急雨，纷纷落在山中沉沉的暮色里，像是化作墨雨染黑了天幕，遮住了最后一线天光，之后隐隐而来的琴声都消失在远天茫茫的暮色里了，那人在天外等她的归心。三弄过后，李清照的心从天外收了回来，天色暗下来了，小院暗下来了，她的心也暗下来了，院角上却似落了雪一般白。李清照忽然觉得心头一紧，琴声戛然而止，她的眼泪再也噙不住了。

文/王的游历

2019年12月6日

于上海浦东滨江，夜读李清照《漱玉词》浣溪沙.小院闲窗春已深一阙，感怀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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