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用50年才征服瓦尔喀之争看明末东北秩序的变迁

对一个女真部落花了五十年时间去征服，这在后金的征服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花了十年，降服拥有叶赫、乌拉等强大部落的海西女真也前后不过用了二十年。

但是对于图们江流域的瓦尔喀部，用了征讨、绥抚、招降、外交等各种手段，却一直到皇太极在位时才最后征服。也就此可见此部落对各方势力的重要性。

按照后金崛起的时间线，正是通过对瓦尔喀部的争夺，努尔哈赤所部逐渐取得了优势地位，不仅沉重打击了海西女真，而且使得李氏朝鲜在明朝势力退出辽东后与女真主从关系易位，最终在皇太极时期彻底背离大明朝。

明朝卫所的废弃，朝鲜势力的衰落，努尔哈赤的崛起，延续五十年的瓦尔喀之争，其背后正代表着东北亚秩序的变迁。

努尔哈赤口中的“国人”

明朝将东北的女真人大致分为三部分，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野人女真，后来很多研究者认为应该称他们为东海女真。而居住于图们江流域的瓦尔喀部，在《满洲实录》中，和窝集、库尔喀一起被称为东海三部。

但是从血缘上，瓦尔喀部和建州女真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建州女真在明朝中后期虽然定居在辽东，但是在明朝初期，建州卫是设置在图们江流域了，后来建州卫不断南迁才到了辽东，而瓦尔喀部就是建州女真遗留在图们江流域的族人后裔。

“居建州、毛怜（狑）者为建州女真。”——《东夷考略》

毛怜（狑）卫就是建州卫南迁之后，明朝在图们江一带新设的卫所。

努尔哈赤曾经说，“瓦尔喀与我，俱居女直之地，我发祥建国，与大金相等。是瓦尔喀任命，原系我国人民也。”

皇太极则把瓦尔喀人也称为“新满洲”，也就是皇太极继位后归降并被编入八旗的女真人。

虽然是血缘很近，但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征服瓦尔喀部却前后用了五十年。除了瓦尔喀部已经落地生根外，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拦路虎太多，内部的是海西女真的乌拉部，而最主要的还是李氏朝鲜。而瓦尔喀之争也正是东北亚各势力间的角逐较量。

李氏朝鲜称瓦尔喀部是藩胡

明朝初期，尤其是洪武年间，虽然国号都是朱元璋给定的，但是与朝鲜的关系十分紧张。主要原因就是朝鲜的“北向”战略，也就是总是偷偷蚕食东北的人口和土地。而这些人口与土地，实则都是女真人的。

因为朱元璋一时也没有太多精力教训李氏朝鲜，所以一般都是在国书中加以训斥。“朕非不能伐之。古人有言，不勤兵于远，所以不即兴师者。”

这也就造成了李氏朝鲜一直小动作不断，暗地招徕女真部落。

“辽东都指挥司奏：谍知朝鲜国，近遣其守边千户，招诱女真五百余人，潜渡鸭绿江，欲寇辽东。”——《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六年六月》

朱元璋曾经先后下令在鸭绿江和图们江西边设立铁岭卫，但都因为李氏朝鲜的反对，最终将铁岭卫设在了今日铁岭附近。由此可见，李氏朝鲜在那个时期对鸭绿江和图们江流域是有着很强的影响力。

明朝中期之后，中朝边境就俗称约定为鸭绿江和图们江一线，也因此，生活在图们江流域的瓦尔喀部就成了跨国部落，而且既向大明朝朝贡，也向李氏朝鲜朝贡，所以被李氏朝鲜的史书称为“藩胡”。

“北道胡人，居江外接近边堡，交货纳贡者为藩胡。”

不只是图们江流域的瓦尔喀部，许多女真部落都有这种传统，既接受明朝的官职，也接受李氏朝鲜的官职。只不过被明朝 命令 禁止了。但是瓦尔喀部不在禁止之列。

日本侵略朝鲜 使瓦尔喀乱了起来

努尔哈赤在1600年就曾经有过让李氏朝鲜封官的要求，

“请如北方藩胡例，上京师受职。”——《李朝实录》

结果李氏朝鲜研究后回话了，

“何敢以本国之职，加于天朝赐爵之人？。上国若闻此言，则必当得罪。”

已经是明朝“龙虎将军”的努尔哈赤想要李氏朝鲜封官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从瓦尔喀部得知，如果当朝鲜的官的话可以得到很多的赏赐。

以小中华自居的李氏朝鲜，也跟大明朝学，外交上对于那些女真小部落实行“厚往薄来”，就是收一些象征性的贡品，然后回赐大量的财物。深层目的自然是“使之安集，为我藩篱。”但对于已经统一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这头饕餮，李氏朝鲜只能敬敏不谢了。

李氏朝鲜除了外交手段外，还在图们江东岸设立了六镇，派驻了不少兵力。双管齐下确实使得图们江流域安分了好多年，而且作为藩胡的瓦尔喀人还成了李氏朝鲜的耳目，一旦海西女真的大部落想要入朝劫掠时，都会得到预警。

不过这种稳定是建立在李氏朝鲜军事和经济力上的，所以在1592年丰臣秀吉发动侵朝之战后，既没了钱也没了兵的李氏朝鲜，就渐渐失去了对图们江流域瓦尔喀等部的绥靖能力。

“倭贼弥漫北道时，藩胡以犬羊之心，蓄怨已久，乘时窃发，恣意杀掠，焚荡官舍。”

“前日胡人之所以奔走听命，愿为藩蔽者，非必募义向化而来也。盖利其上京，受赐买卖，以利其生。变后上京之规一罢，胡人归顺者，一无所利。而惟出没寇抄，间有分外之利。”

显然李氏朝鲜很明白图们江流域劫掠频起的问题所在，但是却有心无力了。但从努尔哈赤求官一事可以看出，李氏朝鲜在努尔哈赤没有统一女真之前仍是一庞然大物。

而在图们江流域瓦尔喀等部落失控的时候，正是努尔哈赤崛起的关键时期，为了增强自身实力，努尔哈赤自然盯上了人口众多的瓦尔喀部。

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后向瓦尔喀进军

1583年，为报父祖之仇，努尔哈赤以十三幅铠甲起兵，十年时间统一了建州女真本部，并且在吞并了鸭绿江后随即努尔哈赤就挥师北上长白山。

努尔哈赤的迅猛崛起和扩张，引发了以海西女真为首的其他女真部落的警惕。1593年，海西女真扈伦四部纠集建州女真中的朱舍里及讷殷二部，再加上蒙古势力，九部联军攻打努尔哈赤。

结果在古勒山之战大败而还，努尔哈赤乘胜吞并了朱舍里和讷殷二部后，兵势跨越了长白山。这时候，建州女真曾经放弃的故土图们江流域就暴露在了努尔哈赤面前。

“（鸭绿江、朱舍里、讷殷）三部横亘长白山阴，故未平扈伦四部以前，能径通东海瓦尔喀界，由此道也。”——《吉林通史》

就在1595年，图们江流域瓦尔喀部一支强大部族主动归降了努尔哈赤。

“毛狑卫酋胡老佟，以战马七十余匹，獤皮百余令为礼，十二月初生投降云”——《清初史料丛刊》

这个老佟，就是后来史书记载最多的老土或罗屯。

这一年，一直对大明朝恭顺的努尔哈赤 “保塞功，升龙虎将军”，为女真人中最高。

当然，老土部落只是形式上的投降，努尔哈赤只能算是开始对瓦尔喀部有所影响。

根据努尔哈赤的政策，对于吞并的部落从来都是“迁之以归”，就是把人口全部打包带回老巢。

据《满洲老档》等史料，每一次征服一个部落后，都是“尽被取之”、“迁之以归”、“尽招来之”。

而老土部落则仍然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老家，努尔哈赤之所以认可这种形式的降服，一方面是因为海西女真虽然败了一场但实力仍然强大，所以双方不得不成为了盟友，而图们江流域也是海西女真盯上的肥肉。

另一方面，就是李氏朝鲜虽然刚刚遭到日本入侵，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努尔哈赤还不想因为谋取李氏朝鲜的瓦尔喀“藩胡”之地和其翻脸。可见此时的东北亚形势还是几家鼎立，没有谁占有绝对优势。

明朝这个时候还是挺好使的

东北有的是土地，缺的是人口，努尔哈赤为了撑得起自己的野心，势必就要四处劫掠人口，在统一了建州女真后，又打通了通往图们江流域乃至黑龙江女真人处的通道，努尔哈赤自然不能放过人口众多而且是血缘亲近的瓦尔喀部。

瓦尔喀部有多少人呢，明朝境内并没有统计，但李氏朝鲜一侧的瓦尔喀部众，在1588年统计时，就有8500多户，按照一户四五人来算，那就有四万多人。而这只是瓦尔喀部的一小部分。

海西女真自然也早就盯上了瓦尔喀部，近邻的乌拉部最为积极，为了联合叶赫，

“将满洲所属瓦尔喀部内安楚拉库、内河二处路长罗屯、噶石屯、旺吉努三人许献叶赫，请其使而招服之。”——《满洲实录》

罗屯就是已经名义上降服于努尔哈赤的老土。不能坐视瓦尔喀丢失的努尔哈赤于是派了一千人出征安楚拉库，

“取其屯寨二十处，其余尽招服之。” “获人畜万余而回。”

不过名义上努尔哈赤是为了替老土部落出气，可是老土部落却不领情，反而找上了李氏朝鲜。

“兀阿赤（努尔哈赤）招老土入来。老土答曰：我祖上以来，世仰朝鲜，二百余年无事居生。兀阿赤以某事招我耶？即筑城据险，若兀阿赤出来，则为入守死战之计云云。”——《李朝实录》

这时候的努尔哈赤仍是抢一把就走，并没有在瓦尔喀部进一步掠夺吞并。究其原因，此时的努尔哈赤仍对明朝十分忌惮。

早在二年前，仅仅一个在朝鲜练兵的明朝总兵就阻止努尔哈赤出兵报复李氏朝鲜，“尔子若不量而妄动，则所欲如缘木求鱼，所为如以肉投虎。”

虽然被一个总兵一口一个鞑子地叫，努尔哈赤还是服软了，

“今有天朝宣諭之令，故姑为停止矣。”

作为在努尔哈赤、海西女真和李氏朝鲜夹缝中生存的瓦尔喀部，自然是谁强大就选择听谁的。在努尔哈赤和海西女真结盟之后，努尔哈赤虽然表面偃旗息鼓，但实际上在背地里仍然对瓦尔喀部动手脚。“老酋（努尔哈赤）之令，行于北胡”。

李氏朝鲜方面，在两年内连续被老土部落等入境劫掠，在1600年，为了讨回颜面，惩戒藩胡，发兵三路攻打瓦尔喀。

“自张主部落，至亇乙外部落，无虑千余家，一时焚荡，烟焰涨天，士气自倍，贼不敢近。”——《李朝实录》

在这一战之后，李氏朝鲜虽然出了气，却把瓦尔喀部推向了努尔哈赤一边。

“老土既附老酋，则老虏之心，必不肯因我一言，缚送已附之党。”

从李氏朝鲜的记载可以看到，老土部落已经完全投向了努尔哈赤，而且就在家乡被烧两个月后，就又聚众开始袭击朝鲜地域。

不过此时的努尔哈赤并没有和李氏朝鲜撕破脸，就像前面说的，甚至还要朝鲜封给自己官职。

而且，1601年，因为领地里闹饥荒，努尔哈赤还请求李氏朝鲜给与援助，

“我境年凶如此，明春难以生活，闻朝鲜多有蓄积云，幸相赈救。”

但此时的李氏朝鲜已经对努尔哈赤高度提防了。

“老酋与深处居胡罗里（即纳林布禄）为仇敌，朝夕相持。必也渠势自强，尽服邻敌而后来犯也。”

而在此战之后，因为努尔哈赤和海西女真的插手，李氏朝鲜失去了对瓦尔喀部的控制权，可谓战场小胜，战略上大败。

击溃乌拉部 努尔哈赤势力大增

在于努尔哈赤结盟之后，乌拉部就开始率先攻打瓦尔喀部，并且几次直接攻入了李氏朝鲜境内大肆劫掠。

乌拉部对于瓦尔喀部的掠夺，使得瓦尔喀人逐渐向在一旁观望的努尔哈赤靠拢，不少部落举家逃亡建州投奔努尔哈赤。

1607年，瓦尔喀部斐优城城主表示要投靠努尔哈赤，

“吾地甚远且阻，遂附乌拉国，乌拉布占泰贝勒苦虐吾等，望取吾人户来归。”

在1606年，努尔哈赤就已经在瓦尔喀设了立足点，可以看做是大举攻略瓦尔喀的开始，得知有户上千的斐优城来降，就马上派兵接应，

“其弟舒尔哈齐贝勒、长子洪巴图鲁贝勒、次子代善贝勒、头等大臣费英东、扈尔汉辖领兵三千，往斐优城取人户。”

乌拉部得知消息后，就派出一万人马前来拦截，在乌竭岩地区双方展开了大战，最后，

“汗的两子率兵一千打败布占泰的兵一万，杀死统帅乌拉兵的博克多贝勒父子，活捉住常住贝勒父子和弟胡里布贝勒二人，杀三千人，获得马五千匹，甲三千副。”

乌拉元气大伤之后不得不暂时臣服于努尔哈赤，而瓦尔喀部也成了努尔哈赤掌中物。

努尔哈赤出兵瓦尔喀部，主要目的就是掠夺人口，

“甚至搜掠海岛，掘取埋谷，威制迫胁之状，不一而足。”

这一次努尔哈赤不再顾忌李氏朝鲜态度，“尽撤藩胡，得精兵五六千，作为心腹之军。”

而明朝此时虽然仍是名义上的共主，李氏朝鲜也希望明朝能教训一下努尔哈赤。但是在乌竭岩之战后，虽然知道努尔哈赤对瓦尔喀部的吞并，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严敕该国（朝鲜）大修武备，整饬边防。并敕辽左督抚镇臣，选差的当员役，宣谕奴酋，各守边疆，毋相侵扰。”

并且相较于李氏朝鲜，明朝倾向于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也上告明朝，“邻朝鲜境瓦尔喀部众皆我所属，有入朝鲜者，可传谕查与。”

结果明朝命令李氏朝鲜查出近千户瓦尔喀人送予努尔哈赤。

皇太极两次以瓦尔喀部为理由攻打朝鲜

在努尔哈赤七大恨誓师伐明后，对于背后的李氏朝鲜采取的是笼络政策。但皇太极继位后，就马上发动了丁卯之役，和李氏朝鲜成为了“兄弟之国”。

而皇太极征伐李氏朝鲜，按照皇太极方面的说法，瓦尔喀部是很大的理由。第一条就是，

“向者我军往取我属国瓦尔喀时，尔国无端出境，与我军相距，一也。”

第二条则说的是乌竭岩之战，李氏朝鲜居然没有感谢努尔哈赤出兵帮助他们收复藩胡。

通过上面的理由可以看出，努尔哈赤的总体战略就是掠夺人口增强自己实力，所以对于地盘并不看重。也是因为没有太多兵力驻守，所以瓦尔喀部一直还算是李氏朝鲜的势力范围。

而之后，皇太极一边与大明朝作战，一边总是提醒李氏朝鲜赶紧归还逃过去的瓦尔喀部人口。

十年之后，皇太极再次攻打朝鲜，理由之一同样是瓦尔喀部问题，

“我所属东陲瓦尔喀人有逃往贵国者，屡索不与。”

这一次不只是要人口，地盘也要收归皇太极所有了。为此派出由尼堪、扈什布、季思哈、叶克书等人率领的外藩蒙古兵三千六百人和满洲兵一百人。

丙子之役以朝鲜国王出降结束。虽然大明朝仍在，但清国和李氏朝鲜的宗藩关系从此正式确立。

结论

在明朝初年，李氏朝鲜的“北向”策略，使其不断向西北方扩充势力范围，而在明朝没有过多关注的情况下，许多女真部落被李氏朝鲜招揽并用封官封赏通商等手段羁縻，成为其附庸也就是藩胡。

尤其是图们江流域的瓦尔喀部落，是被明王朝默许的李氏朝鲜藩胡。对于大明帝国而言，图们江流域不过是蛮夷之地的一角，但是对于东北的势力而言，确实一个富饶的军事要地。

努尔哈赤在统一建州女真后，其实力仍不足以与李氏朝鲜和海西女真决裂，所以一开始只是对瓦尔喀部采取掠夺蚕食的行动，目的是积累建州女真的人口。

而理清了内部问题之后，努尔哈赤开始大举进攻瓦尔喀部。与乌拉间的战争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部落间的斗战，深刻影响了东北地区的秩序变迁。

首先就是努尔哈赤获得了大量的人口，而且是血脉相近容易归化的人口，大大增强了其实力，得五千兵马，可以说是大大增加了努尔哈赤其后与明朝开战的底气。、

而元气大伤的乌拉也在几年后被努尔哈赤兼并，既壮大了努尔哈赤的实力也使得其统一女真各部的脚步加快。

李氏朝鲜则在日本入侵后实力大降，不仅失去了对图们江流域瓦尔喀部的控制权，并且成为了女真人眼中的肥肉，而且也失去了完成明朝藩属国所应尽义务的能力，即帮助大明朝遏制女真人。

而大明朝自己也没有尽到保护藩属国的义务，甚至帮助努尔哈赤壮大实力，以至于最后养虎为患。

长达五十年的瓦尔喀部之争，其背后是东北势力格局和秩序的变迁，乃至最后引发了整个东亚秩序的重构。

参考资料：《满文老档》《李朝实录》《满洲实录》《清初史料丛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