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佛性

投稿：hlmyj001@163.com

作者

归途如虹

贾宝玉是《红楼梦》里非常具有佛性的一个人。他慈悲为怀，且具有众生平等的理念。但是，贾宝玉身上的佛性是需要做具体辨析的，不能一概而论。

在讨论贾宝玉的佛性之前，有必要先对儒家和佛教之间的区别和共性做一些分析。这样，才能对贾宝玉的言行有更深刻的理解。

儒家的核心观念是推己及人，也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就是说，儒家的仁爱之心是建立在血缘亲情的基础之上的。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的家人，再把这种爱延伸到别人身上。这种仁爱之心，也比较符合大多数人的心理状态。

而佛教则要求出家人斩断血缘亲情的羁绊，把自己的家人看作是和其余人一样的芸芸众生。而且，佛教对儒家所推崇的社会秩序也并不认可。佛教强调的是一种无差别的爱。这种爱，不是建立在血缘亲情，甚至是宗法制度之上的，而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慈悲之心。

尽管儒家和佛教有很大的差别，历史上也有像韩愈这样坚决反对佛教的儒家之道的坚守者。但是，儒家和佛教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都希望人可以超越自己的私欲。儒家讲究克己复礼，讲究仁者爱人，甚至是杀身成仁。佛家讲究六根清净，五蕴皆空，甚至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从这一点来看，儒家和佛教是相通的，都是要把人性提升到一种无私的境界。

现在，我们来看看贾宝玉在《红楼梦》里的具体表现。

贾宝玉并没有斩断自己对亲情的眷恋。他对林黛玉这样说过，“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可见，贾宝玉是很爱自己的亲人的。并且，他对同父异母的妹妹贾探春也很好。但是，贾宝玉对亲人的好和对其余人的好没有差别。如果自己的亲人伤害了别人，贾宝玉也是会感到非常痛心疾首的。金钏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

贾宝玉对别人的怜惜具有一种忘我的崇高境界。最好的例子是第三十回：贾宝玉看到龄官在蔷薇花架下一遍又一遍地画蔷字，他感到心疼。他的内心活动是，“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贾宝玉完全是将心比心地替龄官在着想。他甚至因为自己无法替龄官分担痛苦而感到遗憾。这不是推己及人，而是全身心地替别人考虑。后来，下雨了，贾宝玉立即提醒龄官去避雨。当龄官误以为他那里可以避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也正在淋雨。这样的表现的确是无私，甚至是忘我的。这一点，非常符合佛教的精髓。这种行为让人感动。

关于佛教教义的变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例子。就是禅宗六祖慧能的故事。这个故事《红楼梦》里也有。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是慧能出现之前禅宗的精髓。这个时候的禅宗，是拒绝世俗生活的。神秀所秉持的佛教教义认为世俗生活会玷污人的心灵。所以人一定要不断地自省，警惕世俗生活对自己的影响，甚至尽量地远离尘嚣。

但是慧能所秉持的佛教教义就不一样了。他写下的偈子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也就是说，在慧能看来，只要自己的内心能够保持淡泊，宁静，无私，即使身在喧喧嚷嚷的红尘当中，也不会被玷污。这一点，很像是陶渊明说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而贾宝玉就达到了这种境界。

贾宝玉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复杂的，走向末世的贵族大家庭。家庭当中充满了奢侈享乐和勾心斗角。贾宝玉身处其中，也难免被影响。但是这种影响只是让他对贵族生活产生了厌倦，对富贵荣华的短暂有所体会而已。贾宝玉不仅不愿意走经济仕途的道路，对家族的产业没有觊觎之心，而且内心纯洁，充满同情之心。他对那些被压抑，甚至是被侮辱的女奴是体贴呵护的。这样，他就突破了身份和环境的局限，达到了崇高的境界。

他和妙玉就不一样。妙玉虽然寄住在贾府，但是她所住的栊翠庵是完全独立的。贾府的人平时不会去打扰，即使去打扰也不会进入妙玉的私人空间。妙玉也从来不参与贾府的任何活动。

这里需要稍微做一点解释，就是妙玉是否参加了元春省亲的活动。仔细想想，她应该没有。妙玉和参与元春省亲的尼姑，道姑不同。她出身于书香门第，是贾府专门下帖子请来的，而不是访聘采买来的。而且，省亲结束之后，妙玉也没有和那些和尚道士一起进入铁槛寺，而是住进了专门为她准备的栊翠庵。可见，妙玉进入贾府和元春省亲本身无关。

妙玉自认为自己是“槛外人”，几乎斩断了自己和尘世之间的关系。而且，她性格孤傲，还有洁癖。刘姥姥只是喝了她的半杯茶，她就嫌弃杯子脏了，不愿意再用了。贾宝玉建议她把这个杯子给刘姥姥，让她卖了度日。妙玉虽然同意了，但是强调说这个杯子自己没用过。“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

在妙玉看来，刘姥姥就是一个大俗人。妙玉是很有意识地拒绝和刘姥姥产生任何联系。妙玉就是这样比较坚决地让自己和世俗生活保持距离。虽然她也自称是闺阁中人，也保持了做大家闺秀时典雅不俗的生活习惯。但是从表现上来看，妙玉对世俗生活的拒绝，还是主流。

妙玉的言行符合她作为一个带发修行者的身份。我们甚至可以说妙玉会有这种行为是因为她处于一个不合理的社会，她自身合理的要求被无情地压抑了。

贾宝玉就不一样，他虽然也抱怨自己在贾府的不自由，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一个乡村的二丫头之后恨不得下车跟她走。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要脱离贵族生活，也并没有斩断自己对寄生生活的眷恋，也没有刻意和贵族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只是保持住了自己博爱，纯真的心性，没有被腐朽的贵族生活所腐蚀。

佛教最重要的教义就是强调人生的痛苦。大家最熟悉的佛教口号就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教是要寻求一条让众生从痛苦当中解脱出来的道路。贾宝玉对人生无常具有深刻的体验。他在听到林黛玉的《葬花吟》之后有了一系列的心理活动。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迹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始可解释这段悲伤”。

贾宝玉最大的痛苦就是他一方面体悟到了富贵荣华的不能持久，也感受到了家族的罪恶，并且渴望从这种悲剧当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摆脱自己贵族子弟的身份。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尽力去同情弱者。无论是贾府当中的女子，还是贫民百姓，都是他关心的对象。

贾宝玉为什么让妙玉把杯子给刘姥姥？原因很简单，就是让刘姥姥卖了度日。他对刘姥姥一家穷苦的生活并没有切身的体验，他也未必多么看得起刘姥姥。但是他却可以体谅刘姥姥生活的不容易。他突破了自己认识的局限，同情刘姥姥的境遇，这是非常难得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杜甫的名句。这句话揭示了巨大的贫富差距所造成的社会不公。按理说，像贾宝玉这样的贵族子弟在很多人看来属于剥削阶级，是刘姥姥这样的穷苦百姓的对立面。但是贾宝玉却突破了自己身份的局限，对刘姥姥这样的人产生了同情之心，这是非常可贵的。很多人是在有了对穷困的切身体会之后才对穷苦百姓产生了同情之心，贾宝玉不一样，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可以保持这样悲天悯人的心性，这就是佛性。

有的人会认为，贾宝玉根本没有平等意识。他歧视须眉男子和老婆子。没错，贾宝玉是认为男子是渣滓浊沫，女儿则是天地精华。贾宝玉是认为女儿出嫁之后，沾染了男人气，就会由无价的珍珠变成鱼眼睛。但是这不是歧视，而是一种价值判断。贾宝玉厌恶的，是这些人身上庸俗，市侩，刻薄的一面，是他们对纯真美好的伤害，是他们自身的堕落。

换句话说，贾宝玉是觉得他们本来也应该像那些纯真善良的女儿一样美好，但是他们没有。所以贾宝玉感到可惜。但是事实上，贾宝玉从来没有伤害过男子和老婆子，只是从态度上，比较鄙夷这些人而已。

贾宝玉对老婆子的态度是尤其值得注意的。他是厌恶这些人，但是他认为这些人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嫁了人，是因为被男子影响。在贾宝玉看来，这些人在没有嫁人之前，是美好的，是无价的珍珠，只是因为嫁了人，才逐渐变得面目可憎了。这其实不完全是厌恶，而是惋惜。

至于贾宝玉对待男子，也不是都厌恶的。对于像北静王，蒋玉菡，柳湘莲这样的男子，贾宝玉也是欣赏的。贾宝玉欣赏的，是他们身上纯洁的一面，甚至是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女性化特质。

贾宝玉认为女儿身上具有很多美好的品质。而他一旦发现某些男儿身上也具备这样的品质，他也会对这些人有所欣赏。换句话说，贾宝玉是一个根据个人品质选择欣赏对象的人。他在乎的，不是对方的社会身份，而是人格心性，这就是一种不俗的眼光。他和任何人交往，都没有世俗功利的目的，而是基于一种欣赏，这一点，也是贾宝玉身上佛性的体现。

贾宝玉对林黛玉说过，“你死了，我作和尚去”。根据脂砚斋批语，贾宝玉身上有“情极之毒”，最后会“悬崖撒手”。

贾宝玉的确是出家了。但是贾宝玉的出家和《红楼梦》里大部分人的出家不一样。《红楼梦》里大部分人出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出家，他们不具备超越世俗的心性。像静虚老尼和马道婆这样的人，甚至不是好人。

贾宝玉的出家，不是一种形式，而是真正地做到了解脱。他在经历了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悲剧之后，选择了出家。他用出家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超越。出家不代表就彻底舍弃了红尘，而是一种自身痛苦的解脱之道。

王国维对此是这样评价的：“书中真正之解脱，仅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人耳，其中惜春、紫鹃的解脱是‘存于观他人之苦痛’，而贾宝玉的解脱则是‘存于觉自己之苦痛’，是‘自然的’、‘人类的’、‘美术的’、‘壮美的’、‘文学的’、‘诗歌的’、‘小说的’。因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这种看法不一定对，但是王国维看到了贾宝玉是找到了一条解脱之道。

贾宝玉是否能够在出家之后就斩断对红尘的眷恋，是否可以做到四大皆空，我是怀疑的。因为贾宝玉是一个感情非常执着且丰富的人。根据脂砚斋的说法，他的“悬崖撒手”是因为有“情极之毒”。贾宝玉出家，可以看作是一种殉情。

不过，贾宝玉是具备出家的条件的。他生活在贾府当中的时候，就已经对主流价值观以及自己的贵族生活产生了怀疑，而且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妥协的姿态。虽然这种不妥协流于一种疏懒和放任，有些消极了。但是贾宝玉的这种行为也可以看做是对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一种反抗。

其实出家就是一种形式而已，形式上的出家并不能够解决贾宝玉的精神痛苦。真正想要从精神痛苦当中解脱出来，最终一定要“自色悟空”。根据《红楼梦》第一回的说法，贾宝玉应该做到了。但是这种体悟，不是对红尘的彻底割舍，而是一种超越。

纵观贾宝玉在《红楼梦》里的表现，可以用第一回里的“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来概括。

具体而言，贾宝玉对他所存在的客观世界有很深刻的体验，他又具有一种超越世俗的情感，他把这种情感投射到了客观世界当中，最后，他所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彻底被毁灭了，他最终便从这种毁灭当中悟出了所谓的一切皆空。不过，这种空，包涵了他对红尘世界的惋惜，悲悯和热爱，不是纯粹的空。

贾宝玉是一个“情痴情种”，他就算出家了，也是一个内心充满感情的人。

贾宝玉本来“毁僧谤道”的，最终却选择了出家，这并不矛盾。因为贾宝玉所鄙夷的，是包裹着宗教外衣的世俗之人。比如张道士这样，阿谀奉承，还管别人姻缘的假道士。贾宝玉自身，是真的具有一种佛性。这种佛性，其实，根本不需要出家这种形式来体现，也不是体现为吃斋念佛。

贾宝玉最终的出家，归根到底是一种解脱，是他最后对自己的救赎。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本公众号立场无关。部分插图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本公众号部分插图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扫

红楼梦研究

公众号：HLMYJ001

投稿：hlmyj001@163.com

乡村振兴

美丽乡村特色小镇田园综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