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说过:什么样的灵魂就要什么样的养料,越悲怆的时候我越想嬉皮。
公元263年,阮籍躺在马车里酩酊大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此时,他就是想喝酒,喝醉。
这天,是嵇康行刑的日子,作为他最好的朋友,阮籍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上刑场,一句话也不能说。
在这个黑暗的年代,谁不归顺皇权,谁就是死罪。真理,如同一张无用的废紙,谁用谁拿去。
阮籍就这样哭着,喝着。驾着车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下去,一直走……
深野寂旷,林风肃杀。
群山,已装不下阮籍此时的哀伤。
“我今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那个散发抚琴的铁匠再也不会回来了,人间从此再无《广陵散》。
在这个国荡民殇的时代,天下学士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他做不到像嵇康那样彻底反抗然后惨烈死去,也没办法像山涛、王戎和向秀那样投靠司马氏做大官。
世上本有路,走的人少了,便没有了路。
曾经梦想的清风月朗,如今成了一辆荒乱途穷的马车,怎么走都是末路。
你能想像一匹烈马站在悬崖边上的嘶鸣吗?
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阮籍只能大哭,一次次地大哭……
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场刺骨的冰霜覆盖在孤独无助的阮籍身上。“时将暮而俦兮,虑悽怆而感心”。
名教已死,门外刀光剑影;长啸将尽,林内音短夜深。
人生一场,不过望断天涯尽枉然。
重病的阮籍回家之后,被迫为司马昭写《朝进表》,两个月后,郁抑而终,享年五十四岁。
“我本人间逍遥客,游画世间以命博。最为世上惬意事,右手赋来左手酌。”
生不逢时的阮籍,本想寄情山水,了却余生,最终还是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阮籍的境遇,也代表着同时代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终生纠缠于现实与自我之间,难测祸福,世事无常。
然而,后人对于阮籍的评价,却褒贬不一。
有王勃的: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有谢安的: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
有李白的:剖竹十日间,一朝风化清;
还有苏东坡的: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
更有陆游的:籍辈可诛无复议,礼非为我为何人?
……
身为竹林七贤之首的阮籍,一生坦荡,为何会得到如此复杂的评价呢?
我们知道,阮籍是一个不遵理法,离经叛道之士,“非汤武而薄周孔”,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放浪形骸却又才华横溢,能诗善啸,作曲演奏无不精通。既是文学家,又是音乐家。
阮籍在文学上强调“本质和良心”,是建安以来第一个全力创作并完善五言诗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唐诗的奠基人。他的正始之音对后世作家影响非常大,如左思、张载、陶潜的《饮酒》,陈子昂的《感遇》,李白的《古风》等都有阮籍巜咏怀诗》的痕迹。
在音乐上,阮籍写有《乐论》,他认为音乐具有“去风俗之偏习,归圣王之大化”的社会作用。音乐的本质是“乐”,有“乐”才能体现平和,才能理解宇宙自然的真谛,“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
他的《酒狂》作为我国神秘乐谱被长期保存了下来,而他的长啸,也就是当时的一种吟唱方法,却失传了。不得不说,让人相当遗憾。
而引起后人对阮籍争论的,则是以他为代表的魏晋风骨。
阮籍性格孤傲,有时又委屈隐忍,一生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摇摆不定。
正是他这种忽里忽外,忽隐忽显,才引得世人对他议论纷纷。
其实他的这种性格,与他老爹的基因遗传有很大的关系。
阮瑀,生于东汉末年,今河南省陈留人。天资聪颖,家学深厚。拜一代经师蔡邕为师,精通儒学,书法和音律。
和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汝南应玚,东平刘桢被称之为建安七子。
曹操曾三次派人去请阮瑀出山,共谋大业,阮瑀三次拒绝,并出言不逊:“我阮瑀只求一生与诗书为伴,绝不和曹操这等强暴之人与伍”。
第四次曹操派人请阮瑀,并下令:“如不来则加以捆绑,绝不允许逃避为国尽力之职”。
阮瑀听后,干脆躲到山上去了。而且还写了一首诗,其中有这么几句:伯夷饿首阳,天下归其仁。何患处贫苦,但当守明真。
曹操看到后气坏了:你想当介子推对吧?那好,我成全你。
于是他下令放火烧山。
阮瑀其实也不是没有志向,从他赞颂伯夷和许由就可以看出来:何患处贫苦,但当守明真。只是身处乱世,他没有遇到理想中的明主而暂时委身草庐罢了,更何况,他并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真学介子推,冤枉丢掉性命。
山林被曹操烧得干干净净,阮瑀也被曹操的诚意打动了。虽然内心多少还有点不情,但最后还是出山了。
跟随了曹操的阮瑀和陈琳一道管记室。官不大,一个闲职,阮瑀也是虚与应付,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曹操当然看在眼里。在一次大宴宾客时,为了羞辱阮瑀,曹操故意把他分到乐工之列。要知道,在当时,这是个很低贱的工作。
阮瑀也明白曹操的意思,心想:我得好好表现一下了,不然真没法混了。
于是,他抚琴而歌,即席吟唱:奕奕天门开,大魏应期运。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
一番连吹带捧之后,曹操十分高兴。认为阮瑀忠诚,让他担任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并与陈琳共同起草国书和檄文。
阮瑀的辞赋书信都写的很好,《为曹公作书与孙权》一气呵成。曹丕非常佩服,说他:书记翩翩,致足乐也。
阮瑀和曹丕关系很好,在曹操立太子问题上,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还是倾向于曹丕的。
后来得知曹操决定传位于曹丕时,阮瑀却悄悄告诉司马懿:像立嗣这样的事,你直接和明公(曹操)讨论,而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旦明公的决定有变,你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了吗?依我看,以仲达你的才华,若在文学上下工夫,一定会有建树”。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出身名门的阮瑀,一直游走于归隐与入仕之间。他既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求,又有着避世归隐的向往。
他的这些摇罢不定,在他儿子阮籍身上也得到了充分体现,并一直为后人所诟病。
阮籍最为人误解的就是那篇《为郑冲劝晋王笺》。但考虑到当时刀剑相逼,以司马昭的脾气,不写或乱写的话,他不在乎多杀一个人。要知道,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嵇康以“莫顺有”的罪名被杀才没有几天。
正所谓:雪崩时,没有哪片雪花是无辜的。
由于阮籍正名远扬,为当世名士之旗帜,人们希望他是白壁无暇般的存在,为权贵者弯腰,自然招来嘘声一片。
但阮籍就是阮籍,他的矛盾与痛苦,谁又能体会?
至于阮籍的“丧母饮酒”、怼人的“青白眼”,还是“醉酒拒亲”,“醉酒辞官”,又或是“礼岂为我辈设邪?”等等,无不是他真性情的一种外在表露。
阮籍致学于“老庄”之道。一生信奉“越名教而任自然”。特别青睐《周易》,《老子》和《庄子》,他的学问也被称为“玄学”。
老子和庄子对于儒家那套处事规范是很不以为然的。认为儒家的仁义道德是为大盗准备的,所谓“圣人生,大盗起”。
真正的德行是不用做作,不加修饰,是纯真无邪,自然而然的。
当一个人处亊需要用“仁,义,礼”去加以约束的时候,真正的道德已经不存在了。
所谓德,即是人对于天道的顺应,对于自然万物运行规律的顺应。
阮籍在听到母亲去世后执意将棋下完,在母亲的葬礼上喝酒唱歌,这并不说明他对母亲没有感情,更不能说明他不孝敬母亲。
相反,他为母亲的去世竟然吐了两次血,这种深情和孝敬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又比如他买酒买醉,婉拒做官。并不是说他没有大志,不愿为国出力。
当时朝代更迭频繁,政治环境险恶。无数名士惨遭迫害,在当时非白即黑的年代,寄身于山水尚不得全身,身处庙堂更是人人自危。
正是看清了政权争斗的残酷现实,阮籍才不得不选择隐逸山林,不为帝师,不做弄臣。年少的阮籍曾经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但篡权的年代,谁敢出世出名?
只有那些所谓的遵循礼法的君子们,像那些躲藏在裤裆里的虱子一样。饿了吸血,饱了睡,终日寄生于阴暗之地。
阮籍是耻于与他们为伍的。
有人说他不明教化也好,不识时务也罢,阮籍一生都越礼纵情,轻时傲世。他不仅有“忧生之嗟”,更有对名教的背叛。在他看来,所谓的名教,已经异化成了统治者暴力专制的工具。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作为魏晋风度的集大成者,阮籍是苦闷,绝望的。在兼济天下无望的情况下,他选择了以一种决裂的方式来对抗现实。他忍而不发,隐而不现,用老庄的浩瀚空灵,浸润全身,用逍遥之境,来摆脱内心的恐惧与束缚。
正因为看清了现状,自自又身处其中,当性格风采和父亲极为相似的阮浑,也想要效仿父亲和兄弟加入“竹林之游”时,阮籍长叹一声:“仲容(指阮咸,阮浑的堂哥,也为七贤之一)已预吾此流,汝不得复尔”!
身为父亲,他深感其中无奈,他的这种非暴力合作,是特殊时期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所以,阮籍坚决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重复这条路。从这可以看出,阮籍这种超然于身外的自省精神是多么地可贵。
如今,阮籍的魏晋风骨已然成为我华夏风骨。入世而不妖,出世而不折,一代名士风流正影响着世世代代的人。
author:标哥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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