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天津人为什么在下午或晚上结婚

编者按：10月是结婚的高峰期，天津市区内现在都是午后才举行婚礼，而周边甚至北京、保定均为上午举行婚礼。因此对于天津这种婚礼习俗历来众说纷纭，到底因为什么天津下午举行婚礼呢？高伟先生的文章做了充分的说明。本文曾节选刊发于2015年6月18日《今晚报》。

图文|高伟

下图：旧时，大户人家门前设摆的花轿。

不少外地的朋友对天津市区百姓在下午或晚上结婚不以为然，经常在各种场合向天津当地的朋友询问：为什么天津市周边及河北省等地区都在早上结婚，只有天津市区是在下午或晚上结婚？有一段时间，天津的媒体也刊发了不少文章，意在解释这个问题的由来和背景，但是，经他们引经据典的诠释以后，本来貌似简单的问题，变得愈加复杂和繁琐了，因此，笔者真想告诉他们，回家问问自己的爷爷奶奶不就清楚了吗。对天津市区选择在下午或晚上结婚的理由有几种说法：

纵观媒体发表的文章，一是移民说：天津是个移民城市，居民大都从安徽一带迁来，自然就带来了安徽地区的某些习俗和生活习惯。而淮安一些地方的确有下午成亲的习惯，因此认为天津市区采用下午过门是移民带来了当地的习俗和生活习惯的结果。

二是码头文化说：天津是京畿的门户，运往北京的粮食绸缎都需在天津下海漕，换平底驳船到北京。天津的水陆码头是最忙的。就因为早上卸船装船没时间，就把成亲的事情推到晚上，久之，形成现在的模式，下午接亲，晚上婚宴。

三是租界影响说：天津开埠后，天津出现了租界和教会，教堂的婚礼仪式通常都在下午举行，国人也模仿教堂举办的“文明结婚仪式”，接亲不再乘坐花轿，人们不必起大早去接亲，故逐渐改为下午和晚上结婚。

四是中华传统说：持这一派说法的人引经据典论证“婚”字的起源，证明古人结婚仪式都是在黄昏举行，“妇人属阴，须日落地平线后，进夫家成亲”。

五是津人懒惰说：这些人认为天津人懒惰，好睡懒觉，起床就快中午了，盥洗吃饭打扮就到下午了，因此，只能在下午娶亲。

下图：民国时期接新娘的马车。

还有多种说法，恕不一一列举。这些说法中，最可气的就是认为天津人懒惰的说法。明嘉靖年间，天津卫兵备副使汪来在《天津整饬副使毛公德政碑》中曾说：“天津无沃田，人皆以贾趋利”。说的是天津本退海之地，水多、沽多、港多、洼多，没有大片的肥沃农田，百姓多从商趋利，或出卖劳动力换取微薄的收入，作为生活的主要来源维持生计。海河是南北漕运的大通道，直沽是漕粮的聚散地和转运枢纽，日夜不停的物流、人流，形成卫城附近三岔河口、北门外地区的商业繁荣。没有勤奋耐劳的天津人在码头、商界的奋力拼搏，哪里来的繁华津门、北方“小扬州”。普通人家起早贪黑都不能保证全家的温饱，哪里还有睡懒觉的时间。持此说的人定是不为三餐奔波的有闲人，以为别人也如此生活，简直一派胡言，纯属梦呓之说。

下图：民国期间，天津青年会举办的集体婚礼。

其实，历史上的天津和周边地区一样，也是流行早上接亲、中午前拜堂的习俗。最晚到上世纪50年代初，仍有一部分人家保持了早上结婚的习俗。我们只要了解一下旧时天津的婚俗，即可从中窥见天津人早上娶亲的端倪。天津婚俗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晾轿”，围绕着“晾轿”环节，还要展开一系列的民俗活动，只有把这些程式化的“礼数”走过，才能出发去接新人。在成亲的前一天，男方家开始“落作”，搭棚垒灶杀鸡宰羊，大户人家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大宴远道而来的宾朋亲友了。头天下午，要把第二天接新娘的八抬大轿及全套“仪仗”请到家门口，拉起串灯，点起高照，请来的鼓乐班子吹起轻快喜庆的乐曲，称为“晾轿”，目的是向街坊四邻显示婚礼的规模和自家的实力。花轿有“头水”“二水”之分，普通人家租赁的花轿大都“二水”轿，轿帷、流苏、顶花都由花轿铺配置，大户人家则选“头水”轿，花轿的轿帷、流苏等要专门定制，甚至要到苏州等地定制。为确保轿帷是新制，花轿铺要在“晾轿”的现场请出主家监督“挖虎眼、开袋眼、开领窝”。挖虎眼，是指新轿帏必须在穿轿杠的地方挖孔才能使用，这个过程必须由主家现场监督完成，确认是新开剪的“头水轿”，这个仪式完毕，主家要给花轿铺赏钱。开袋眼，是指新娘佩戴的凤冠后面有两个穿红绒绳的窟窿眼儿，新凤冠是没有的，因此也要在主家的监督下现场打孔，以示头水新品。还有为新娘定做的绣花红袍不开领窝，也要在晾轿的现场现开现缝，并用缎条沿边，主家按例要给花轿铺和裁缝赏钱。这三件验证“头水”花轿的大事完成以后，围观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会齐声喝彩，高声赞贺主家对婚礼的重视和实力，为主家贺喜。主人也会在这一片赞扬声中，享受着满足和喜悦。晚饭过后至午夜，宾客亲友都到门前院中，观赏“设摆”，晾轿仪式进入高潮，按例要选八名俊俏男童，头戴紫金太子冠，身披大红袍，手提六角贵子灯，也有手托黄色托盘，内置大红喜字花，围着花轿，边唱边舞，一全科人在人群中高声贺喜，众童子齐声应和：“哎呀啊哎……哎哎呀哎哎……”，此即“晾轿”的重头戏“童子转轿”。童子们正传五圈，反转四圈，意在为花轿驱邪降吉。此时主家门前灯火通明，吹鼓手高奏大乐十番，仪仗门前“设摆”，高照两对，串灯两对，花亭一座，肃静、回避牌两对，提灯两对，旗锣伞扇一堂，围观的人群笑语喧哗，全科人喜歌阵阵，转轿童子稚声唱和，欢腾喧闹直到天将大亮。佛晓，接亲的队伍即将出发，全套仪仗执事，装饰一新的八抬大轿，里面坐着压轿童子，轿后面跟着抱公鸡、抱凉席的童子和接亲人员，浩浩荡荡去接新娘。中午以前，要把新娘接进门，按例行礼，入洞房“坐帐”。在正午前，婚礼仪式“礼成”，主家大排酒宴款待客人，晚上继续宴请。

下图：江西督军蔡成勋在天津结婚时“设摆”的花轿和仪仗。

民国以后，一些新潮的知识青年开始追求“文明结婚”，不坐花轿，改坐马拉轿车，不带凤冠改穿白色的婚纱。政府也提倡举办集体婚礼，结婚的新人必须要有政府颁发的“婚姻注册许可证”和医院开具的“健康检查证明书”，才能参加集体婚礼。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礼制服章审订委员会及大学院院长蔡元培主持制定颁布了《婚礼草案》，该草案规定了新式婚礼程序，包括“订婚、通告(订定结婚日期)、结婚”的全部仪程。结婚当天的流程分别是“由证婚人宣读证书，证婚人分别讯问新郎、新娘是否同意，新郎、新娘随后在证书上签字盖章，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依次签字盖章，新郎、新娘相互行三鞠躬礼并交换戒指，证婚人、主婚人致词，来宾致贺词，新郎、新娘谢证婚人、介绍人以及来宾，奏乐，礼成。”新式的《婚礼草案》颁布后，极大的推动了社会进步，对摒弃旧式婚礼的繁文缛节，弘扬男女平等起了示范作用。但，大部分民众还保持了早上结婚，只有少数在教堂或参加集体婚礼的的例外。这一点，我们在4、50年代保留的“结婚证书”上还能找到踪迹。在天津解放后不久，笔者还和母亲参加过两次亲戚的婚礼，都是在清晨去接新娘，中午前举行婚礼的。

下图：1951年的天津结婚证书记载结婚时间在中午以前。

天津市普遍改为下午或晚上结婚，应该始于上世纪50年代后期。天津是个工业城市，市区的百姓多为产业工人。1953年的2月26日毛泽东主席视察天津汽车制配厂(后来的天津机械厂、天津拖拉机厂前身)，鼓励工人和干部当好国家主人，要学会管理工厂，管理城市。1954年的4月23日毛主席又视察了天津碱厂和造纸总厂，毛主席两次在天津的视察，极大的鼓舞了广大产业工人的生产热情。1953年6月15日，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第一次提出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中宣部起草的《关于总路线的宣传提纲》中把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进一步完整准确地表述为：“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这是一个过渡时期。这条总路线是照耀我们各项工作的灯塔，各项工作离开它，就要犯右倾或‘左’倾的错误”“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指明了中国新民主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的任务、途径和步骤，为进一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创造条件。”

下图：工厂的工人主动放弃休假，参加车间的技术攻关改造。

刚刚尝到当家作主滋味的天津市广大产业工人，听到党中央的声音后，生产热情空前高涨，许多生产班组主动提出加班加点，赶超生产任务。许多准备结婚的青年男女主动推迟婚期，一心一意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第一块手表的研制成功和第一台缝纫机的研制成功更是助推了天津工人的冲天干劲。市区的街道上拉起了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振奋人心的革命歌曲，就是在这样一种社会背景下，许多要结婚的青年工人简化了结婚程序，不再兴师动众，利用下早班的时间，在下午去接新人，晚上大家欢聚一起，为新人祝贺。据媒体报道，有的新郎穿工作服赶回家里举行婚礼后，又赶回车间上班。媒体称赞说：“这是革命化的婚礼。”经过媒体的渲染，“革命化的春节”“革命化的结合”“革命化的婚礼”成为社会时尚，成为青年人追求的革命目标，利用休息日和工余时间办自己的“私事”，成为那个时代人们争相效仿的“高尚情操”。总工会也组织钢厂和纺织厂举办“联谊舞会”给青年工人提供“为革命相识”的机会，许多在此相识的情侣也纷纷表态，“移风易俗，不要彩礼，举办革命化的婚礼。”此风愈演愈烈，我们的媒体“功不可没”。到1958年大跃进年代，天津市区下午或晚上结婚已经形成社会共识，而天津四周的农村和郊区基本上没受“工业高潮”的冲击，依然保留了早上结婚的习俗。

（编辑：张翔 swell100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