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平·介·孝·文·离 六地方言语音对比——究竟孰亲孰疏？

大多数汾阳人都认同「汾平介孝」这一次文化区域。由于同处晋中盆地南段，四地城区相距最远距离也不超过50公里，无论是方言互通程度，还是风俗习惯，都颇为相近。然而即便如此，汾平介孝四地方言依然有着不小的差异。我们今天就以语音为研究内容，对比一下四地之间的异同。同时我们也把文水，离石两个汾阳周边地区方言纳入，一起进行对比。

我们将从以下十大方面来对比这六个方言点的语音特征：

3. 梗摄二等阳声韵白读音

5. 阳平及阳入字声母白读送气情况

9. 果摄开合口及文白读情况

10.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读法

该十条方言语音特征对比包含不少专业术语，需要一定方言学音韵学基础。接下来我们尽量用浅显的解读来一一详细分析。

我们在【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二课 - 声调、入声一课中对汾阳话的六个声调及其来源、调值等进行了详细讲解。那么其他几个方言点的声调格局是怎样的呢？我么来看这个表：

我们看到，汾阳城区方言在调类上和离石是基本一致的，都是平声分阴阳的六调格局，这一点和吕梁山上诸县方言（临柳兴岚等）也是同类。而平、介、孝、文四地则由于单字调阴平阳平合并，成为五调格局（天＝田，汤＝唐，方＝房 等等）。这一点和晋中盆地诸县方言（祁太交徐）同类。不过我们在声调一课中也讲过，汾阳东村话的声调是和城区不同的，东村话声调格局和并州诸县的五调格局相同，也是阴阳平合并。这一点可以看出汾阳方言作为过渡地区的特征现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古次浊入声字在今天的调类归属，汾平介孝内部有着强大的一致性，都是古次浊入归今阳入。文水则是古次浊入归今阴入。离石尽管和汾阳情况相同，但是临柳兴岚等典型吕梁方言则是类似文水的古次浊入归今阴入，甚至吕梁方言有不少全浊入归阴入的情况。

古宕江摄阳声韵字，即今普通话中 ang iang uang 韵母的字，在晋语核心地带白读音脱去鼻韵尾成为开音节字，是晋语的一大特征。下面这个表总结了六地方言宕江摄读音的具体音值、开合口分立情况、脱鼻后的韵摄归并以及文白异读的情况：

我们可以看到，汾阳话的宕江摄和离石一样，只有白读音而没有文读音，也就是说宕江摄字无论任何情况下都只有脱鼻读法，而平介孝文四地的宕江摄都有相当丰富的来自官话方言的文读音。且汾阳离石在宕江摄读音音值上相近，舌位较低，这一点也是和吕梁山诸方言类似的。不过从脱鼻后的韵摄归并上来看，汾阳和文水的宕江摄白读都独立于其他韵摄，并未发生归并，而平介孝离以及吕梁诸方言宕江摄白读都普遍都并入了果摄。

另外，汾阳话的宕摄读音和平、介、文相同，都不分开合口（即 张=庄，刚=光，行=黄 等）。

3. 梗摄二等阳声韵白读音情况

与宕江摄相似，晋语核心区都存在梗摄脱鼻的现象，其中梗摄二等与三四等读音有别。下面我们对比一下六地的梗摄二等字发音的格局：

另外，平遥和文水的梗摄二等字在翘舌声母后元音发生了改变，并入其他摄，如平遥：生=奢，文水：生=升。离石话梗二则与其他几个点的发音相差较大，韵摄归并则是同吕梁方言的「并入假摄三等」，可惜离石的麻三主元音已经不读 a。

「尖团合流」是北方方言的一个相当普遍的变化，即尖音声母 ts ts? s（普通话的 z c s）与 团音声母 k k? x（普通话的 g k h） 在介音的影响下，合流成了 t? t?? ?（普通话的 j q x）。这一现象在晋语多数方言中也同样出现了，而且有历史文献证明尖团合流在晋语中部发生的时间还早于其他北方方言。

然而在平遥、介休两地，尖团音的区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有零星保留。如上图所示，平遥话 希?i≠西sei 计t?i≠剂tsei 期t??i≠妻ts?ei，而介休话表现更加突出，除了同样能区分平遥话的那三组尖团字以外，还能区分 巨t?y≠聚tsuei 去t??y≠趣tsuei 虚?y≠需suei。这是平遥介休方言的一致性。

5. 阳平及阳入字声母白读送气情况

在晋语中部，存在两种古全浊声母今读的演变路径，一种是不论平仄都不送气，如典型的并州片；另一种是不论平仄都送气，如典型的吕梁片。这两种都与北方官话方言「平声送气，仄声不送气」的格局迥异。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两种送气在汾平介孝一带的格局：

我们以阳平、阳入两个来源于古浊声母字的调类例子来对比。其中汾阳的阳平和阳入字声母送气规则与普通话一致，这在核心晋语中并不常见。而平、介、孝、文则都是很典型的并州片，也就是白读音「盆甜勤」声母分别是汉语拼音的 b d j，而不是 p t q。另外汾阳的东村话也是符合并州片这一特点的。

离石则是典型的吕梁片「不论平仄都送气」如「白」的声母是普通话的 p，而非 b。

入声韵和入声调的存在是晋语的一大特色。我们在【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三课 - 入声韵 一课中详细讲述了汾阳方言两组八个入声韵的格局。我们来看看其他方言点的入声韵格局：

汾阳孝义离石文水都拥有两组八个入声韵。虽然离石的 yɑ? 已经消失，不过这是因为 yɑ? 组并入 iɑ? 组的缘故，汾阳话也有此种趋势，比如「确、药、角」在汾阳话中介音变为 i 而不是 y，但是孝义话就没有发生这种变化。

这一点汾阳是另类。汾阳周边的平、介、孝、文、离方言，都不存在 f 声母，这些方言里，普通话的 f 声母字大都以 hu 代替。让这些地方的人用方言念「红凤凰，粉凤凰…」的绕口令会很有效果，而唯独汾阳话拥有 f 声母。无法确认是否可能是明朝官话随着永和王庆成王的入驻而带来的。

效摄分等，在晋语核心地带有一定的体现，如下表：

我们看到，汾阳、孝义、文水三地效摄有二等和三四等的区别，如汾阳话： 交/t?iɑu/≠浇/t?i?/、敲/t??iɑu/≠悄/t??i?/、效/?iɑu/≠笑/?i?/。而平遥介休离石已经没有了这种区分。

而对于一等字，多数方言点都有唇音声母后读 u 的情况出现。如 毛mu 抱bu 等。其中，汾阳孝义和文水在见组声母后，效摄一等字读如三四等。

9. 果摄开合口及文白读情况

果摄开合口在普通话中已经没有区分，然而在晋语核心区开合口普遍有所区别。如汾阳话：何/x?/≠和/xu/、柯/k??/≠科/k?u/、多/t?/≠躲/tu/、拖/t??/≠妥/t?u/。在晋语核心地带其他地区有一定的体现，如下表：

我们看到，汾阳离石有着较强的一致性，果摄分开合口的同时，都没有文读层次，而孝义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文读层。平遥介休文水则在果摄合口字上面有声母的区别，在一些声母后滋生了撮口的成分。如 坐/tsy?/ 朵/ty?/。

10.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读音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后带有介音是晋语吕梁一带的显著特征之一。如下表：

我们看到，汾阳和离石是一致的，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后都有着细音 i 的介音，这和其他吕梁山上其他诸县是一致的变化。孝义话这些字的白读音虽然没有 i 介音，不过归并方式和汾阳一致，是和果摄开口见系字合流。

而平遥介休文水就没有这一特点了。

最后，我们把所有上述特征的总结成一个表，将汾阳话拥有的特征列为基础特征，其他方言点与汾阳相同的则用「 」表示；与汾阳不同的，则用「?」表示，以此来衡量一下从语言学角度，各个方言和汾阳话的亲疏程度：

这一结果可能会令大多数汾阳人感到惊讶。孝义话得 9 分，这很符合汾阳人的感受，孝义话自然是和汾阳话最为接近的方言。但是汾阳人日常认为相当疏远的离石话，竟然和孝义话同为 9 分，而同属汾平介孝的平遥介休却分别只有 2 分和 4 分。为了进一步研究对比汾阳话和吕梁山方言的亲疏程度，我们在上表中同时列出了临县三交话的对比，发现同样有 9 分之高。

一般人一定会困惑，明明平遥话和介休话对汾阳人来说更容易懂，临县离石话则相对十分难懂。这是什么原因？

而通过语言学上的分析，我们能够从更深层次的历史语音流变层次方面来揭示不同方言之间的亲疏，而不是仅仅从个人听感进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