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有长牙利爪,没有翅膀,入水会淹死。奥运会要是给动物看,动物哈哈大笑。奔走不如动物,游弋不如鱼类,但人主宰世界,把动物关起立欣赏。
——木心
木心先生说,《文学回忆录》是他的文学回忆录,刚看了几章,我就佩服不已。的确,木心讲述的世界文学史有强烈的个人印记,像先生这样有趣的灵魂真叫万里挑一。
语言短平快,有力量又妙趣横生
无论中国还是《圣经》还是希腊文学史,都把人类历史分为黄金白银、黄铜、黑铁四个时代,概括这样宏大的主题,木心只用了不到60个字:黄金时代不耕而获、无为而治,银的时代就耕者有其食了,铜的时代日子常感困苦,铁的时代纵欲作乱、失去信仰,同类相残,血染大地。
语言高度凝练、用语简短平实,但是文字中蕴含着澎湃的力量。表扬黄金时代一共就用了两个词,正所谓“春秋一字之褒,荣于华衮”。谈到黑铁时代,每个词都像匕首像投枪,往现代人心窝里扎。
讲到希腊神话这笔“美的发晕的糊涂账”,木心用勾勒简笔画的手法,讲述了很多著名的故事。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尽得神髓。
比如讲三女神争夺那个代表“最美丽”的金苹果,去找当时最美的男子王子帕里斯裁判时,作者只用了三个短句子,朱诺对王子说:然,给你荣耀;雅典娜说:然,给你财富;维纳斯笑而不答,最后说:然,给你情人。
情节虽然简单,但形象地告诉读者,希腊故事里的神都是有七情六欲的,王子帕里斯因为维纳斯允诺给他一个情人,所以毫不犹豫地裁定,维纳斯得金苹果。由此,把朱诺和雅典娜推向了对立面,引发了诸神之间的长期战争。
木心总在白话文的讲述中直接插入古文言文的一些词汇和表述,会让人略感陌生,但认真读下去,又觉得新意盎然。他的文笔陶融了古今的语汇修辞,或叙述,或抒情,或点评,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对文字的驾驭堪称炉火纯青。
木心说,五十年来,凡有中译本司汤达,我都注意,从来没有一次失望过。欣赏艺术,是单恋,艺术理也不理你,还是靠爱。又说,我早年就感到自己有两个文学舅舅:大舅舅胖胖的,热气腾腾,神经病,就是巴尔扎克;二舅舅斯斯文文,要言不烦,言必中的,就是福楼拜。福楼拜家我常去,巴尔扎克家,只能跳进院子,从后窗偷看看。有真情、有自黑,幽默诙谐的语言,折射出豁达洒脱的心境,先生生动有趣的灵魂跃然纸上。
观点一针见血,让人茅塞顿开
1989年至1994年,木心先生在纽约给一群留美的艺术家们讲授世界文学史。其弟子陈丹青在这五年的时间内记录下五大本课堂笔记,后来在此基础上整理出版了《文学回忆录》。本书自出版以来,便吸引了众多读者的目光,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既是文学史,又不仅仅是文学史,它包含了木心先生对文学的诸多个人看法。
试想,如果荷马瞎了,一时恼火,跳海死,既没有留下史诗,也谈不上壮烈牺牲。“所以说,不死而殉道,比死而殉道,难得多。”进而引申,“上帝的作品:将最伟大的诗人弄瞎,使最伟大的音乐家耳聋。”
最早人类的疑问,是自问自答,因为无人回答,故神话以人类自问自答的方式流传,人格化。以此为雏形,早期的文学史口口相传,好则留,坏则不留。到现代,传播出版发达,却相反,坏的容易传播,好的不易流传。的确,如今的文字太多,但往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感慨,可能人人内心都有,但未必有木心这样从历史纵深向比较古今的功夫。纵然这点想到了,木心紧随其后另有点睛之笔,“人类文化的悲哀,是流俗的易传、高雅的失传”。
木心的文字,随性而率直,似乎大多不是苦思冥想得来,而是突然之间,灵感爆发,就生出感悟,然后直接记录下来。这种文字具有顿悟式、直觉式的特点,充满智慧,也许在逻辑上并非无懈可击,但极具穿透力与说服力。
旁征博引,纵谈古今中外霸气侧漏
“文化像风,风没有界限,也不需要中心,一有中心就成了旋风了”,木心如是说。
木心从小生活在浙江乌镇,成长于中西文化汇集之地,形成了他包容并蓄的世界观,这对木心以世界性的视野来看待中西文学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上海学习绘画的经历让木心深受西方浪漫主义、唯美主义的熏陶;留美经历又让他完善了跨越民族主义的视角,所以木心的精神家园丰富多彩,他的文学史观具备真正的国际视野。
木心的作品通篇的引经据典,又丝毫没有掉书袋的酸腐气。比如说,他评价:“《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一语道破文坛对《红楼梦》诗词褒贬不一的原因。
文学史上的人物故事更是信手拈来,如臂指使。比如木心说:“哪吒是尼采的先驱,武功上的莫扎特,是永远的孤儿。”一个镜头,把那个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莲藕娃”拉到读者眼前。
木心讲,古希腊人称荷马是“诗人”;中国人称孔丘为“子”,张口子曰,“孔”也不称;欧洲人称新旧约为“书”。末了只一句评:诗人、子、书,是最高尊称。只言片语,把古今中外,宇宙四方随意拼接,毫无违和之感。
据说,作为诗人、文学家、画家的木心先生,作品被翻译成英语,作为美国大学文学史课程范本读物,因此成为与福克纳、海明威等人的作品编在同一教材中的唯一一位中国作家,但在国内他却长期是一位“陌生人”。
大约2006年起,在陈丹青、陈村等人的推介下,木心的作品得以陆续和大陆读者见面,我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木心其人。最先了解他是因为那首诗: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谨以此结尾,思慕那个大家辈出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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