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警务理论】“借警自杀”之略谈

转自公众号“ 维和警察刘长煌 ” 作者： 刘长煌

“借警自杀”之略谈

【摘要】2003年，英国法官首次提出“借警自杀”的法律词汇，被世界法律界所接受。产生“借警自杀”的原因主要有当事人受到打击、经受变故、吸食毒品、骗取保险金、精神疾病等原因。警察在出警过程中，如何识别暴力袭警和借警自杀的界限，是新时代重点研究的课题。正文字数约5100个。

【关键词】借警自杀 概念 分析 对策

借警自杀是指借警察之手达到自杀的目的，亦称蓝色自杀。最常见的场景是，某人拿着枪，或者看起来像枪的东西，指着警察或者某个无辜的人，危及警察及他人的安全，警察为了正当防卫，保护自己或他人的生命安全，不得不开枪击毙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借警自杀。

除了枪，也会使用刀、棍等其它武器，亦真亦假地侵害警察或无辜的人，或宣称要引爆某个爆炸装置等。在枪支管控的国度，这些场面更多见一点。

借警自杀现象在世界各地都会发生，试看下面两个案例：

1，2015年6月26日中午12点30分，中国北京警察接报警称，团结湖路一居民楼房间内，一女子遭遇持刀劫持。民警迅速赶至现场，发现房门反锁，敲门约5分钟不开。正当警方决定破门营救人质时，房门被一女子从里面打开。

进去后，发现客厅内一男子左手挟持着一名女子，右手持一把折叠尖刀，屋内还有另一名女子，她正用双手握着嫌疑人持刀的手。民警在劝说嫌疑人时，趁其不备将其制服，解救过程中两名民警受轻伤，受害人未受伤。

受害人介绍说，中午叫了外卖，送餐员来了以后没有离开，而是闯入屋门，将女子张莹（化名）摁倒在地，随后又将张莹拽起，用胳膊夹住她的脖子，用刀抵住她的脖子。

送餐员叫谢红明，23岁，因2014年4月份，骑车逆行与一辆奔驰车发生了剐蹭，根据鉴定，他需要承担70%的责任，需赔偿一万多元。此事过后，谢红明感到生活压力大，产生厌世情绪和自杀心理。他害怕自杀，于是想干一些违法的事，让警察杀死他，借警察之手自杀。

朝阳法院一审认定谢红明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6个月，罚金人民币1.2万元。

2，2018年1月29日晚上7:30，美国纽约市布朗克斯区贝尔蒙特社区，有房东报警说，租户迈克尔·汉福德不交房租，还无理取闹，在争吵过程中，迈克尔竟然点着了煤气灶，非常危险。警察赶到现场后，发现嫌疑人汉福德（52岁）正手持尖刀，大喊大叫。

警察用枪指着他，命令他放下刀。

迈克尔对着警察吼叫：“杀我呀，来呀，杀呀。”

警察在多次警告无效后，朝嫌疑人开了6枪，当场死亡。

据悉，迈克尔因孤苦零零，对生活失去信心，早有去意。

一，借警自杀来历

“借警自杀”的法律术语出自伦敦的威廉姆·多尔曼博士，他曾经担任死因裁判官，即死因裁判法庭的法官，当有人在不正常的情况下离世时，裁定死者的死亡原因。

2002年11月，在英国米德尔塞克斯郡哈喽区，出租车司机迈克尔·马斯贝利，62岁，与妻子产生争吵，进而用擀面杖袭击妻子，警察赶到后，他躲进了自己的平房里。警察包围了该房子，他躲在卧室，反锁房门，手持9mm 格洛克手枪。十小时后，他大喊“放下枪，伙计们，我要出来了！”说完，打开门，朝警察方向开了一枪，警方狙击手菲利普迅即开枪，击中他的胸部，当场死亡。

警察在卧室内发现一箱手枪子弹，两份迈克尔亲笔写的自杀遗书。

死因裁判法庭听取了控辩双方的陈述，法官威廉姆·多尔曼认为，尽管迈克尔没有射杀警察的主观故意，但是他采取的是“亡命之徒的态度”，结合缴获的遗书，威廉姆法官特别提醒陪审团，迈克尔的行为属于“借警自杀”。

2003年5月9日，验尸陪审团作出了一个创造历史的裁决，支持威廉姆法官的论述，裁定迈克尔属于假警察之手自杀。

从此，“借警自杀”的法律术语在英美等国迅速流行，现今，这个说法被全世界所接受。

“借警自杀”一词出现以后，很多专家学者发现以前不少案件都属于借警自杀，警察不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比如说在1976年，著名的甲壳虫乐队的领队、巡回演出经理人，麦尔·伊万斯曾经用气枪瞄准警察，拒绝放下枪，被警察枪杀，理论上就属于借警自杀，但是当时没有这个法律概念，警察还是承担了一定的责任。

二，借警自杀数据分析

借警自杀的现象在中外都有发生，其中美国为高发国家。据《华盛顿邮报》统计，近十年来的数据显示，美国年均发生借警自杀死亡人数429人。

2019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在华盛顿州西雅图市就发生一起借警自杀案件。

德国媒体统计，警察在执行公务时致嫌疑人死亡，警方不存在过错行为，嫌疑人有借警自杀嫌疑的案件时有发生。2007年至2014年的八年间，共发生借警自杀死亡人数347人，年均43.4人。

美国自杀研究学会分析资料，2014年度，全美借警自杀死亡人员的主要构成是：

95%男性、5%女性；

男性平均年龄35岁、女性40岁；

41%的男性为白人、26%拉美裔、16%非裔、17%其他；

50%的女性为白人、25%拉美裔、25%其他；

37%的男性、42%的女性为单身；

29%男性、50%女性有孩子；

54%男性失业；

29%男性没有房子；

62%的男性，100%的女性曾经确诊或疑似患有心理疾病；

80%的男性携带工具，其中的60%是枪支，26%为刀具，14%为其他；在携带枪支的案例中，86%已经子弹上膛；

100%的女性都携带了工具，50%为枪支，50%为刀具及其他工具；在携带枪支的案例中，33%已经子弹上膛；

携带的枪支有19%为假枪或玩具枪等；

36%的人员系受酒精或毒品影响；

美国《急诊医学》杂志对洛杉矶市发生的借警自杀现象进行了研究，发现借警自杀的情节惊人的相似，该现象呈现上升趋势。该学刊对2007年-2017年的数据进行了研读，发现11%的警察都遇见过借警自杀的现象。

在借警自杀案例中，死亡人员构成为：

98%为男性；

39%有家庭暴力史；

多人有酗酒或吸毒的恶习；

多人有试图自杀的历史；

携带枪支的案例中，50%已经子弹上膛；

17%的枪支为玩具枪、仿制枪等；

三、借警自杀产生原因

1，金钱因素。因破产、赌博、欠债等经济原因自杀。

2009年8月21日上午9时许，在南京火车站，一安徽籍男子挟持一名老人，用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为了老人和其他乘客安全，民警逐渐缩小包围圈，持刀男子见自己被彻底包围，慌乱中腿一发软，竟差点跌入身后花坛中，人质随即逃脱。民警想上前将其制服，该男子手持利刀胡乱挥舞，叫喊让警察开枪，警察瞅准时机将其制服。

经查，该男子从安徽来南京求职，多次失败，没有经济收入，压力大，萌发了自杀的念头，可是他性格懦弱，既不敢自杀，又希望“死得轰轰烈烈”，看见电影里面劫持人质被警察击毙的画面，于是想让警察枪杀他。

2，骗取保险金。一般情况下，自杀不在保险公司赔付范围之内。某些可怜的人为了让家人在他死后过得好一点，可能会选择借警自杀，以获取保险金。

2017年1月31日，在德国柏林，一25岁男子声称要杀人，还要杀死自己。警察赶到他家后，发现他挥舞一把手枪，大喊大叫。警察多次警告后无果，于是开枪将其击毙。

经查，该年轻男子因为身患严重疾病，不想拖累家人，而自杀又不能得到保险公司赔偿金，于是趁家人不在家的时候，引诱警察开枪将其击毙。事后，警方调查，他没有犯什么严重的罪行，保险公司赔付了一笔数量可观的人寿保险金。

3，精神疾病。发病期间常常会出现错乱，谁也不清楚他们将会做什么事情，或者有自杀史。

2008年4月4日9:40，广东东莞市常平镇，一男子持刀

挟持了一名女童，并要求家属报警。与警察对峙了将近4个小时，凌晨1:40，一女警趁其不备，将其抓获，人质安全获救。在解救过程中，6岁的孩子因为太困，在行凶男子怀里睡着。自始至终，该男子均称不为钱只求死。

经查，该男子来自湖南，有间歇性精神病，有多次自杀史，因各种原因都没有成功，于是想到警察有枪，想借警察的枪自杀。在整个案发过程中，他多次提出要借警察的枪自杀。

4，吸毒、醉酒、嗑药等。吃药过量，或者吸毒产生幻觉，醉酒等，都会与警察对抗，导致被击毙的后果。

2018年10月10日凌晨一点多，在福建省福州市，嫌疑人廖某来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准备用手机支付宝付款，但没有成功。

在营业员催他付钱时，他突然掏出了一把水果刀。营业员闻到嫌疑人身上有酒气，当即报警，称有人醉酒闹事。

民警赶到现场之后，嫌疑人用刀挟持店员，提出要10万元现今及一辆车。警方与嫌疑人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谈判，嫌疑人一直用随身带的刀具抵在人质的颈动脉处，且情绪越来越激动，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4点10分，警方击毙犯罪嫌疑人，解救了受害者。

嫌疑人廖某29岁，在谈判期间，自称赌博输了很多钱，还吸了毒。

5，缺乏勇气。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想自杀，但是又没有杀死自己的勇气，就想借警察之手自杀。

2017年，美国新泽西州一名42岁的妇女报警，说她自己有枪。警方赶来时，她向警察挥舞手枪，警察将她击毙。后来发现她事先已经写好了遗书，说道：“我没有勇气自己杀自己，希望运气好，警察会把我杀掉。”

6，遭受打击。一些意志薄弱的人因为遭遇重大变故，心理承受不了，会作出奇怪的举动。

1998年11月，加里福尼亚州一个男子争取子女的监护权没有成功，觉得人生无趣，不想活了，就劫持了两名人质。在和警方对峙的时候，他很镇静地和人质说：“警察一定会开枪，你要赶快跑开，我不想你也受伤。”果然，他被警察开枪击中头部，当场身亡。

事后，警察发现他手上拿的是一把玩具枪，借警自杀的意图非常明显。

5，宗教信仰。有些宗教对自杀有规定。

四，借警自杀之处置。

借警自杀现象对警察带来很大挑战，造成警察和无辜者受伤的情况屡屡发生。有些亡命之徒，在毁灭自己之前不顾及后果，尽可能地拉一些陪葬者。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三角洲警察局李可警长对843起警察射杀嫌疑人的案件进行了第一手资料分析研究，认定50%的死者有意激发警方开枪。死者为了达到自我毁灭的目的，故意实施犯罪行为，把他的生命至于极端危险的境地，采取挑衅的手段，激发警察开枪。

经历过借警自杀的警察，会带来很大的心理创伤，甚至患上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在应对借警自杀现象，分三个方面处置：

1，对警方来说，要善于识别是否是借警自杀。

美国得克萨斯州民权保护项目主任吉米·哈灵顿说，20%左右的报警不是警务工作，是“社会福利工作”，而相当一部分的警情涉及的当事人有精神问题或心理疾病，但是警察出警时又很难分清对方是否有心理疾病，处于冲动状态的当事人显现出来的情形和精神病人有很多相似之处。

警察要接受专门的培训，识别暴徒的行为和有心理疾病人士的行为之间的差异，掌握危机介入、危机干预、危机处理的知识方法。

警情处置程序一旦启动，警察跟着程序走，其结果就是躁动的当事人被警察射杀，这都成了公式化的套路。

要制止“借警自杀”现象的发生，警察在处警过程中，要改变观念，树立“帮助对方”而不是“防备对方”的理念，不要先入为主，认定对方是歹徒。

哈灵顿主任还提出一系列改革的措施，比如说，在警情源头上，就是接报警电话时就要评估报警人或当事人是否有精神和心理上的疾病，是否有借警自杀的嫌疑；在处警过程中，警察既要慧眼识人，还要慧眼识物，对当事人手中的武器要有比较准确的判断；能够消除威胁就不要致对方于死地，以人为本。

美国联邦调查局法医心理学家安东尼·平尼卓托对借警自杀现象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他的结论是：“没有明显的标准来评定是不是借警自杀，警察也很难区分对方是不是实施借警自杀。”

美国警察救助协会的哲学博士金伯利·忒尔茜把嫌疑人实施暴力犯罪和借警自杀表现出来的行为大致区分为：

暴力及恐怖犯罪表现为：

暴力行为不断升级、呈现不稳定或攻击性行为；

敌意越来越明显，可以察觉到对方的失控；

有滥用毒品和酗酒；

对亲朋好友的劝解不理不睬；

不关注工作绩效的负面变化；

家庭或事业遭遇巨大变故；

财务危机；

未决民事或刑事诉讼；

借警自杀表现为：

出现冲动和攻击性倾向；

滥用毒品和酗酒；

缺乏社会支持和孤立感；

忧郁；

工作或收入不如意；

绝望；

性格不稳定，容易走向极端；

有精神病或情感障碍史；

两者存在着很多相似之处，很难有明确的区分界限，对一线处警的警察来说，需要丰富的学识和经验，多观察。

2011年12月，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警方接一女子报警称遭受了家庭暴力，警察赶到她家时，发现她站在门口，抱着一个泰迪熊，手持一把口径0.45英寸手枪，子弹已经上膛，指着警察。

按照法律规定，警察完全可以开枪将其击毙，但是处警的警察经验丰富，敏锐地察觉到她缺乏暴徒的气质，情绪还没有到失控的地步，经仔细观察，发现她手枪上的枪栓没处在正确的位置，根本不能击发。

最终警察说服了这名女子，使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妥善处置了一起借警自杀案例，传为美谈。

2，对借警自杀者来说，要及时就医。

有自杀倾向是能够治愈的，患者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折磨，可能出现更严重的状况，因此去医院接受专业治疗，是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

3，对普通公民来说，不要引起警方误会，避免引起恶劣后果，造成事实上的借警自杀。

在面对警察时，要听从命令，服从指挥，不要做引起警察误解的动作，比如挥舞工具，从口袋掏东西等等，更不能袭警，挑战警察的权威。

总之，借警自杀的现象呈上升的趋势，是新时代警务工作面临的研究课题。

本篇发表在2019年第5期《现代世界警察》之“警务研修班”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