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进京，行刺前任宰相，汉文帝三年的这桩西汉凶案背后有何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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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77年，即位刚三年的孝文帝遭遇了西汉开国以来最恶劣、最血腥的凶案。前任宰相审食其在家中遇刺，并被凶手悬首阙下。让孝文帝尴尬的是，行凶之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兄弟。究竟这桩命案为何发生，其中又有哪些隐情呢？

公元前177年，四月的暖阳在初曙时分照进了幽暗的未央宫。忽然，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一个慌慌张张的奏事太监后脚绊着前脚，抢入了宫门来。衣袖过处，宫灯里的残火戛然熄灭，一缕轻烟儿刚刚升起，便像见了光的游魂似的撕散在风中。

“禀报皇上，大事不好啦！”

这一声响动在大清早听来分外刺耳，就像一股寒气猛地窜上了后脊梁，让孝文帝刘恒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出什么事了？！”

“辟阳侯审食其在家中遇刺，人头现在已到阙下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在京师首善之区，竟然有人敢对卸任才三年的故丞相辟阳侯审食其下此毒手，不但入室行刺，还公然悬首阙下。是什么人这样胆大妄为呢？

“凶手抓到了没有？”

“抓……，倒也不用抓。他此时正跪在宫门前，等着领您的罚呢。”

“你这说的是谁呀？”

“淮南王——刘长。”

刘长，孝文帝刘恒仅存的手足弟兄——想当年，高祖皇帝刘邦遗下的八个子嗣，经过吕后一朝的劫难，如今就只剩刘恒、刘长二人而已。三年前吕太后驾崩，太尉周勃联合丞相陈平等人发动了针对辅政大臣吕产、吕禄的宫廷政变，凡是吕氏家族的人，无论老幼男女，悉数沦为周勃等人的刀下冤魂。

三年的光阴过去了，朝廷内外，京城之中，血腥的记忆已被渐渐淡忘。可谁曾想，审食其的人头落地又让当年的恩怨沉渣泛起。淮南王刘长为何不顾朝廷体面、藩王之尊，对审食私刑杀戮呢？

司马迁在《史记·淮南衡山王列传》中解释道：

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

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

——《史记·淮南衡山王列传》

刘长和审食其的恩怨说来话长，追根溯源，还得从刘长那苦命的母亲赵姬说起。22年前，也就是公元前199年，高皇帝刘邦东征韩信（指投降匈奴的韩王信，而非淮阴侯韩信）的途中路过了赵国。当时的赵国国君张敖因为娶了刘邦和吕后的亲生女儿鲁元公主，想表示一点子婿对老丈人的孝敬，遂摆开最隆重的排场迎接刘邦的驾临。

早在青年时代，刘邦的贪恋女色便是尽人皆知，连鸿门宴上一心要刺杀他的范增都说“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史记·项羽本纪》）。此时虽然已近暮年，但风流秉性或许仍是未改。要知道，自战国以降，赵国美女的艳名便远播天下，于是乎张敖便投其所好，向刘邦进献了一位美人，这个女人便是后来淮南王刘长的母亲赵姬。

刘邦在赵国短暂的临幸，让赵姬怀了身孕。照常理说来，这本有可能为她的命运带来一线曙光——孝文帝刘恒的母亲薄姬从前也很卑微。她原是刘邦击灭魏豹之后虏获的战俘，就因为刘邦偶然的一次临幸诞下代王刘恒，日后便成了代国太后。几年过去，更因为刘恒入主未央宫，做了孝文皇帝，薄姬母凭子贵，居然取代吕后，享受到了母仪天下的尊贵。

只可惜，赵姬没能等来命运这样的青睐，一个针对刘邦的刺杀阴谋的意外曝光让她被卷入了无情的牢狱之中。

就在刘邦逗留于赵国的那段时间里，女婿张敖对他毕恭毕敬，周到备至。而刘邦呢，哪怕已经贵为天子，仍然脱不了从前混迹江湖的那身痞子气，动不动就对张敖言语相欺，厉声呵斥，这让赵国群臣充满了愤怒。当时赵国的股肱之臣有不少都是前任赵王张耳的门客，他们对刘邦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想当年刘邦还没发迹的时候，为了要在江湖上博得一点名誉，不止一次从遥远的沛县跑来梁地随侍张耳，争取这位魏国名士的提携，每回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如今虽然刘邦已是飞龙在天，俯瞰众生，但对老大哥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不能一点儿体面都不留，抚今追昔，让人怎能不生愤懑？

于是以贯高、赵午为首的诸位大臣在没有征得赵王张敖同意的情况下悄悄制定了针对刘邦的刺杀计划，结果不幸败露。不但张敖受到连累，甚至赵王阖府的女眷也一并被送往异地监押了起来。

到刺王杀驾案爆发的时候，身怀六甲的赵姬已近临盆之期。她被收监以后，弟弟赵兼辗转曲折，找到了吕后身边的幸臣辟阳侯审食其，求他去请吕后的大驾，向刘邦说情。

可病急乱投医的赵兼没摸准吕后的心思。吕后此时年老色衰，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小狐狸精勾走了丈夫的魂儿。赵姬与刘邦虽是露水情缘，但她万一诞下皇子，不难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到时候后宫便又多了一个情敌，吕后怎肯为敌人求情？

赵兼的请求被一口回绝，而看到吕后决绝的姿态，识趣的审食其也不敢再争。就这样，赵姬含着屈辱，在监狱里诞下了刘长，而后羞愤自尽。

关于赵姬的死，《史记》所讲述的原委本末中有一个关键性的细节含混不清，那就是赵姬陪侍刘邦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身份。

司马迁说“赵王献之美人”。“美人”可以作两种不同的解释。最常见的理解是把它当作美女的泛称。倘若照这种理解，那赵姬不但生得美貌，而且性格也相当刚烈。在赵姬身陷囹圄的那段时间里，她曾托狱吏向刘邦报告，说自己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而刘邦此刻正因刺王杀驾案对张敖蓄有盛怒，“未理厉王母”。“未理”，也就是暂时无心理会，将赵姬的请求搁置了起来。从后来的处置看，刘邦此时显然没有下定决心抛弃刘长母子，否则他不会在赵姬自杀后将刘长交于吕后抚养。如果仅仅是因为刘邦的响应迟了，赵姬便在狱中愤而自裁，那她的性格之刚强，恐怕连吕后也要自愧弗如。

但我并不倾向于这种理解。我更愿意相信，赵姬在侍寝刘邦之前本来就是赵王宫内的嫔妃之一。所谓美人正是嫔妃的一种正式称号，孝武帝刘彻之母王氏没被册立为皇后之前，就是孝景帝刘启身边的“王美人”。从司马迁对赵姬之死一案的叙述看，至少有两处细节可以左证赵姬为赵王嫔妃的身份。

首先，刘邦离开赵国后，张敖得知赵姬坏了身孕，于是“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专门建一处宫殿供怀孕的赵姬居住而不让她住在赵王宫内，这显然是一种特殊的安排，那么反过来推论，赵姬原本就该是住在赵王宫内的，那她当然也就是张敖的嫔妃之一。

其次，刺王杀驾案爆发后，张敖的亲属都受到了连坐，《史记》载，连坐的范围是“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也就是赵王张敖的母亲、兄弟和嫔妃都在逮捕之列——至于王后，因为那是吕后的女儿，所以不入于罪——赵姬受此牵连被关进了河内郡的监狱，那她只能是以赵王嫔妃的身份遭到连坐的。

作为女婿，张敖连自己的嫔妃都献出来供刘邦享乐，卑躬屈膝的姿态实在是不能再低，无怪乎赵国群臣眼见刘邦对张敖无礼，会表现得如此愤怒。而赵姬先侍张敖，再侍刘邦。同时与翁、婿二人有染，身不由己地被投入了一段乱伦的关系当中，这个不幸的女子在狱中羞愤自杀，原因多半还在此处。

参考文献：

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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