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党鹏：给父亲理发

党鹏/文

“你去给你大大（陕西话，父亲）把头发理一下。”母亲在厨房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着在客厅里正看手机的我喊道。

这是午饭后的闲暇时光。女儿坐在沙发里看小猪佩奇的动画片，我在手机上浏览新闻：今天确认的新型冠状肺炎患者又增加了多少，死亡多少，全国各地的医生护士组成医疗队支援武汉成为最美的“逆行者”……读着这些新闻，内心是唏嘘不已，为这场疫情感到心焦，但是又只能在家里宅着“为国家做贡献”。

母亲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想起今天上午父亲和母亲出去买菜的时候，在小区周边专门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有开门的理发店。我笑着说疫情这么紧张，暂时不能开门的。父亲就问我家里有没有给孩子剃头的工具，只有自己凑合理一下。他头发长了，不理的话心里很是烦躁。

我只好到处找女儿小时候为她买的电动推子。记得只剃过两次胎毛，不好操作，只能作罢。电动推子后来就丢在抽屉里，充电器早已不知道去哪里了。翻箱倒柜找到一根可以配对的充电线，插起插头居然可以充电。

父亲和母亲难得从西安老家到成都来过一次春节。老家还有90岁的老奶奶，整日离不得人。我这边孩子小，回去也不方便。于是春节前再三商量，最后将奶奶送到姑姑家过年，才解决了后顾之忧。想着他们能到成都来顺便转一转，看看这座城市的变化。未曾想春节前还没来几天，等我这边放假回来，疫情的发展已经不允许我们出门了。只有宅在家里，母亲每天变化着花样做老家的各种饭菜，我也是轮换着做川菜，一家人倒是难得其乐融融。讲完了老家的东家长西家短，讲完了亲戚朋友的悲欢离合，又回忆了家里那些年的酸甜苦辣。

我放下手机，走到外面阳台上，才发现父亲一个人，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拿着电动推子，伸长脖子，从后脑勺开始自己给自己理发。我嗔怪说你喊一下我嘛，你看你理的头发就像癞疤头，怎么整理啊？爱人闻讯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是捂着嘴笑起来。

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电动推子，再看看父亲的头，我顿时感觉自己是老虎吃刺猬——无处下手。这还是我第一次给父亲理发，更是第一次给大人理发。看着父亲后脑勺被他折腾的坑坑洼洼，我一时真的不知道怎么修理了。

你从脖子开始，从下往上剃，到后脑勺这里全部剃到最短。再往上就需要套上这个模具，可以大概理出一个形状，把头顶理平，不能顺着头型理。父亲一边说着一边给我在后脑勺比划怎么处理。

举着电动推子，我眼前的父亲头发已经花白，只是夹杂着几根黑发。由于没有打理，显得杂乱，发质也很是粗糙。按照父亲的提示，我一手摁着他的头顶，一手笨拙地从下而上地剃上去，然后又将两耳背后的头发也一并理到最短。到了后脑勺，就加了模具，学着外面理发师的样子，拿着一把梳子边比划边将头顶理出一个平头的形状。正理着，孩子跑出来“哇”了一声，我一不留意将头顶上又理出一个小坑，旁边的头发怎么折腾都没法与这个坑持平，结果头发越来越短，头型越来越难看。

我把这个情况给父亲说了，他摆手说算了算了，差不多就行，反正很少出门，出去带个帽子就看不出来。于是我再将周边的头发处理了一下，前后左右地看看，马马虎虎，按照我的水平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父亲去卫生间洗头，我在阳台上打扫头发渣滓，边收拾边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我理发的情景。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电动理发器，都是手动的理发推剪，老家人简称“推子”。那时理发绝对是个技术活，两只手要不停地捏放两个把手，力量也要均衡。尤其是推子要用防锈油保养好，否则锯齿生锈了就很难理发，动辄把头发夹住或是扯得生疼。

我从小害怕理发就是基于这一点：每次从不同人家那里借的推子，锯齿好像都不行，偶尔会有一两次才能遇到一个好点的推子。于是，只要父亲说理发这个事情，我就能飚出二里地，父亲举着推子满村的撵我，撵上了少不得挨一顿揍，最后还是被父母压着边嚎叫边理完头发。凡是从家门口路过的村里人，都会停下脚步，一边看我父亲理发一边笑话说我家里又“杀猪”了。但那时候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父母，肯定舍不得花两三毛钱钱让我去镇上理发，我只能隔三差五地“遭一次罪”。

父亲洗完头发出来，感觉人一下子清爽和精神许多。看到还有个别地方的头发稍微有些冒出来，我说再给他弄一下，父亲又摆手说算了算了，越理越不成样子。

父亲主要还是得意于自己的手艺。以前他在部队上时，经常给战友理发。后来退伍回村里当农民，也是经常给村里人理发，因此他的人缘很好。但是我一直觉得理发水平的好坏，主要取决于推子的锯齿。但从今天用电动推子的理发效果来看，应该还是取决于个人的水平。

父亲说他现在在老家经常给弟弟的儿子理发，孩子很乖，哪里像我小时候理发就像要命一样。我笑着说你现在用电动推子理发，孩子少遭罪，当然没有闹了。

母亲在旁边听了，笑起来说，得了吧，现在孙子都不让他爷爷理发。娃娃上幼儿园，同学都笑话他头发理得难看，回家一个劲地哭，最后还是去外面理发店重新修了一下。这一下说的父亲没有了言语，自己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把阳台上刚才理发的那一块拖了一遍，抱怨说我没有扫干净。

女儿跑过来说小猪佩奇没有了，现在电视里放的都是戴口罩的人，让我给她调台。那时，雷神山的医院正在热火朝天地加班加点建设，与疫情赛跑。而我们此刻都在家里静守着安宁与祥和，只要亲人健康、平安，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