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显示的中国经验：教育系统在线抗疫的关键变量与重要启示

据UNESCO实时统计，截至2020年4月22日，新冠疫情已经导致全球191个国家的15.8亿学生停课，占全部在校学生的90.2%。

围绕近期中国教育系统的大规模在线抗疫行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进行了迄今为止最大范围、覆盖最为全面、参与人数最多的在线教育数据调研——共涉及中国华东、华中、华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七大区域31个省级行政区，并获取了部分港澳台地区的数据，填答教师人数共计近18万，填答家长人数共计180余万。

此次调研比较全面地反映了中国范围内这一全球最大规模的信息化教学社会实验全景，也比较全面地显现了教育系统在线抗疫的中国经验。中国调查数据结果所显示的关键要点与重要启示总结如下。

五大核心变量

图1 中国教育系统在线抗疫调查数据中五大值得关注的核心变量（示意图）

（1） 地域变量

纵观全国，东、中、西部不同区域在诸如态度、支撑和保障、教学过程、效果、需求等各方面的差异是显著的；整体上看，东部的各方面情况要显著优越，中部次之，西部落在最后；但在部分指标上，存在“中部凸显”现象，即中部地区数据显著高于东部和西部地区。

在全国总体态度上，东中西部地区整体上有79.77%的受访教师，对于疫情期间当地教育部门和学校组织开展的在线教育持支持态度，其中东部地区的教师较其他地区教师支持度更高（F=375.033***，p <;0.001）[1]。就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而言，客观数据显示有48.96%的教师表示实际效果一般，占比最多；对实际效果表示非常满意和比较满意的共占比37.35%，其中东部地区教师的满意度显著高于中、西部地区教师（F=1779.122***）。进一步，具体到对在线教育开展过程中师生的互动情况，40.32%的教师认为互动一般,占比最多，其中东部地区的教师较中、西部地区教师的互动情况要好（F=1340.201***）。

聚焦中部地区来看，中部地区学生每周在线学习的频率是最高的，每天在线学习的平均时间也是最长的，近半数学生在2-5小时的区间内，超过2成的学生每天在线学习时间超过5小时，显著高于东部和西部地区（c2=2424.997***）。并且，中部地区的家长对在线教育效果的满意度显著高于东部和西部地区（F=1131.03***），从比例上看非常满意和比较满意的共计达到73.2%。从全国整体数据上看，每周在线学习频率不同的学生，其家长对在线教育的满意度确实存在显著差异，学习频率越高则家长的满意度越高（F=251.139***）。

（2）教龄变量

数据显示，教师教龄与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的诸多指标之间，呈现值得关注的负向差异现象，即教龄越短，在线教育相关指标表现越好。

具体来看，任教年限越短的教师，在线教育过程中师生互动情况越好（F=261.039***），与此同时，其对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也越高（F=159.099 ***）。进一步，任教年限越短的教师，在线教育所需技能的掌握程度越好（F=780.963 ***）；而从另一个侧面来看，任教期限越长的教师，希望获得“音视频录播剪辑等具体技术培训”的比例越高（c2=1023.801***），尤其是任教15年以上的教师认为最大挑战是“音视频等技术工具的掌握与运用”的比例与其他任教年限教师相比最高（c2=1461.616***），并且这部分高教龄的教师自己制作在线教育资源的比例相较其他任教年限教师更低，资源由平台提供的比例更高（c2=958.151 ***）。另有数据显示，从教师的任教年限来看，基本符合教师任教年限越长，其学生每天在线学习时间在5小时以上的比例越高的趋势（c2=2328.410***）。

（3）学段变量

数据显示，学段高低与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的诸多指标之间，也呈现值得关注的负向差异现象，即学段越低，在线教育相关指标表现越好。

从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来看，小学教师显著高于高中和初中教师（F=1135.15 ***）。同时，数据显示所教学段越低的教师群体，对于在线教育所需技能的掌握程度越好（F=431.616***）。进一步，所教学段越低，师生互动情况越好（F=1483.716 ***）。另有数据显示，学段越高的学生，每天在线学习时间在5小时以上的比例越高（c2=39922.765 ***）。

（4）学校等级变量

数据显示，“省、市、区县重点学校”“一般城市学校”“乡镇或乡村学校”“其他”的学校等级分类，与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的诸多指标之间呈现正向差异现象，即学校等级越高，在线教育相关指标的表现相对更好。

具体来看，省、市、区县重点学校教师对在线教育的支持程度显著高于乡镇或乡村学校和一般城市学校教师（F=103.266***），省、市、区县重点学校教师对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同样高于乡镇或乡村学校和一般城市学校教师（F=72.371 ***）。进一步，学校等级越高，教师在线教育所需技能的掌握程度更好（F=60.539 ***），自己制作在线教育资源的比例更高（c2=4427.752 ***）；省、市、区县重点学校教师在线教育师生互动情况最好（F=23.48***），同时重点学校孩子的家长对在线教育实际学习效果的满意度较其他类别家长更高（F=1791.148***）。另有数据显示，所在学校类别等级越高，学生每天在线学习时间在5小时以上的比例越高（c2=4553.712 ***）。

（5）办学性质变量

数据显示，“公办”“民办和民办公助”两大类办学性质的学校，与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的诸多指标之间，呈现相对统一的关联现象。

具体来看，民办和民办公助学校的教师对在线教育的支持程度高于公立学校教师（F=17.649***）、对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高于公立学校教师（F=221.078 ***）、在线教育所需技能的掌握程度好于公立学校教师（F=161.339 ***）、自己制作在线教育资源的比例高于公立学校教师（c2=767.349 ***）。此外，民办和民办公助学校的学生每天在线学习的时间在5小时以上的比例，要显著高于公立学校的学生（c2=444.384***）

教育端与受教育端在认知上存在三大一致

图2 数据显示教育端和受教育端在注意力、异步录播教学方式、家庭资本三个方面认知一致（示意图）

（1）互动性维系和注意力获取，是影响在线教学效果的最关键因素

无论是教师群体还是学生家长群体，对于影响在线学习效果的最关键因素认知一致，在教育端表现为良好互动性的维持，在受教育端表现为良好注意力的维持。

对于提高在线教育效果的方法，70.19%的受访教师认为“技术上增加教学互动性”最有帮助，占比最大，其次依次为“技术上给老师减负，提高效率”（60.92%）、“教学素材更加齐全”（57.49%）、“对老师进行系统培训”（53.44%）和“提高设备性能”（51.47%）。数据结果显示，教师的在线教学互动程度与在线教学效果的满意度呈显著正相关关系（r=0.702**）。进一步，从家长的角度看，65.45%的受访者认为自控力/自主学习能力是影响孩子在线学习效果最关键的因素，占比最大；同时对于在线学习的短板与不足，38.81%的受访家长认为是“学生不能集中注意力，容易分神”，占比最大。

（2） 教育端和受教育端共同偏好异步教学模式

从摸底态度的数据结果看，教师群体和学生家长对于在线授课的方式，都普遍偏好异步教学模式，也就是“视频录播”形式，而不是实际使用频率更高的两类“视频直播”同步教学模式。

整体上看，在开展在线教育过程中受访教师最希望获得的帮助，是视频录播授课形式中所需的“优质课程内容资源或素材的获取”，占比为34.02%，其次才是学生家庭在线学习条件的支持与保障（24.39%）等。而与此同时，受访家长最喜欢的在线学习方式是“录播视频，课后上传作业”（29.32%），其后依次为“直播视频，师生互动少，讲授多”（24.68%）和“直播视频，师生互动多，讲授少”（17.23%）。有研究表明，借助互联网媒介开展的教学，实际上将师生同步、物理时空聚焦、同伴互动的优势抹平了，线上教育在传授“陈述性知识”上具备优势，而在学习“程序性知识”方面效率较低——而“陈述性知识”更容易由优质师资集中打造的“视频录播”资源和形式所承载。

（3）家庭资本的重要性在远程教育中更加凸显

此次疫情期间在线教育中，以家庭环境条件和家长陪伴为主要内涵的家庭资本对在线教学效果有着至为关键的影响。

从教育端来看，“学生家庭环境和条件带来的干扰与障碍”是受访教师认为开展在线教育的最大挑战（29.90%），甚至高于“与学习者远程互动” （21.66%）带来的挑战。进一步，“学生家庭在线学习条件的支持与保障”在受访教师最希望获得的帮助中位列第二。从受教育端来看，数据结果显示，家长陪同的强度与家长对学生在线学习效果的满意度呈正相关关系（r=0.224**），即家长陪同的程度越高，在线学习效果越好。

深度分析：来自中国经验的六大启示

（1）优质在线教育资源显现集约化发展趋势

承接上文的数据分析，我们看到，由优质师资集中打造和承载的“视频录播”资源和形式，为教育端和受教育端所共同偏好。中肯来看，在线教育由于对软硬件设备、对资源聚集、对教师素质等方面的高位要求，相对难以形成学校和教师各自为战的个体化成功实践；同时，最好的课程却能以最低成本、最大规模、最高效率进行扩散和传播。这意味着，优质在线教育资源的开发和开放，有着从上到下、一以贯之的集约化趋势。技术发展给教育领域引发的集约化、中心化、统一化趋势，将给不同地区间教育公平与均衡的推进，以及跨区域如长三角、珠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甚至内地-港澳/大陆-台湾等地域范围内的教育融合发展，带来非同一般的时代契机。但这种集约化的线上趋势，如何与“线下教学”所承载的多样化、个性化、情境化取得平衡——线上集约、两线分化、各取所长——有待关注和探索。

（2）年轻师资是推进在线教育的重要支撑

承接上文的数据分析，我们看到，任教年限越短的教师，其在线教育相关指标表现越好。也就是说，教龄越短，在线教育所需技能的掌握程度越好、在线教育过程中师生互动情况越好、在线教学实际效果的满意度也越高。年轻师资在此次大规模在线教学实验中显现了巨大潜力，并将在很大程度上成为未来在线教育发展的中流砥柱。

（3）在线教育“特殊学习节律”逐步得到总结

承接上文的数据分析，我们看到，在线教育中互动的维系、注意力的维系至关重要。提炼兴趣、内化感官体验，将知识传授轻量化、热点化、娱乐化以有效引夺和保持学生的注意力，是在线教育有效开展的关键。此次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的对象群体，基本上属于“互联网原住民”——生来就置身于互联网时代的学生群体。信息传播媒介的改变、知识承载平台的改变，本身就在形塑和制约在线教育的特殊节律。从宏观上看，互联网经济本身是一个“注意力引夺经济”，也启示我们在线教育有着自身的、独特的存在逻辑与发展规律，有待深度探索与把握。

（4）东、中、西不同地域间差异不可回避

承接上文的数据分析，我们看到，此次西部地区在线教育在几乎所有数据指标上都落在后面。西部教师本身的在线教育技能掌握程度较差，而其感到最大挑战是“学生家庭环境和条件带来的干扰与障碍”，最希望获得的支持也是“学生家庭在线学习条件的支持与保障”，西部学生每天在线学习的时间也显著短于中、东部地区的学生。经由在线教育而凸显出的“数字鸿沟”不可回避，加强对弱势地区、弱势群体的政策倾斜与集中保障势在必行。

（5）中国互联网的普及性和先进性是在线教育的重要铺垫

此次教育抗疫事实上更凸显了中国互联网技术的领先性和普及性，世界范围内很少有国家能够在短时间内，以教育和科技的大规模结合来实现全民居家学习。数据显示，疫情期间在线教学的主要方式中，教育系统以外的普通民用互联网通讯平台是迅速贯彻和保障“停课不停学”的中坚力量，教师、学生与家长的信息化素养和媒体素养也是在中国互联网的普及性和先进性大背景下所形塑的。进一步，教育创新与科技创新也在助力形成新的经济社会增长点，线上力量正在兑换为线下力量，为构建基于信息技术的新型教育教学模式和教育服务供给方式，推动教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以及驱动教育—科技双向赋能、智造未来的大趋势，提供深度变革的内生力量。

（6）全民共识是迅速深度贯彻在线抗疫的核心关键

中国此次疫情期间在线教育有着成功的动员和舆论铺垫，并一度成为全民的舆论热点。据课题组另外收集的教育舆情数据显示，疫情期间全网资讯中有关“在线教育”信息的情感属性中，正面和中性表述共计占比为96.61%。教育战线“用屏幕照亮前程，用技术跨越障碍”的适时行动与有效部署，为回应民声、稳定人心、保障大局做出了贡献，并为教育战线从“战时向平时”的过渡积累了卓越经验，打下了坚实基础。

[1] 本文中，F值为ANOVA方差分析中的均方比值，其分析方法为对多个总体的均值进行比较（例：探究不同地区学生家长对在线教育效果的满意度，此处东、中、西部地区的学生家长为多个总体，需对他们的满意度从样本推断到总体，进行均值的比较），利用方差分析检验其是否存在显著性差异；c2值为卡方检验中的卡方值，卡方检验主要用来检验实际分布与期望分布之间是否存在显著差异，如果p值小于显著性水平，则认为总体分布与期望分布有显著差异（例：探究不同地区学生每天在线学习的时间，若卡方检验表明p值小于显著性水平，则说明东、中、西学生与全体学生在线学习时间的分布情况有显著差异，而非抽样误差所致）；r值为相关性检验中的Pearson系数，r>0代表两变量存在正相关关系，r<;0代表两变量存在负相关关系，r的绝对值介于0-0.2代表无相关或极弱相关，0.2-0.4代表弱相关，0.4-0.6代表中等程度相关，0.6-0.8代表强相关，0.8-1.0代表极强相关；p值对应检验统计量的置信区间，***表示p <0.001，**表示p<0.01；ANOVA分析的离散变量被无量纲化处理为5分度分值。

（本文作者：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课题组，课题负责人：王素；执笔人：王晓宁、康建朝、曹培杰、赵章靖；原载《光明日报》2020年4月21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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