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芦芽积雪明 ——傅山《芦芽》诗手稿考

开药铺是治病救人的大事，必须的带好徒弟，特别是侄儿傅仁，今年才19岁，除了教他读经典的中医药著作外，更主要的是要到天地间手把手教他更多的活的知识。去年已去过了五台山、恒山，今年再上芦芽山，这几座山都是山西著名的大山，山上生长着数不清的中草药。

傅山在排律诗《 芦芽山径想酒遣剧》中高兴地写到“天蓝漏树罅（xià），药苗穿红雪。采药啮（niè）素雪，红玉呵洞胸。”蓝天从密林的缝隙中透过，可爱的药苖从残雪中顶出。采几棵草药，啃一口白雪，救人性命的灵丹妙药，我要把你当宝贝一样护在胸怀。

傅山访芦芽山是明永历十六年（1662），是清康熙元年。傅山在芦芽山中“批林得微径”“采药啮素雪”，山外却再次发生让傅山极不想听到，痛不欲生的大事。南明末代皇帝朱由榔被勒死，朱明皇统彻底灭亡。

“甲申国难”的第二年，也就是隆武二年(1646)十一月初二日，明神宗朱翊钧之孙，明光宗朱常洛之侄，桂端王朱常瀛之子，朱由榔于十一月十八日宣布即皇帝位，改第二年为永历元年。朱由榔倚仗大西军余部李定国、孙可望等在西南一隅抵抗清朝，因此维持时间较长。1661年，清军攻入云南，朱由榔逃到缅甸曼德勒，被缅王收留。后来吴三桂攻入缅甸，1662年1月22日，缅王迫于压力，将永历帝及其家属将其献与吴三桂带回昆明。1662年6月1日，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汉族帝王，永历帝父子及眷属25人在昆明篦子坡遭弓弦勒死，终年40岁，在位16年。

傅山无法回避的，极不想看到的清廷定鼎，回天无力，内心极瑞苦闷。一心想学汉代的尚长、禽庆，元代的洪希文，远离权贵与尘世，到这林茂人稀地地方，晴耕雨读，终其一生。但是老母无人侍奉，仍得在尘世间打磨。

傅山的后半生，就是在反清复明、向往隐居、施药救人的各种矛盾纠结度过的。

进一步验证自己以往的药学知识；带傅仁实地学习，为开设药铺治病救人做好准备。也为排遣反清复明壮志难酬的苦闷；消散“朱衣道人案”在傅山心中埋下的阴霾；等等这些，共同构成了傅山采药芦芽山游的初衷。即此行的想法：认药采药、实践带徒，散心壮游、皆而有之。

三、傅山登芦芽山的行程

傅山在一首《雪夜》诗写道：“垴鬆石磴老，梦寐芦芽松”，早在故居西村攀登崛围山的石台阶时，就梦寐以求，便向往着一游芦芽山的松林。

傅山在《石家庄精庐假寓书壁 》诗中写到:“初夏石家庄,幽分一榻凉。”初夏到了石家庄,睡在床上，十分的凉爽舒适。这个石家庄只能是从静乐进入宁武的紧靠汾河边上的第一个大村子石家庄，而不是别的地方。

还有一首五言律《西庵》诗写到：

禽向岩无句？神山秘不传，

芦芽山一到，幽韵与谁言？

乱涧鸣春雪, 高松绿老天。

西庵检行李, 心失北沟边。

在傅山73岁那一年，即清初康熙十八年（1679），这时，清廷虽已得到初步巩固，平“三藩之乱”进入关键阶段（“三藩之乱”于1681年平息），汉人特别是读书人骨子里仍然不承认清廷的统治，清廷为了收买人心，拉拢汉精英，怀柔汉民族，首选笼络汉人当中的读书人。康熙十七年（1678）下诏开博学鸿词科：令各地举荐并送至燕京。因天气寒冷，考试时间改为隔年三月。所谓博学鸿词，是清廷在科举制度之外，取博学鸿儒，能文之士之义。

康熙诏下发后，各地共推荐了188人应试，其中76人为前清进士，18人为举人。其中36人或不愿被荐，或称病未试。实际有143人于次年三月一日在体仁阁参加应试并赐宴。共录取50人，其中一等20人，二等30人。都授予了翰林官，分别有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职，都进入“明史馆”参加修编《明史》。朱彝尊、汪琬（wǎn）、潘耒（lěi）、毛奇龄均在此列。

因年老未试，学问高深，享有很高的声望，仍然被任命为内阁中书的有三人：

杜越（定兴人，今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傅山

王方穀（新城人，今河北保定市高碑店市）

傅山是由六科给事中（皇帝的秘书）李宗孔、刘沛先举荐的。傅山不愿应试，阳曲知县戴梦熊是傅山的好朋友，反复做工作，傅山无奈，在傅眉和两位孙子的陪伴下舁至京城，在崇文门外的圆教寺住下。

住在圆教寺，傅山又“临试告病”。朝廷仍特授中书舍人，山东人吏部尚书冯溥宣诏，傅山不跪拜，强按头谢恩，时大同人左都御史魏象枢说，行了就算是谢恩了。

五月，朝廷授傅山中书内阁舍人的文函正式到达，戴梦熊奉命送达任命文函，及《凤阁蒲轮》（凤阁指皇宫内的楼阁，蒲轮指朝廷请他出来做官）牌匾，到西村拜见傅山，傅山将匾留下，并不悬挂。中书舍人，官阶虽然不高，为从七品，但是为皇帝近臣，位置显赫，相当于现在的秘书，主要负责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事宜。

傅山给官不做，宁肯做一名寒酸的书生，穷苦的布衣，不接受清廷的统治。

傅山一生，秉持的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精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傅山的诗、文、书、画、医，都是傅山这些精神的外在表现。

从48岁至73岁被逼应试博学鸿词科，这20多年中，尽管傅山被从狱中救了出来，但是头上一直顶着一顶忤逆罪嫌疑人的帽子。清廷开博学鸿词科，傅山辞退了授官，尽管清廷一厢情愿，但等于摘去了傅山忤逆嫌疑人的帽子。傅山开始有了“征君”的称呼，“征君”是对朝廷请其出来做事做官的人的尊称。境遇才稍微有所好转。

这20多年中，傅山也不想给朋友们惹麻烦，傅山不论是开药铺或是出门，一般选择在寺院、道观中或旁边。傅山开的药铺，一个就在玄通观中。

在松庄挖的土窑洞，从土窑洞向西边走二三百步，就有一个“慈安寺”，向西南走几里还有更大的双塔寺。这样方便南北友人到访安排接待。

访芦芽山住在北沟滩和西庵。西庵、北沟滩是芦芽山脚下，现为宁武县西马坊乡的两个小山村，这两个小山村中就有两处寺院。

位于北沟滩村的寺院叫“云际寺”，位于西庵村的寺院叫“清泉寺”。云际寺位于进入芦芽山沟的一个岔道口上，此地的地名叫前岔口。寺院从山门进去就看到了大殿，八九层台阶全用青一色的红罗石石条铺成，大殿高大雄伟，塑像高大威武。正殿有释迦牟尼、伽藍菩萨(关云长)、十八罗汉等，东偏殿有送子观音。大殿门两旁各置两通石牌，庙院广场很大，东西廊坊院中有两棵硕大的伞型松树。山门外的小山头叫金鸡头，金鸡头下还有一座有小庙和戏台。云际寺在1966年被洪水冲坏，后来砖头、木料等用于西马坊公社罐圪旦中学的修建。清泉寺为佛、道合一的寺院，因寺院两侧各有一清泉而得名。建筑宏伟精致，壁画全用浮雕，在寺庙壁画中不多见。塑像造型逼真精巧。1964年毁于大火。民间传修建清泉寺，仅花椒吃了三担二（360斤）。

傅山在芦芽山的二个多月中，就借宿于这两个寺院中。

云际寺遗址（位于现宁武县西马坊乡北沟滩村前岔口）

宁武县西马坊乡西庵村“清泉寺”遗址

我们可以推断，傅山这次与侄儿傅仁，还是骑着毛驴沿汾河从静乐北上，进入宁武，先住石家庄, 然后，常住在北沟滩和西庵这两个芦芽山脚下的小山村的寺院中，或是离芦芽山更近的地方，每天方便登山。这次登芦芽山，傅山还品尝了新鲜的银盘、香蕈（xùn）、天花，这些蘑菇（真菌类植物），要入伏见雨后才大批的长出来。因此，我们知道，这次出行，从五月一直到六七月才返回，因为要采药，时间短了是不会有收获的。

四、芦芽山动植物资源丰富，是傅山采药心仪已久的好地方

内蒙的阴山向南伸出一支，直插晋西北，在黄土高原东部拔地而起，称为管涔山。管涔山最令人心弛神往的地方是管涔山林区。林区占地320万亩，次森林覆盖面积82万亩。管涔山林区属于黄土高原土石山区的水源涵养、防护林区，全境处于“三北”防护林系内。

管涔山主峰即是芦芽山，海拔2736米。芦芽山1980年12月经山西省人民政府批准建立了芦芽山省级自然保护区，1997年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芦芽山自然保护区位于古北界、华北区、黄土高原亚区。土地总面积为21453 hm2，占山西省土地面积的0.14%。而野生植物种类却约占全省的50%。这里峰峦重叠，雄峰兀突，怪石嶙峋，林木茂密，沟壑纵横，云雾萦绕，降雨充沛，溪水淙淙，是动植物的天堂。

现已查清的高等植物有4门102科954种，其中包括野生乔木43种、野生灌木88种、野生藤木11种、草本植物700余种，其中药用植物就有149种、野菜植物55种、野果植物15种、有毒植物12种。

乔木以华北落叶松和云杉为主，被誉为“华北落叶松的故乡”和“云杉之家”。

灌木以沙棘、黄刺玫，胡枝子，红花锦鸡儿等为主，海拔1500 ~ 1800米为中山针阔叶混交林带。一般是以白桦、山杨、青扦、华北落叶松为主的混交林，在阳坡分布着油松与辽东栎混交林，灌木以卫茅胡枝子，美丽胡枝子，山刺玫为主。海拔1700 ～ 2600米，为高中山针叶林带，以青杄和白桦为主，阳坡、半阳坡有小片的落叶松，灌木为悬钩子，黄刺玫，玫瑰，金露梅。海拔2400米至2787米，为高山灌丛草甸，灌草以鬼见愁，高山钱荀，金梅，构子木为主，其次是苔草，禾草类以及珠芽蓼、地榆、毛茛、龙芽草、矮生委、陵芽等植物较多。

菌类植物如羊肚菌、大白桩菇、杯伞、香菇、猴头、木耳、猪苓等也十分丰富。

脊椎动物26目68科232种，其中鸟类有17目47科248种，兽类有6目15科41种，两栖肥行类有3目6科l1种，分别占山西省鸟类、兽类、两栖爬行类总数的59.5%，63%和31%。列为国家I 级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有褐马鸡、黑鹳、金雕、胡兀鹫、大鸨、金钱豹6种，列为国家Ⅱ级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有原麝、猞猁、石貂、青鼬、马鹿、苍鹰、红隼、大天鹅等38种，有中日共同保护的候鸟102种，中澳共同保护候鸟24种，省级保护动物20种。

《霜红龛集》卷九·五言律，第232至234页，收录傅山“儿辈卖药城市”诗12首。在其二《花香杂柳烟》中写到“诗是吾家事，花香杂柳烟。岂堪尘市得，或可药笼边。”是说我傅家的门风，要有好的环境诗将会做的更好。话说回来，诗兴岂可在闹市中得到，或许背着药篓子在山水间采药时会脱口而出。

在其七《群药尽教薰》中写到“斯文亦吾病 ，群药尽教薰。” 傅山谦虚地说：只会读书是我最大的毛病，所有的药材都要经过严格的炮制。

在其八《今日定何如》中写到“采摘春秋谙，深山得失林。”药材的采摘要掌握好季节，深山的价值就是看树林和中药材的多寡了。

在其十一《迁化道如斯》中写到：“廉五加能减，贪三奈已迟。雍容还可学，折阅亦非亏。”是说：设药铺卖药，要凭医技和良心，千万不能贪图蝇头小利。对待病家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要不惜工本，诚心诊治。

《清史稿》清史稿列传二百八十八·遗逸二《傅山传》中记载：“山常卖药四方，与眉共挽一车，暮抵逆旅。”

古代中医治病“医药不分家”，中医不仅坐堂问诊开方，从中药的辨别确认到采集、加工、炮制、调剂、配制膏丹丸散也是样样精通。

从傅山的诗中我们知道，傅山始终认为诊病施药是治病救人的大事，绝不能贪图蝇头小利，对待病家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要不惜工本，诚心诊治。在对待施药治病，傅山不但身体力行，还和儿傅眉、侄傅仁经常一同挽车认药、采药、卖药。对中药的辨别确认，采集的季节、部位、方法，都城要亲自带领他们到现场察看、操作。

“梦寐芦芽松”，“芦芽山一到，幽韵与谁言？”“雪中红药靓嫈嫇”，“天蓝漏树罅，药苗穿雪红。采药啮素雪，红玉呵洞胸。”“醉死林花丛”，“岂念芦芽山，渴死侨黄翁？”魂牵梦萦的“芦芽山”，今天终于来到了，看见漫山遍野的中药植物，让傅山兴奋不已，将采到的珍贵的中药像宝贝一样护在胸怀，狠不得“醉死”在芦芽山中。

傅山不顾年老体衰，身体力行，不畏山高路险，不惧风雨，仍每天深入芦芽山深处，亲临辨识采摘中药。傅山对中医药极其严谨认真的态度，让人敬仰之至。

五、傅山七言绝句《芦芽》诗的内容

诗的题目是《芦芽》，诗曰：

五月芦芽积雪明，雪中红药靓嫈嫇。

益怜无热葡萄朵，肯傍繁华醉肉屏。

这件七言绝句诗稿收在《傅山书法全集》第七册，第2269页中，28.5厘米高，4厘米宽。在《霜红龛集》卷十三七言绝句，第 351页也有记载。原手稿中的缺字，《霜红龛集》中不缺为“热”，却把“药”字误为“叶”。

芦芽山的五月，草木刚刚吐绿发芽，在密林的背阴处，还留有大片大片的积雪，很少有长叶开花的植物。那傅山看见的红药，是什么药呢？有，在林子的灌木丛中，有不少植物的果实是红色，而且凌冬不凋，如忍冬科忍冬属的植物就是这样。如刚毛忍冬、金花忍冬等，果实鲜红，喜人可爱，味却苦涩，除鸦科灰喜鹊属的留鸟灰喜鹊、鸠鸽科斑鸠属的留鸟珠颈斑鸠、太平鸟科太平鸟属的冬候鸟小太平鸟等少数鸟类食之外，大部分鸟兽不食。其属植物有18种之多，皆作为金银花入药，功效清热解毒，用于治疗外感风热、温病、疮痈疖肿、血痢诸证等。

还有蔷薇科蔷薇属美蔷薇的果实也是红色。果实及花入中药。果实：昧甘、酸、涩，性平。固精涩肠，缩尿，止泻，养血，活血。花：味甘、酸、微苦，性温。健脾理气，活血，调经，消肿。

还有三颗针的果实也是暗红色。三颗针为中药名，为小檗科植物刺黑珠、毛叶小檗、黑石珠等的根皮或茎皮。用于清热，利湿，散瘀。治赤痢，黄疸，咽痛，目赤，跌打损伤。

另外蔷薇科花楸属花楸树的果实，苹果属山荆子的果实，也是红色，但经冬后，颜色就会变为褐色，大部分掉落，被鸟兽所食。

靓（jing），是装饰、打扮。嫈嫇（ying ming），是娇好的样子。益怜，是指更加敬重。无热，是指密林中不见阳光，这里引申为不接受清廷的恩惠和统治。葡萄朵，指野葡萄的花朵。肉屏，是一个佛教用语，指地狱中受苦最惨，不成人形之身。

金花忍冬（忍冬科忍冬属）的果实

小太平鸟（太平鸟科）食金花忍冬的果实

三颗针，中药名。为小檗科植物刺黑珠、毛叶小檗、黑石珠等的根皮或茎皮。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说采药时的情景，五月早已立夏，夏至日也就是在这几天，山外早已酷热难耐，而芦芽山的密林中，仍然可以看到成片的未化的积雪，凌冬不凋的中药植物的果实，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鲜艳夺目，鲜红可爱。这种不畏严寒的品质，如松如柏，令人可亲可敬。

后两句则借景发挥，写傅山自己的心情，再看刚刚萌发的几乎看不见的野葡萄的花骨朵，他们生长在这几乎终年不见阳光的森林中，自得其乐，不肯长到有阳光的地方。野葡萄尚且守节，我宁可四处漂泊行医，治病救人，也不接受异族强权的统治，绝不做人不人鬼不鬼的“肉屏”，醉生梦死，苟活人世。

这件七言绝句诗稿，共28字，原手稿中残失一字，存27字。书法以楷为主，少参行意。融二王、颜鲁公笔意，自成傅山法。写的沉稳闲逸，干净利落，笔笔见功夫，字字有情趣，退去了反清复明的侠气，留有芦芽山草木的清香。

这件手稿，让我们仿佛看到了芦芽山的奇异景色，傅山访芦芽山的情景，看到了傅山书法成熟的风采。

笔者骑车考察傅山活动遗址，此处为窦大夫祠。

从窦大夫祠处面看傅山先生读书处“虹巢”书斋

作者张兴元：

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王羲之王献之墨迹全集解读》丛书（全四册）作者

《傅山医药手稿研究》一书作者

山西中医药大学傅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傅山书画研究所所长

大众书画院副秘书长

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理事

山西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书画院艺术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