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本红楼梦》笔记之贾宝玉出家

宝玉出家

《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写贾宝玉出家：贾政到金陵安葬母亲，料理坟墓的事。一日，接到家书，看到宝玉、贾兰中举，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家。途中，又闻有恩赦的旨意，自己赦罪复职，更是心生喜悦，便日夜赶行。

一日，行到毗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贴，辞谢朋友，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侍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之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家政他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大吃一惊，忙问：

“可是宝玉么？”

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

“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

宝玉未及回答，只见船头边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着宝玉道：

“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急忙赶来，哪里追赶得上？这时只听他们三人中不知是那个作歌道：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大空。

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见《张本红楼梦》第1600—1601页）

毗陵驿 设于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位于江苏常州篦箕巷内，是专供传递公文的差役和官员途径本地时停船休息或换马住宿的。清乾隆年间，毗陵驿也被称为皇华馆。现在的蓖箕巷里，还可看到古运河畔的大码头、大码头牌坊、皇华亭、亭内的毗陵驿石碑等古迹。据史料记载，乾隆南巡经常州时，有两次就是从蓖箕巷的大码头登岸进城的。蓖箕巷名满天下的再一个重要原因，恐怕是《红楼梦》结尾一章中，把宝玉与其父亲的最后—面安排在毗陵驿，它使蓖箕巷成为闻名遐迩的文化古迹。

《离尘歌》 蔡义江先生称宝玉随一僧一道飘然登岸而去，不知谁唱的一首“古风”歌曲为《离尘歌》，也有人直接称其为《古风·我所居兮》。蔡义江先生对这首歌的创作评价不高，《离尘歌》本应是寄托宝玉愤世思想的极好机会，然而整首歌中有的只是与续书中所有的诗歌同样空洞的字句，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宝玉回大荒山青埂峰去了，甚至连歌是谁唱的也故意叫人弄不清楚，彷佛宝玉和僧、道已“三位一体”，成了真正的仙界人物。

肯定《红楼梦》续作学者，认为关于贾宝玉结局的描写和这首《离尘歌》的创作，与小说开头的描写是前后呼应的。《红楼梦》头一回中描述说：女娲炼石补天时，剩下一块石头没有用上，丢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面。这块顽石自经锻炼，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后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这一僧一道携入人世，即书中主人公贾宝玉。宝玉历尽荣华富贵，世态炎凉，最后又回到青埂峰下，仍旧变成一块顽石。《红楼梦》(即《石头记》)所描述的就是这块顽石“幻形入世”的一番经历。

这首歌模拟屈原《楚辞》的形式，但内容却比较单纯。意思是说，我所居住的地方啊，在青埂峰;我所漫游的地方啊，在那混沌未开的太空。谁与我交往啊，我便跟着他去;渺渺茫茫啊，回到那古老的大荒山之中!鸿蒙，古时人们想象中的大自然的原始浑沌状态。“渺渺”、“茫茫”，一语双关，亦喻指真人、大士，即一僧一道。这首《离尘歌》比较形象地描绘了宝玉的离家出走。基本体现了续作者的意图，与原作者的开头描绘前后呼应。

鲁迅先生的意见有参考价值：他说续作中贾宝玉出家，“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绛洞花主〉小引》）又说“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入圣超凡’无疑了。”（《论睁了眼看》）肯定了续作对贾宝玉出家结局的安排，同时指出了在描写上的根本性的缺点。

菱花镜里形容瘦

贾宝玉出家时带走的唯一一件物品是“菱花镜”贾宝玉的前世，是神瑛侍者。他下凡后投胎贾府，成了贾宝玉。在经历了贾府由盛至衰，直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之后，贾宝玉终究被茫茫大士（癞头和尚）、渺渺真人（跛足道人）所度化，出家为僧，再次返回太虚幻境，在警幻仙姑的案前“销号”之后，重返赤瑕宫，做他的神瑛侍者。那么，在人间造历了一番幻缘的神瑛侍者，是否带走了什么物品，作为他这次幻缘的“纪念”呢？其实是有的，这件物品，还是一个丫头给他的。

第五十七回，紫鹃试玉，贾宝玉呆病发作，拉着紫鹃死也不放她走。贾母只好命紫鹃在此服侍贾宝玉，另外派了琥珀去服侍黛玉（《张本红楼梦》第746页）。等贾宝玉好了之后，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吧。”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儿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吧。我搁在枕头傍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第749页）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手下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红楼梦》中的镜子，往往都大有深意。“菱花镜”，在《红楼梦》中，也不是第一次出现。第二十八回，贾宝玉作“女儿令”时，就曾经唱过“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第334页）的曲子，这首曲子，直指黛玉。而紫鹃，又是和黛玉心意相通，情如姐妹。对于贾宝玉来说，留住了紫鹃，就是留住了黛玉，所以，他即使在病中，也知道死死的拉着紫鹃不放，当他从梦中惊醒，哭着说“黛玉已去”的时候，也“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所以，这面菱花镜，与其说是紫鹃的馈赠，不如说是黛玉的象征。而贾宝玉留下这面菱花镜时，所说的一句“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无疑也是一语成谶，这面菱花镜，将成为他出家为僧时，带着身边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