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出村的路
提起家乡青草坑,我便会下意识地想到一个字,“困”。
俗话说“娘肚子里都有条出路”,可这被山困,被水困着的小山村,虽距宜丰县城仅十五华里,就一直“走投无路”,为路犯愁。
冬日里,乡亲们出山村最欢心了,因为可取直线去县城购年货,不过这直线,是从一到冬季就基本干涸的大型水库---白马桥里穿过。
那时我尾巴似的跟在大人身后,在暖暖的冬阳下,望着水库里泛着白光,皲裂着的水淹田,自己仿佛也变成了冬日里的一条小鱼,穿行在童年的快乐与暖烘烘的冬阳下。到了春天、夏天、秋天就不行了,水库里的水淼了起来,得改道了。
县城在西北。而向西的村路,才出一里地突然陡转,折向西南,向一个叫流港的村庄绕去。那一绕可远了四五里,虽远了不少,可总还有路可走。然而,好景不长,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大兴水利,流港人在那山坑里筑起了一座水库,水淹路绝,村路只得又调头北行。
北折,拐三里地,是一个叫樟塘的村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青草坑田多、山多、人少,收入还算可以。村里有俩小钱且心气高的人,还有那些准备说媳妇的人家,竟然变戏法似的从城里扛回了自行车。
城里回来没机耕道,咋骑呢?不怕,那就让车骑人吧。一路走村串庄,车骑在人身上,倒也风风光光,可人却累得快散架了。还好,瞧着这一路上被自行车牵引来的绿莹莹的目光,那散了架的身子骨不禁又绷紧、挺直了起来。
不知是樟塘人看着青草坑人车骑人别扭,还是田干土坼,太需要水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挑土截路,横坑筑坝。从此,家乡一年四季有三季路不通,道不达,鸟不进,人不出,成了“鴱(鹰)不生蛋”的“绝”境。
不仅如此,这里的狗竟然集体失语了,因为长年没个过路人,难得叫上一二回。
如果哪天谁家的狗叫了,不是狗被打了,就是主人家来客人了。如果是后者,那可是全村人的喜事,不为别的,就为看看这个全村人难得一见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客人。那可是看稀罕了呀!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盯得客人低头、搓脚、发毛、出虚汗。
要进的进不去,要出的出不来。怎么办呢?
出路总得要一条,那就背“道”而驰吧。于是,一担担本应运往西北,送达县城的公、余粮、山货,只得南辕北辙地朝东南而去。东南两里外是大队所在地——大塘。大塘有一条小马路继续向东伸延,它的终点是一个叫秀溪的地方。这地方可太有名了,那儿是东晋大文豪陶渊明的故乡。秀溪离县城虽有四十来里,但那儿有一条铺着砂砾的县道。
分田到户后,公余粮多了,山货也起堆了,望着这满囤、满箩的东西,乡亲们心里犯难了。总这么肩扛手提,南辕北辙,不是个办法,且这自行车也不能老这么骑在人身上显“摆”。日后,哪家有钱了,买辆手扶拖拉机,哪个驮得起呀!
村里六十多号人一合计,再次做出了一个“南辕北辙”的决定------向东突围,修条小马路。
小马路东接田东,北折至荷舍上省道,再西行到县城。这小马路不长,才三里多地,但全是山路,翻山爬坡,穿谷过坳,斗折蛇行,一直修到了八十年代末。
路修通后,村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小小的屋场,一下子多出了许多新东西:新媳妇多了,新自行车多了,手扶拖拉机也进村了,粉墙黛瓦的新屋像笋子一般,一下子冒出了许多。可乡亲们心里仍犯堵:咱村的路咋就非得要南辕北辙地走“斜”道,而不能直通县城,走“正”路呢?这硌人的小马路,咋就不能变得宽一点,硬一点,平整一点呢?
乡亲们这“与时俱进” 的想法,并非是得陇望蜀。日子好了,谁不想过得更好一点。路有了,谁不想路更近一点,更好走一点。
让乡亲们想像不到的是,他们的美梦竟然有一天真的变成了现实。
2000年,县里建立生态工业园区,当时园址离青草坑还有十来里地,但随着入园企业的快速增加,当时仅三平方公里的工业园区,现扩展到十三平方公里。我那一直为路所困,四处突围的小山村,如今成了生态工业园的中心。从县城伸延过来的工业园大道从村口穿过,而从大道两旁辐射出的各种水泥路如蛛网一般密匝。我那南辕北辙,专走“斜”道的家乡,如今俨然成了一个贯通东西,连接南北的“交通枢纽”了。
山村里那些曾经见了客人、生人就发亮的眼睛,如今也恢复了常态,但眸子里仍然充满着好奇:对那四十米宽的大道,对那恍若天街的路灯,对那眨眼间冒出来的遍布山野的厂房,对那说着南腔北调的人流……..
啊,一切如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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