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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鹿:“雨屋”是封闭宇宙的微小模型|同题小说展《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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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锐·同题小说展:《雨屋》

栗鹿短篇小说:《雨屋》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3期

选自《人民文学》2020年2期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3期“锋锐”栏目推荐了两篇以“雨屋”为题的小说,来自新锐作家兔草、栗鹿。这样的“不谋而合”背后,又有怎样的机缘?她们由同一意象展开的截然不同的虚构叙事,又体现出哪些艺术气质和生命经验的碰撞?我们将邀请两位作家展开一场深度对谈。今天与您分享栗鹿《雨屋》,选自《人民文学》2020年2期。

推荐

兔草评栗鹿的《雨屋》,我觉得这篇小说有其显著的风格,包含几个要素,即一些非现实感的设定——“装置艺术雨屋、女儿的义眼、丈夫的物理学家身份、老虎”,而其中的现实感其实是比较薄弱的,现实感往往来源于一些童年和家族的设定。栗鹿去年写了个长篇,整体意向和雾有关,看这个短篇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长篇里的一些细节。

其实如果要用意向来区别我和栗鹿的风格,我觉得我写的东西更像武汉夏天的暴雨,而栗鹿更像是江南的细雨,或者说雾雨。

栗鹿说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构建的其实是一个宇宙模型,在这个互相交错的世界线中,包含着一切可能的过去和未来,乃至亿万星辰的生死寂灭——时间不断分岔,通向数不清的未来。

或许我可以效仿博尔赫斯,搭建一个迷你的宇宙模型。这会是一个闭合的故事,一个关于家族、命运和爱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开始即是结束,没有起点亦没有终点。构思至此,一切呼之欲出,在我的设想里,“雨屋”便代表封闭宇宙的基本模型,在这幅绵延的大雨图景中,我们见到的一切都是曾经所见——雨后泥土的气息之所以亲切又充满爱意,正是因为我们曾千百次在这种气味分子中徜徉过。这便是我小说的密码。

栗鹿

1990年生于上海崇明。著有短篇小说集《所有罕见的鸟》、长篇小说《沉溺于雾》,诗歌与小说另见《诗刊》《扬子江诗刊》《青年作家》《青春》等刊及ONE·一个APP。曾获2019年中国网络文学年度新人。现居上海。

赏读

雨屋

文 |栗鹿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博尔赫斯《雨》

每到夏天,我们都回到这里。

不是我们无处可去,而是这里凉爽舒适,能让我们顺利度过烦闷的夏天。我们已不太回来参加喜宴,新人与我们的血脉已逐渐远去。但那些寥寥数字的电子讣告,还是能把我们召唤回来。这表明我们对生活不再抱有奢望,更加习惯于满足,就连对死亡的恐惧也日渐消融在繁忙中。这两年,呼唤我们的丧事明显减少。陌生的异乡人来这里开发旅游业,建造崭新的民宿和咖啡馆。而我们的宅邸布满灰尘、湿气,墙体长出霉斑,地板像丘疹一样凸起、爆裂,溢出陈旧的脓液。

就在一切消失殆尽、归元自然之前,我和丈夫请设计师和工匠将这里翻修一新。我们摘除蜘蛛网、捣毁蚁穴、驱赶蝙蝠,壁虎也无处遁形。墙壁都刷上奶白色的漆或贴上乡村风情的碎花墙纸,底层的水泥地板铺满大块香槟色瓷砖,二楼的空间统一使用柚木地板。住所中还配备了空调、冰箱、洗衣机、烘干机、烤箱、胶囊咖啡机和扫地机器人。虽然远离城市,但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栋百年老宅摇身一变,成为我们的心之所往。我们穿行于芳香的田野小道,在凉爽的、蛙声四起的黑夜无尽漫游,这是一年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友好的新邻居常送来地头种的丝瓜、扁豆、圆茄子和各种颜色的甘蓝。一公里外的菜市场,能买到带血的羊肉和黑毛猪肉。如果要吃西餐或者日料,网购食材也是可行的,附近有固定的驿站方便取货。

从宅邸散步出去,要经过一片密林,晚上那里时有异声訇然作响。女儿害怕,但我们无动于衷——只是一棵老树死去罢了。那些高大的水杉、樟树年岁深远,长年经受潮汐的考验,雨季一长,根系浸泡在水中愈发软弱无力。狂风大作时,它们像油尽灯枯的老人无力抵抗,树干折断,扑倒在地。但它们不算真正死去,那些暴露的树瘤里也许还住着养儿育女、囤积浆果的长吻松鼠。它们不打算马上搬走,尚在物色合适的地址。在湿漉漉的枝叶间,还盘踞着轻盈的白鹭,虽然树已死去,但它们还是习惯回到这里,做着捕食青蛙和鱼蟹的美梦。

夜晚,偶尔能望见密林中波光闪闪,仔细看去,竟是一处不为人知的湖泊,镜子般大小。人们说,那湖不远,但因为终日被雾气包围难得一见。湖泊清浅,最深处只达肩膀,只要在湖中站立起来,即使不会游泳也不至于淹死。但偏偏每年都有人失足在湖中溺死,多是夜晚满载而归的渔民,胃里又装满了酒。湖泊地势较低,周围密林环绕,虽只有一米多深,却从未干涸。白天浓雾笼罩,只要站在高处对着湖面大喊一声,雾气竟得了心智般凝聚成积雨云层,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雾最浓重时哪怕讲话声音大一点,瓢泼大雨随时倾泻而下,直到人迹远去雨势才逐渐消匿。夜幕降临,湖泊上缭绕的雾气完全退散,湖泊显现出它波澜不惊的原貌。无风的时刻,尤其像镜子一样平坦、光滑。也许是雾太深重,小时候去寻湖,从未觅得。长大后和别人提起此事,他们大多没有印象,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想大概是因为孩童在学习语言阶段,试图把图像、信息、发音糅合到一起,形成一张世界图景,但他们还未习得隐喻的要领,因此他们所认识的现实世界往往互相矛盾、虚实交加。当他们学会修辞后,那些陈旧的语言又被加工成一张崭新的回忆膜。

女儿以前从不随我们到这乏味的地方消夏。四岁时,她的左眼长了肿瘤,不得已切除了眼球,佩戴义眼。虽然义眼做得非常逼真,但与真眼球还是差别明显。它不能灵活地转动,缺乏水分,也无法折射出世界的轮廓和细节。不过女儿能巧妙地掩饰过去,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她平时戴着一副玳瑁边的近视眼镜,形象并不出众。不过她把头发留长到腰间,保养得又黑又亮,人们第一眼总是会注意到她的头发,而不是脸。与人交谈时,她习惯用大幅度的手部动作转移视线。大学以后,她租住在校外,从不与大家同吃同住,她乐于被淹没在人群中。不久前,我们刚为她更换了新的义眼,把玻璃材质换成生物安全性更高的PMMA材质。但我们很快发现,好不容易度过了磨合期,女儿却又重新戴上了那颗玻璃义眼。我们询问她新眼睛的去向,她解释,晚上摘下来清洗的时候不小心落到水管里去了。后来她生了一场病,一周没有出门。为了安抚她,我们很快又为她订购了一颗新的义眼。

来到这里后,女儿依然沉默。她只在就餐前后和我们说一会儿话,然后钻到自己的房间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有时我怀疑,她失去的不只是一颗眼珠,还有听觉、味觉、触觉……反正不只是一颗眼珠。

为了让她在餐桌前多逗留一会儿,我做了她爱吃的千层面。制作千层面的过程繁复而漫长。先要用黄油、面粉、冷牛奶、巴马臣芝士炒出白酱,然后用欧芹、白洋葱、胡萝卜、口蘑、牛肉糜、罐头西红柿、萨拉米香肠炒出肉酱。一层肉酱、一层面片、一层肉酱、一层白酱,循环这个过程,直到铺满容器,再用马苏里拉芝士和巴马臣芝士封顶,最后放入烤箱。就像把所有数学原理、物理法则、万物粒子通通扔进一锅原始汤,而烤箱的作用相当于给出一个暴胀场,只要掌握好比例,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白酱完全融化到膨胀的面片里,肉酱中的各种香料互相融合制衡,散发出浓郁的诱惑性气味。芝士负责增加各层之间的黏合度,也为千层面提供了强韧又柔软的复杂口感。如果没有芝士,就像宇宙没有引力,一切无从谈起。

我乐此不疲,每次都要做足十人份,仿佛要宴请所有认识的邻居到家里来吃,甚至够得上一顿“最后的晚餐”。其实食客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剩下的千层面被均匀切成小块,用保鲜袋装好,置入冰箱的冷冻室存放。那晚,我们吃得尽兴,丈夫开了一瓶冰酒,庆祝第一张黑洞照片的诞生。女儿吃了很多千层面,热量使她放松警惕,不再紧张得手舞足蹈。她平缓地放下叉子,用手自然地托着下巴,和我们说起上个月她看的一场名叫“雨屋”的现代艺术展。我听说过这个展览,名头很大,一票难求,主题设定为“万物与虚无”。艺术家利用现代装置技术,营造出一场“虚妄”的大雨——人们走进瓢泼大雨中,却不会淋湿。

“大家只是为了拍照罢了,还有博主做网络直播。因为设备和技术问题,还是会被雨淋湿。当我们冲进大雨里时,工作人员干脆忘记打开装置开关,我们毫无防备,被淋得满身湿透。大家在雨中抱头鼠窜,一个年轻人忽然在拥挤中滑倒,摔断了尾椎骨。”女儿谈论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她总是能保持冷峻的上帝视角,“他不仅卧床一个月,还错过了期末考试和一场重要的面试。”

“你认识他?”我问。

“是我送他去的医院。”女儿回答。

“他现在好了吗?”我猜到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可以找美术馆和主办方谈赔偿。”丈夫冷不丁插上一句。他的手里还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锐利,就像搜索腐尸的秃鹫。当然,他从不用这样的目光看待我们,他也从不妄想置身话题的中心。

女儿忽然低头看向盘子中的食物残渣,然后端起自己的餐具,默默钻入厨房。我听到她往盘子中挤了点洗洁精,打开了那个强力水龙头。

晚饭后,丈夫泡了杯浓茶躲在房间里写教案。他把冷气开得很大,我一般不会在这时候和他待在一起,只要一觉得太冷,我的咬合紊乱就会发作。我和女儿难得出去散步,路过密林时,我仿佛又见到那片呼风唤雨的湖泊,于是就和女儿谈起这个传说。女儿听后萌发了去寻湖的念头,我便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夜色渐沉,我们沉浸在密林中吹来的风里,细嗅风中带来的针叶植物的气味。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那天一样,真的聊些什么。不知为何,我突然说起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往事。“你的外曾祖母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就和我现在差不多。她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外曾祖父守夜的时候,洪水就灌到家里来了。桌子、长凳、货柜都像小船一样浮起来,你外曾祖母的棺木也浮起来,像小船一样漂走了。所以,我们的祖坟里没有她,她就这么消失了,家人寻到下游,等了好些年,也不见踪迹。”

“就这么消失了?”

“我也是听大人们说的,真实与否,俱不可考。”

“也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吧。”

我对女儿产生这种想法并不感到奇怪。她活得很艰辛,或许内心隐约恨着我们。她深知他者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哪怕是那些声称爱她的人。

其实我从未见过外曾祖母,她去世的时候,连我的母亲都还没有出生。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外曾祖父去世后,就更没有人知道外曾祖母的确切姓名,连日常使用的乳名、外号、别称,一个都说不上来。

忽然下雨了,虽然雨势不大,但很有可能马上就大雨滂沱。一时间我们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就像划水到湖中央,力气所剩无几时的孤立无援。女儿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雨越来越大,我们最终放弃寻湖,往宅子奔去。在雷声的追赶下,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我们大口喘气,终于在全身湿透之前回到家里,一道鱼背般的闪电瞬间将天空劈裂,紧随而来的雷声震得地面发抖。那些静默的私家车、电瓶车不约而同号叫起来。更为暴烈的大雨顺势而下,外部的世界顷刻化作一团白雾。

入睡前,雨势才衰弱下来。世界再次陷入浩瀚的蛙声。我们已多年没有听到蛙声,大概是河流环境整治有力,离开多年的青蛙又回到这里,抑或是童年时代的声嚣不小心溢入了当下的世界。我进入女儿的房间,嘱咐她睡觉前关紧门窗,以防大雨突来。她看起来心事重重,正在翻看奥康纳的短篇小说集。她猝不及防地问我:“妈妈,到底什么是爱?”

“牺牲。”

“爱是牺牲?”

“对我来说是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爱我,会为了我牺牲?”

“是的,宝贝。”

我把手指埋进她致密的发间,像抚摸婴儿那样抚摸她。

“那我是不爱你的。我做不到为你牺牲。”

“孩子的爱和父母的爱是不同的。”我耐心地说,生怕她被自己伸出的刺扎伤。

“我忽然觉得那个湖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找不到。因为我们已经在湖里了。”女儿如是说。

我的生活,确实被水层层包围。当我还是个少女时,这里也曾下过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那时排水系统还不像现在一样健全,河水暴涨,很快超过警戒线,污浊的、携带传染病菌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到屋子里来。我们不敢出门,洪水里潜藏着可怕的漩涡。很多人都死了,我们害怕得哪儿也不敢去。尸体被泡得面目全非,一些被水流冲了回来,回到自己家中,更多的人消失在神秘的洪水中。其中就包括我的邻居,一个和我同岁的男孩。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他有一只宝盒,里面收集着死去的飞蛾、蝴蝶、绿头苍蝇以及花斑蜘蛛蜕下来的壳。当他打开宝盒,向我展示他的宝藏时,我吓得头皮发麻,整整一年没有理他。后来他有了别的爱好,他得到一个拍立得照相机,经常用它记录下那些被火灾、闪电、暴风雨摧毁的事物。按下快门后,相纸缓缓从相机里升起。起初相片上混沌一片。他抽走相片,用手的温度使图像显形:一棵树苗、一张公园长椅、一间教室、一排路灯,甚至是一条河流。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被摄入他温热的相纸里。

洪水来时,我们猝不及防。有人刚下到水里,就触电身亡。暴雨持续了几天,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动物园也被洪水冲垮。我们从新闻里看到月熊和豚鹿逃到没被洪水淹没的高地上。其实那原本只是临时来小镇上演出的动物马戏团,一个富商看完演出后可怜那些伤痕累累的动物,就出资买下它们:一只孟加拉虎、一只豚鹿、一头月熊和六只猴子。他为它们搭建了一个小花园,还专门请了两个饲养员。后来富商因病去世,动物园几近荒废,动物们饿极了就跑到镇子里吃垃圾。我的邻居,那个小男孩,经常会偷一些食物去喂那些动物。谁会想到,那只孟加拉虎忽然产下一只幼崽!这件事很快见诸报端,因为动物园里根本没有雄性老虎,报道把母虎生崽称为“神迹”。多好的宣传,动物园顺利得到一个慈善机构的资助。但洪水突如其来。男孩听说后,撑着一艘小船就往那片高地去。但他再也没有回来。救援人员赶到时,动物们都淹死了,不久尸体就被冲到下游。唯独不见孟加拉虎和它的幼崽。我心里隐隐觉得,或许男孩找到了老虎。

刚认识的时候,我曾对丈夫说过这个故事。这是我们当时为数不多的永恒话题。每次谈起,他都会从我的话语间挖掘出更多细节,甚至允许我轻微杜撰。晚上丈夫和我聊起最近的月象。这两天他除了写教案,就是观察星象,记录月象。虽然经常下雨,但每晚总有放晴的时段,视宁度也不错,能够清晰地观察到陨击坑和月海。

“月亮越来越瘦,接近残月。阿里斯塔克斯陨石坑和蛇谷即将日落。南半球的伽桑狄环形山也非常突出。其实半个月亮才最好看,特别是用望远镜看的时候。沿着月球上明暗交界的晨昏线,错落的环形山在阳光的斜射下特别凸显,甚至可以看到山峰投出的狭长阴影。满月时,光把一切照得太亮,反倒什么都看不见。”

我对他的月球观测向来不感兴趣。在我眼里,月象的变化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看不到月球的最终命运,就像永远无法触及宇宙的诞生和毁灭。后来丈夫又说起一部科幻电影。

“刚才看了简介,好像不错。”

“我很早就给你推荐过。”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打开硬盘,应该下载在里面了。”

他打开硬盘,电影确实在里面。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要上演。我们就像没落的舞台剧演员,永远排演着寥寥几出戏剧。我们忘却了很多事,对最初一起生活的决心感到不解。久而久之,不免怀疑,我们是否因为感到绝望才会相爱?在瞬息万变的风中,月亮被一片浓重的乌云裹住。丈夫终于放下那只宽口径望远镜,他靠近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开始触摸我的乳房。但我们没有做爱,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抚我。

又开始下雨。也许是为了让他害怕,让他注意到我,我又谈起那场洪水。

“那时死了好多人。说不定还会再发生一次。”

丈夫淡然一笑,表示现在的雨量根本没有那种威力,况且政府早就升级了排水系统,灾难不会重演。我坚持将他引向地下室,向他展示那艘年迈的杉木渔船,以及一艘崭新的皮划艇。洪水后,家家都配备了这样的救生装置,以备不时之需,杉木渔船便是最好的存证。皮划艇是我从网上买的,本来打算假期里和家人在湖中划船荡漾,但不出意料,一次也没用上。丈夫对家里的物件、摆设、粮食储备一无所知。我乐于向他展示我的劳动成果:一条熨烫平整的领带、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一间布置考究的卧房。但我知道,他从未看上过我的付出。

丈夫好像对那艘杉木渔船产生了兴趣,他用手抚摸着它的表面,似乎在等待什么。我倚在地下室的出口,有些嘲弄地说:“我知道你还没死心。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弄个工作室。”

“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丈夫脸上挂着明显的笑容,但我却感觉被抽了一记耳光。我将倚在地下室入口的身体移开,然后关了灯,地下室瞬间漆黑一片。我马上抽身往光亮处去,并对黑暗中的丈夫说:“走吧,我想睡了。”

他曾经是一名理论物理学家,但后来他研究的领域被物理学界完全推翻,就像曾经的以太。他放弃了所有科研项目和研究,转行成了一名大学物理老师。以前的事他绝口不提。也许是事业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每当我兴致勃勃地同他谈起那些发生在露天影院、公园长椅、工作室角落的亲密时,他总是转起他手中的原子笔,摆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仿佛是我绑架了他,还消除了他的记忆。

回到房间后我听到雨声变大,就去关阳台的窗户。夜雨中,隐约出现一座新宅,离我们约有二三十米远。我不记得那片荒地还有房屋,于是把丈夫叫了出来。忽然,那栋宅子里蹦出一个裸着上身的少女,她慌慌张张收了几件内衣,鹿一样奔回屋子。虽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的皮肤白得发亮,乳房像水蜜桃一样盈盈有力。

“房子,好像没见过。但也许是没注意吧。”丈夫说完,神情凝重地退回屋里,不发一言。我发现了他下体的肿胀。半夜,他忽然从梦中惊起,满身大汗,和我说起了他的梦。他被一条陡生于两腿间的淙淙细流充分浸湿。水位渐涨,细流奔腾成河流。他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于是洪水带离他,遁入难以解释的地带。

“仲夏时节,只有河水是冷的。水不深,可以在河中站立。但河水浑浊,什么也看不见。河底崎岖、扎脚,我一步一哆嗦。我感觉踩到某种生锈的金属,便伸手去摸,是自行车的某个部位。可自行车何以沉到河底,却不得而知。”

浪花将他拍醒。雨还在下,世界暂时失去声音。他忘了自己是谁。亦没有时间的概念,就像万物初生时那样,说不清过去,道不出未来。所有的事物都只有大致的轮廓,等待着被指认,被赋予灵魂。

早上,雨停了。但地下室里灌满了水,那些布艺的家装算是完蛋了。我们来到屋外,邻居早已开始排水工作。我们借来一个抽水泵,也向外排水。等屋里的水排干时,我们已筋疲力尽。女儿睡到中午才醒,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丈夫有点生气,说了她几句,她又一声不吭回到屋子里,修炼她的沉默。下午我们联络了物业和市政部门,总算有点效果,他们带来了大型的抽水泵和防汛沙袋。睡了个午觉后,我感觉体力充沛,到集市上买了新鲜食材,炖了一锅红烧牛肉。

又下了一夜雨,虽然门口放置了防汛沙袋,但我还是不放心,夜里起来查看多次,还好屋里没有进水。到了早上,我才安然睡去。就在放松警惕的几个小时里,洪水决堤,猛兽般扑了进来。当我推开房门去寻找家人时,世界已变成另一副模样。到处都是水,周遭异常安静,只听得到水中的声嚣。远处的房屋消失了,它们的屋顶形成一座座小山,上面站着向天空求助的跳跃的小人。我匆匆跑下楼,发现洪水淹没了地下室,在浑浊的水里,游动着一些黑乎乎的水生物。可能是鳗鱼,也可能是水蛇。厨房的餐桌上,站着一只巨大的说不上名字的水禽,它刚从这片水域里捕获了一条银色的小鱼。

我看到女儿正在厨房里抢救食物。而她的父亲,不知去向。

“爸爸在外面。”

还好我们的客厅里只有少部分积水。我走出屋子,发现远处有一个男人,正撑着一艘小船漫无目的地航行。虽然他很像我的丈夫,但我已然恍惚,所有的确定变为不确定。顾不了那么多,我的脑中只有生存。我马上回到厨房,女儿告诉我家里已经停电,信号也没了。于是我们齐心协力用最快的速度分装好食物,全部运到楼上,又转移了大部分生活必需品。当我们准备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屋外传来丈夫的声音,他朝我们大喊,让我们到外面去。我们看到他放下手中的桨,任由小船漂在水中,他的周围漂过很多气球一样的浮物。丈夫指着浮物漂来的方向,大声说着什么,但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女儿猜测,他想告诉我们,东西和洪水都是从那里来的。

丈夫回来了,把船牵在屋外的门柱上。我们以为他要进屋,但他牵好船后,又向洪水靠近。我马上冲到楼下,但为时已晚,他毫无预兆地向水中纵身一跃。我和女儿同时哭喊着叫他,但他已听不到我们。他在水中逆流而上,却一次次被冲退。最后被一个翻滚的浪花盖住,再也没有冒出来。他永远不会知道,建造一座舒适的家园要付出怎样的艰辛。

他的一生好像都在等待一场雨。

更多的洪水流向这里,我们关了大门,赤着脚咚咚跑上楼。女儿想去换身衣服,但她的屋子里出现一种恼人的、不正常的咕咕声。我示意女儿站在原地,然后独自轻步过去,顺手抄起了门后的一把莳弄花草的小铁锹。我永远无法忘记眼前的一幕,就在女儿柔软的弹簧床上,趴着一只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老虎。它像乌云一样占满了整张床,它身上的花纹、锋利的爪牙、长满倒刺的舌头和鼻腔里发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共鸣声,都足以说明它能将我一击毙命。但事情好像还有转机,我马上发现它的身下,匍匐着一只拼命吮吸奶水的小老虎,它已昏昏欲睡。这只可怕的猛兽一定经历了长途跋涉,此刻已经耗尽体力,定不会立刻捕杀我。于是我飞快地带上门锁,将它们反锁在里面。

“老虎?”女儿用气声说。

我点点头。她有些害怕,又忍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往猫眼里探索。我拉着她的手回到我的房间,把门锁住,然后用床和楠木椅子抵住了门。我们很快陈列好食物,然后瘫坐在地上面面相觑。我们还来不及悲伤,就落入了另一个迫在眉睫的绝境。老虎的房间里有一扇很容易打开的窗户,等它睡饱了,一定会下来把我们吃掉。

“我们得喂它。它在哺乳。”我说。

我从刚刚整理好的食物中,选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牛腩。解冻之后,我可以把它穿在竹竿上,然后想办法从女儿房间外的排水管道爬上去,慢慢靠近窗口,不动声色地把牛肉投掷进去。老虎看到肉,会第一时间扑过去。我甚至听到了它撕肉和吞咽的声音。它应该会很快吃完那块肥厚的牛腩,对它来说就像吞下冰激凌一样轻松。但这远远不够。它会从那个窗户里挣脱出来,跳进水里,然后循着活人的气味找到我们。老虎会先扑倒女儿,它一眼就能看出那只眼睛的破绽,评定她更容易得手。

没关系,我还为它准备了下一餐,我们有鸡排、羊肉、千层面和一锅红烧牛肉。我一夜不眠,做了最坏的决定。如果救援队迟迟不来,我会自动走入那个房间。先露出我的脖子,以最快的方式缴械。至少能够让它吃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内,女儿不至于饿死。

“妈妈,爱是献祭。”

“是什么?”

“献祭。”女儿重复道。她忽然告诉我,那个摔断了尾椎骨的男孩识破了她的掩饰,他知道那是一只假眼睛。女儿的心先是破碎,后又融化。男孩坦白无法爱她,但他可以要她的眼珠。女儿同意了,她摘下自己最珍视又最唾弃的东西,交到他手中,看着他放入一只木头盒子里。与义眼一起存放的,还有一段被烧焦的树枝和一只灰喜鹊标本。

我又问:“他拍了你的照片?”

是的,女儿承认。他用拍立得拍下了她空洞的左眼。我感觉天灵盖处有一根生锈的针缓缓刺入。我忽然想起那一夜,密林中出现一栋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宅子。一对中年夫妇正在观察我,而我只穿着一条内裤。

这些痛苦我一再经历。

老虎的胃口很大,我没料到它的孩子也吃肉了。五天后,食物所剩无几。好在洪水开始退却。也许我不该把老虎锁在家里,它们漂流得太久,此刻正需要一个舒适的牢笼,一座真正的动物园。我感觉我心中的洪水也渐次退却,形成一股涓涓细流。越来越微弱。水勉强没过膝盖,这时已经不需要船了。我长舒一口气,准备趁老虎睡着时,帮它们打开房门。而我会带着女儿离开这里,回到我们赖以生存的城市。

地势低矮处,水位依然很深。就在洪水的尽头,绿色的天幕逐渐被阳光打亮的地方,正漂来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

“妈妈,有船来了。”

女儿的右眼中升起一柱猩红色的黄昏,而左眼是燃烧后的灰烬。

“不,不是船。”

是一口棺木,里面躺着一个去世不久的女人,她的周围铺满鲜花,花瓣上挂着雨珠,一部分开始枯萎。她看起来似曾相识。我和女儿相视一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每到夏天,我们都回到这里,因为无处可去。

(完)

来自《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3期

选自《人民文学》2020年第2期

原刊责编: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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