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懂就是烂片吗？？

　　Hall3Soundtrack00:0003:38

　　写在前面

　　上一次产生标题这种情绪，是写李沧东的《燃烧》。

　　今晚要聊的这部片和《燃烧》的遭遇也很类似，两部片都是在欧洲电影节载誉，场刊创纪录式的高分。

　　但出了资源后，因为极端文艺向，叙事性也不强，被很多人以看不懂作为理由，怒骂其为烂片。

　　《燃烧》当年在豆瓣从戛纳首映的8.9，跌到了出资源后的8.0。

　　这部片从柏林电影节首映的8.6，跌到了出资源后的7.5。

　　我就是替这好片不甘心。

　　《温蒂妮》

　　尽管这么说不太礼貌，但必须要承认《温蒂妮》的观影是有门槛的。

　　这种门槛和柏林的口碑爆棚无关。

　　更多的是对电影中所关联的「神话传说中的浪漫主义」以及「柏林历史中的现实主义」的一种可接收程度。

　　你不需要有能力在观影后去对它进行深入解读，但你在看它之前需要提前对片中的背景做好功课。

　　当故事文本中出现柏林墙前后的城市兴替，出现复活节岛石像，出现水精灵传说的时候，你必须能够在颅内精准接收到其所要传达的用意。

　　并且能够在看完后以反传统电影评论的角度去包容它的多义性，那样才算是拥有了对这部电影好坏的评论资格。

　　这也并不是很多人眼中的所谓优越感，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地方，观影水平根本就不存在高低之分，但存在需要我们都的遵守的基本观影素养。

　　而豆瓣上三天狂降1分的事儿，不外乎就是有太多的无知者在素养上对“看不懂”三个字的自以为是。

　　你可以说哪里好，也可以说哪里坏，但看不懂三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用来评价电影的词。

　　而当我们暂时刨去那些挂着“看不懂”的差评。

　　你会发现，豆瓣上那些影评人多年未见的惊呼分贝和褒奖程度，还有它的场刊高分，费比西首奖，主竞赛单元提名，柏林影后的褒奖，其实早就证明了一切。

　　不管你看不看得懂，它就是有它的好。

　　那么，它到底好在哪？

　　一

　　讲了什么故事？

　　还是先说故事。

　　这是一个用各种元素切构在一起形成奇幻故事。

　　故事基底是中世纪的欧洲神话传说——水精灵温蒂妮的诅咒。

　　温蒂妮（Undine、Ondine或Undina），又称水女神。欧洲古代传说中掌管四大元素的“四精灵”之一。

　　传说中，温蒂妮本身没有灵魂，但能透过与男性结合及孕育子女的手段获取灵魂，而倘若与她们结合的男人背叛了她们，她们就会杀死男人并回归水中。

　　这个传说，成为了故事的主线，女主角是现代都市中温蒂妮的化身，她的名字也直接用了温蒂妮三个字。

　　编剧将其置于一段两男一女的爱情纠葛故事中，去应验那段诅咒，以及表现温蒂妮那以爱为名的抵抗和妥协。

　　另一个重要元素是柏林的历史，通过大段的完整讲解去表现这座城市在历史车轮下的的兴衰演替。

　　甚至讲解词都呈现出了一定的拟人化倾向，柏林像是一个类似于温蒂妮一样的女人，在历史的宿命中被撕扯，肢解。

　　一个浪漫，一个现实，两种元素在一个时空里产生了奇妙的互文，于是最后的故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女主角叫温蒂妮，是柏林城市发展局的顾问，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城市发展博物馆给到来的游客讲解这座城市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兴替。

　　而在工作之外，现任男友的背叛和离去也让她头疼不已，她知道她作为水精灵的那个诅咒即将应验，她必须杀掉这个男人，然后回到水中。

　　但是她选择抵抗这个诅咒，所以她决定出走柏林，却在出走前认识了一个叫克里斯多弗的男人，一名在德国西部水库区工作的工业潜水员。

　　二人迅速相爱，无比甜蜜。

　　但离奇的是，那个背叛他的前男友再次出现，随即本身水性极好的克里斯多弗在一次水下作业时意外溺水，成为了脑死亡的植物人。

　　诅咒好像依旧没有放过温蒂妮，一个选择也摆在了温蒂妮面前，是妥协牺牲自己，救回爱人？还是咬牙继续反抗？

　　我们今晚就从几个意象，来给大家解读一下这部电影。

　　二

　　水，水，水

　　水，是电影的文本之内与文本之外都占据绝对位置的意象，几乎是从头贯穿到尾。

　　它所承担的，是那个诅咒传说的载体作用。

　　为什么需要用水来作为叙事载体？

　　因为整部电影从头到尾，除了温蒂妮的名字外，没有提及过一次所谓的诅咒和传说，所以导致很多不了解传说的人，很难看懂这个故事。

　　但是真的编剧没有说吗？

　　不，它在用水，作为告诉我们传说和温蒂妮水精灵身份的暗示。

　　水第一次作为意象出现，是在温蒂妮和克里斯多弗第一次相遇的咖啡馆：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鱼缸。

　　谁都知道，没有人会把鱼缸摆在那么高的位置，喂食都不方便。

　　那这个位置的鱼缸是什么作用？

　　那是神明对于温蒂妮的凝视，神明必须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刚刚经历了男性背叛的温蒂妮，在被神明提醒去执行那个“水精灵”的诅咒。

　　因为鱼缸的下一个镜头，便是一个很不符合常理的“主观镜头”。

　　好像鱼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玻璃，盯着温蒂妮，奇幻色彩也在这里开始随着水蔓延。

　　下一幕是温蒂妮突然听到水声，便顺着咖啡馆往里走，以为是她的男友还未离开，走近却发现只是一个没关上的水龙头。

　　答案看似出现，观众的情绪也在这里得到了放缓，但这其实只是导演的障眼法，在温蒂妮原路返回鱼缸附近的时候，突然鱼缸那传来了很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呼唤温蒂妮的名字。

　　温蒂妮望向鱼缸，那个主观镜头再次出现，这是一场没有对话的交流，但是电影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不断放大的水声，好像观众的耳朵被埋在了那个鱼缸里。

　　现实和传说在这里交叉出了一种奇妙的扑朔迷离感。预示着温蒂妮已经接收到了自己必须面对诅咒的警告。

　　导演（编剧）以水为载体，只用三两个镜头，以及温蒂妮的一场走动戏，便观众开始意识到，温蒂妮的水精灵身份，以及诅咒的真实存在。

　　这一刻温蒂妮也必须面对第一个抉择，是抵抗诅咒，还是听命执行，编剧没有明示，但我们能从后面的剧情，以及温蒂妮涨红的脸得知，她选择了前者，抵抗。

　　她相信自己可以脱离爱情的轮回诅咒，但神明不许。

　　于是克里斯多夫出现在了咖啡馆，几乎是宿命一样，他们相爱了。

　　很多人觉得他们的相爱过分仓促，但请注意他们相爱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那个鱼缸突然爆裂，大水从上而下漫灌过两个人的身体。

　　水再一次在这里发挥了叙事载体的作用，两个人像是刚从羊水里破肚而出的胎儿，爱情在这一刻被孕育而出。

　　还有一个细节，克里斯多弗见到温蒂妮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讲解真棒。但开头温蒂妮讲解时的所有游客中，根本就没有克里斯多弗这个人。

　　这种仪式化的迅速相爱，还有克里斯多弗的神秘，都在暗示我们，他更像是被神明指派来让温蒂妮继续困于爱情诅咒的工具。

　　水的意象再一次出现，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性爱。

　　导演没有选择最直接的性行为，而是选择了电影中很少出现的男性帮女性口交的方式，这是两性性爱中双方体液能最大程度交换的方式。

　　包括后一幕是导演让温蒂妮的呻吟继续，画面切成娟娟流动的湖泊，水声和呻吟被混到了一起。

　　春水，如潮。

　　这也是在进一步暗示温蒂妮水精灵的属性。

　　而在后半部，水逐渐成为一种神明的凶器。

　　克里斯多弗溺水，温蒂妮为了救爱人，向诅咒妥协，在水中杀死了前男友，最后自己回归了水中。

　　还有最后一场凄美的水中重逢，这种悲剧式的动人让观众逐渐明白，好像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咖啡馆里的鱼缸被奇迹般的还原，唯一不同的是本来鱼缸中心的潜水员像消失了，换成了两座象征着祭奠的复活节岛石像。

　　这些碍于篇幅我就不展开了，大家可以看片的时候自己去发现，去解读。

　　三

　　柏林城市的兴替

　　如果要和水去对应来介绍，那这一部分就像是“陆”，是土地。

　　水负责着神话的浪漫色彩，陆承担着历史的厚重现实。

　　而为了能够将神话和历史这两个迥异的元素融合，电影编剧想了很多的方法。

　　最直接就是让温蒂妮成为了一个历史学家，柏林城的资深研究者，这让主角成为了一种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交合体。

　　还有温蒂妮开场被男友提出分手，导致了在讲解的时候走神，因为一个提问，她直接在城市模型图中看到了，男友提出分手的咖啡馆，而镜头也随即带到她的一次中景，她的背后是一张巨型的柏林城市地图，她与城市融为了一体。

　　温蒂妮和柏林城的共同体状态，在这里呼之欲出。

　　而刚巧，真正的柏林就是一座被水完全环绕的城市，它是欧洲最多桥梁的城市，是除了威尼斯外的第二大水城。

　　温蒂妮有一段讲解也提到过：“柏林，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沼泽或沼泽中的干地”

　　你看，柏林本身的水陆交融，配合温蒂妮的交合体属性去理解。

　　城市，就是一位女人，多美妙啊。

　　另一方面，它通过好几段温蒂妮对柏林建筑兴替的解说词，去形成了和温蒂妮自己爱情的互文。

　　一个是面对诅咒的“不得不”。

　　柏林是一座被肢解过的城市，冷战期间的柏林墙，两种迥异的意识形态，让这座城市分割成了东柏林和西柏林两个部分。

　　在那一段时间“一切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有关的事情都必须被销毁。”，建筑也不例外，很多与东德相关的建筑群都被毁掉。

　　这座城市被裁开后，还被逼迫着与另一半对抗，

　　这其实就是“柏林”这个女人在当初面临的诅咒，她和温蒂妮一样几乎没有选择，面对背叛（意识形态的变化），她必须杀死另一半，然后遁入水中，就像本就建立在沼泽之上的柏林城。

　　另一个是关于新人和旧人的讨论。

　　在关于城市的讲解中，出现了相当多关于柏林地标或者说中心区的变换。比较典型的就是洪堡论坛博物馆。

　　温蒂妮的讲解中提到了：这座博物馆的建筑最初一直都是柏林的城市宫（地标）。

　　在历史上先后成为过普鲁士王国的王宫和德意志帝国的皇宫，在第三帝国期间也当过博物馆。

　　第一次损毁是二战的轰炸，第二次损毁是被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认定为普鲁士军国主义象征而遭拆毁。

　　后在冷战后期建立了共和国宫，却因为材料致癌，在21世纪被再次拆除。

　　最后，德国政府决定复原最初的柏林城市宫，饶了一圈它还是回到了百年前最初的样子。

　　这段讲解出现的时候，电影也进入了后半段，那个背叛温蒂妮的男友再次出现，寻求复合，克里斯多弗发现了她在遇到前任时心脏的停跳，自己也选择暂时回避，因为他发现温蒂妮内心的地标区，还留着本身的那座房子。

　　而旧人的重新出现，意味着新旧出现互换，旧人会成回新人，新人也会变成旧人。

　　如果地标的变更，是城市灵魂的轮换，那么爱情的新旧轮替，便是一种在心中“杀死”前任，给新人腾出位置的轮换。

　　另外，你们还记得开头我讲的水精灵传说吗

　　“水精灵本身没有灵魂，她通过与男人相爱，获取灵魂”

　　明白了吧？

　　音乐/berlin-small sur

　　配图/《温蒂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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