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中期,我们逐渐结交了一群不寻常的怪朋友,那些围坐在玻璃桌旁抽着烟的无尽夜晚直接贯穿了《美丽的人》(“Beautiful Ones”)的歌词,我试图捕捉那份疯狂,还有那些日子里种种愚蠢失控的乐趣。
|布雷特·安德森(Brett Anderson,1967—)1967年出生于英国,在一个位于伦敦与布莱顿之间的小镇里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后创建“山羊皮”(Suede)乐队并担任主唱。乐队解散后与离队吉他手伯纳德·巴特勒(Bernard Butler)在2004年组建“眼泪”(The Tears)乐队,并在其后发表四张个人专辑。“山羊皮”于2010年重组,并活跃至今。漆黑清晨
(节选) 布雷特·安德森/文 冯倩珠/译
离开贾丝廷后,我搬去莫尔豪斯路上一栋墙面斑驳的灰泥公寓楼一层,在介于诺丁山与贝斯沃特之间的那块地方,现在的房地产商管那里叫阿蒂西安村,此后的25年里,我都住在伦敦的这一带。今时今日,这个区域相当高档富裕,能从街道两旁嗅到金钱与特权的气息。而20世纪90年代初,早在休·格兰特和朱莉娅·罗伯茨还没拍出那部改变街区时运的电影[1]之前,街边的维多利亚式连栋房屋已不复往日风采,许多荒废的屋子都被木板封住,黑漆漆、空荡荡,仿佛连栋屋缺了牙齿。而如今遍地精品店的维斯特波恩路,当时充满诸如“苏·赖德”[2]和“癌症研究”一类的慈善商店,能买到的咖啡全是速溶的。老友艾伦·费希尔厌倦了布莱顿的生活,我的小公寓摆得下两张床,于是他搬了过来,和我平摊本就不多的房租。公寓里的金属水槽很廉价,墙壁也掉漆,但我很中意这间公寓,跑去戈德博恩路旁脏乱的波托贝洛市集深处买了些小摆设,装饰起公寓来。
公寓很快淹没在各种图画和其他经不起保存的东西里头,比如随意挑来的20世纪70年代流行明星好笑的照片和旧唱片封套。我在门楣上挂起老式的玻璃珠串,在阳台上放了一只怪模怪样、看起来瘸腿的黑色塑料驴子。大部分家具都是我们俩从街上捡来的,那时候附近的居民会把旧东西扔在街角教堂的垃圾桶边。艾伦还在鱼缸里养了一只水龟。公寓沐浴在红色灯泡发出的暖光里,每个角落都四散着奇怪而廉价的“物体”,发霉的二手书和老旧的唱片堆积如山。我们抱回一只黑色流浪猫,给它起名叫梅斯克。刚捡回来的时候,它浑身都是跳蚤,整个公寓都遭了殃,要是把手放在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小跳蚤就会聚拢过来,黑压压地覆满这只手。两年后我在美国巡演时,这只猫走失了。巡演途中的某天,我在威斯康星州一家饭馆打电话给艾伦问好,没想到他说一切都好,只是小猫消失了两天,回家时“毛更蓬了”。我皱了皱眉头,也没多想,后来风尘仆仆回到伦敦,却发现床上坐着的根本是另一只猫。原来是艾伦发现梅斯克不见了,一下子慌了手脚,到街上随便逮了一只长得有一丁点像的猫,抱回来代替梅斯克。最后我弄清艾伦从哪里绑架了这只猫,把猫还了回去。但是梅斯克就这样溜走了,它那黑得发亮的小小身躯,还有那一脸极度冷漠的表情,永远消失在孤寂的伦敦街头。
我和艾伦开始迷上迈克·李早期的电影,还有奥顿写的《消遣司隆先生》(Entertaining Mr Sloane)一类的影片,特别喜欢尼古拉斯·罗伊格执导的《迷幻演出》(Performance),这部电影的拍摄地就在离我们住处不远的鲍依斯广场。我们会循环播放这部影片,将所有对白熟记于心,片中角色让我们心有戚戚焉,他们古怪而边缘,住在诺丁山另一栋陌生、破败的房子里。我们楼上的公寓住着一个艺术家——当时尚未大获成功的安尼施·卡普尔[3]。他楼上住的则是一个瘦长结实的同性恋光头党,名叫凯文。凯文个性强硬,对朋友倒是客客气气,忠心耿耿。他和男友在90年代末双双死于艾滋病。《活死人》(“The Living Dead”)的歌词就是讲述他们的故事,我试图从他们两人与麻醉剂的斗争中梳理出些许诗意。
我与艾伦相识已久,我一向很喜欢他那种不消停、爱捣乱的魅力,还有他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态度。我们常穿着假皮草大衣和脏兮兮的裤子一起在西伦敦边缘晃悠,两人越发亲密无间。大约一年以后,他给我带来灵感,促使我写下《上升》(“High Rising”)与《巅峰》(“The Big Time”)两首歌的歌词。而《呼之欲出》(Coming Up)专辑里有一半的曲目,都是对伦敦风流社会的理想化描绘,他在其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巅峰》与《上升》风格各异,但都是写给他的悲伤告别。前者有些残忍地剖析了成功和野心带来的分歧,《上升》则应该更为温柔,这首歌源于我早起赶飞机的无数个清晨,当我从希思罗起飞,掠过伦敦上空,舷窗边的我会俯瞰这座城,想象着在我们那间杂乱小公寓里,艾伦醒来,起床向我挥手。《我与长指甲》[4]这部电影无疑是我们两人的写照,拍摄于摄政公园动物园的最后一幕美丽而动人,为这两首歌带去了灵感。90年代中期,我们逐渐结交了一群不寻常的怪朋友,那些围坐在玻璃桌旁抽着烟的无尽夜晚直接贯穿了《美丽的人》(“Beautiful Ones”)的歌词,我试图捕捉那份疯狂,还有那些日子里种种愚蠢失控的乐趣。在夜晚过后的无数早晨,那种与世隔绝的友情以及拒绝面对现实的心态,则成了诸如《懒惰》(“Lazy”)这类歌曲的基础,我们都深陷于前一夜的残骸之中,踌躇不前。用阿里尔·利维[5]的话来说:“我们常醉得不省人事——但我们醉在一起。”我们开始抽一种叫作大篷车的甜味丁香烟。这种烟呈暗棕色,燃烧时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甜腻芬芳的气味在公寓氤氲。瘾头一上来,我们就不顾路途遥远,前往唯一一家出售这种卷烟的专营店。那家小香烟店在地铁托特纳姆宫路站边上,是我坐中央线往返时必经的一站。
艾伦在萨里郡一家油炸食品店工作,他每天睡到晌午才肯起床,赶至维多利亚站搭火车上班,舟车劳顿。大半天时间里,他都缩在一台商用油炸机边上,直到午夜时分才回到公寓,一身炸鳕鱼的臭味。等他涂完须后水,我们会出门逛逛,有时去万圣路溜达,寻思着弄点大麻,有时去维斯特波恩路上一家名为“蒂罗尔小屋”的奥地利地下室酒吧,这家奇特的酒吧深夜营业,供应奶酪火锅和野格酒直至凌晨两点。艾伦工作非常努力,存了点钱,给自己买了一辆铁灰色60年代产戴姆勒古董车。我们会开着这辆叮当作响的老车四处兜风,感觉自己像克雷兄弟[6]。可惜艾伦的驾驶技术烂得不像话。他从没告诉过我,他究竟有没有考出驾照,还是只是盗用双胞胎哥哥的驾照。总之,跟艾伦坐进同一辆车是很危险的。有一回,他在三周内撞毁了三辆车,后来他终于放弃开车,我们又开始坐地铁出行。和他一起开车上高速公路更是心惊胆战。我记得有一个雾气蒙蒙的寒冷早晨,因为前一晚去剑桥的某个学生舞会演出,我们俩都疲累不堪。他开车,我坐在副驾,我们沿着路肩摇摆穿行,大卡车接连从边上呼啸而过,车喇叭震耳欲聋。艾伦倒好,抖着身体做着鬼脸,唠唠叨叨,一根接一根地吸大篷车烟。我想方设法让他专心开车,竭力保住我俩的性命。我显然是个不长记性、自讨苦吃的主儿。90年代末我赚了些钱,买了一辆好车,因为没有驾照,需要请司机,便让艾伦来做这份工作。他大概只干了一天,我就另请高明了。
公寓里总聚着一帮稀奇古怪的人,有些是我们邀来的,有些是跟着别人过来的:四海为家的澳洲人,20多岁的瑞典保姆,有时还有住在马路尽头社会福利房里那些受过伤的脆弱的人。我们会闲坐着抽烟聊天,听着《比尤莱兄弟》[7]直至夜深,有时我会拿出那把上了年头的“Aria Elecord”木吉他,让客人听我弹唱《这就是娱乐》[8]或《生命中的一天》[9]。我们有个朋友塔姆津·德鲁,恰好也是奥特霍尔的校友,她常常一阵风似的突然来访,沉默寡言,像维多利亚时代的鬼魂一般坐在公寓中,跟我们的猫聊聊天,或是把我们勾勒下来,画成优美的超现实插画。另一个朋友劳里,一个可爱的嬉皮士,平常可能吸迷幻药吸过了头,他会凸着眼、赤着脚过来小坐,满肚子故事和奇思妙想。此时一切还很安逸,很单纯。这种快乐轻松、放浪形骸的疯狂,麻木了我分手与丧母的双重痛苦,直到所有人各自回家,凄凉的夜晚再度将我包围。
莫尔豪斯路的这间公寓,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乐队首张专辑成形的关键元素。公寓中的一切都是残缺、肮脏、老旧的,但又充满魔力与魅力。褪色的优雅与严酷的贫乏,两者迷人地交织在一起。这种双重性一点一滴渗入我当时的创作,也渗入打造乐队的愿景。公寓成了外部世界的缩影,一个简陋却美妙的舞台,众多苦闷、花哨的戏剧在此上演,孕育出乐队的早期歌曲。那些烂醉如泥的古怪聚会,那些妙不可言的片刻,那些安静、空虚地望着时钟指针缓缓转动的时光,一一汇入我笔下的世界,与之后被媒体比附的所有乐队和专辑同等重要。很有意思,这些重大的个人影响几乎从不为媒体提及,个中原因不难理解,毕竟媒体的参考资源有限。然而应该认识到,朋友、爱人、曾住过的小镇、街道与公寓,凡此种种为我的歌曲带来的影响,丝毫不亚于一切摇滚乐运动。
艾伦忙着上班炸薯条的时候,我和伯纳德越走越近,共处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我素来不怎么喜欢跟一大群人待在一块——这让我感到迷惘、害怕、卑微,也不太能做自己——如果只需面对一个人,我就可以放松下来,畅所欲言。我想伯纳德和我其实是同类,都认为一对一的交流更简单。如今我恢复单身,也少了乐队成员社会阶级的显著差异,我们相处起来更自由自在了。他有时会戴上一张敏感易怒的面具,面具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可爱、体贴的男孩,他慈悲地帮我把破碎的世界一片片黏合。说实话,讨论我和伯纳德的“关系”是件难事。多年后我们重聚、建立“眼泪”乐队(The Tears)时,这就成了一个唐突而恼人的问题,似乎每一次采访都被这个问题主导,偏离正题,避无可避。因此,对这大量矛盾与误导的采访,我觉得也不能再多作解释了。我们只想谈论自己创作的歌曲和引以为荣的专辑,而大家一门心思挖掘我们个人经历中的肥皂剧,仿佛想把我们的故事当成无聊八卦的花边新闻,登上哪一本独立乐坛版《你好!》[10]杂志的封面。两个人共同经受奋斗与成功的考验,分歧、挫折总在所难免,但是,爱与尊重以及真正的友情也是必不可少的。其实有个观点很在理,对于一个像样的创作团队而言,冲突不可或缺。角力、刺激、激励,以及固有的竞争感,都是彼此间化学反应的必要组成部分。团队里每一个人都应将此视作平常,并学会应对。即便是在将近30年之后的今天,身为一个较为成功、数十年如一日写歌不辍的人,我仍然觉得专辑创作的过程相当煎熬,挑战着我与合作者之间人情义理的界限。你会不自觉地将挫折感投射到别人身上,也会幼稚地把失败与惰性怪罪给他们,直到你轻拍自己的肩膀,提醒自己失败与惰性都是必经之路,而所谓的竞争,其实永远都是自我挑战。在这一点上,我和伯纳德的关系也是如此——只是媒体的镁光灯太过刺眼,一时将我们的分裂放大,在镜头无情的聚焦下,这种分裂扭曲变形。
我们还太年轻,并不知道那些冲突与“个人”毫无干系,仅仅只是创作过程的副作用,而单纯的我们对此束手无策。很遗憾,我们的关系最终还是走向破裂与崩塌,媒体以一贯漫不经心、不负责任的方式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但我却只记得早年我们共同度过的明媚时光。没错,我们有时也互不理睬、闷闷不乐,任何一条创作道路都难免坎坷,但在那几年,扭曲人心的名与利尚未将我们染色,我想,那时我们是朋友。诚然,我们双方有许多不同,但也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样天差地远。据我个人经历而言,如果传闻同一个乐队的成员间有什么矛盾,在他们小圈子以外的人,自然而然会把听来的冲突事件投射到歌曲的含义中,并透过这种眼光来诠释歌词。我无数次看到人们说这首歌或那首歌与伯纳德“有关”,因为“可能”隐含着某种元素,“可能”涉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他们提到的歌曲基本上都拥有全然不同的、更为隐晦的源头。“浪子”乐队[11]在21世纪初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你读到的所有关于浪子乐队的文章,汇成一股浪漫的湍流,讲述着两位成员间的恩怨纠葛,我相信,和我们的情况一样,大部分内容都不是事实。但我也完全明白,背景故事在许多人眼里何其重要。曲折的情节、纷飞的流言,都向音乐灌输着意义与重量,并为其蒙上一层诱人的面纱。只是要记住,所有这些都是主观的,世上不存在绝对的真相,对创作者而言亦是如此。
我们时常搭中央线来回穿梭,我去伯纳德在莱顿的住处,或是他过来诺丁山。我们一起听音乐,规划着未来,所有想法都注入我们写的一首首歌里。那时,他仍然土气得无可救药,而我再度发现鲍伊的魅力,迷上了《流沙》(“Quicksand”)的歌词,特别是其中提到的“力量”,我将之解读为歌曲创作时捉摸不透的关键。我记得一个寒冷的午后,我们在伯纳德公寓的取暖器前席地而坐,喋喋不休地谈论这首歌。我不确定伯纳德那时是否跟我一样对鲍伊作品如数家珍,但他爱上了它们,鲍伊成了音乐的代名词,继而成为我们的框架,我们参考鲍伊和“史密斯”乐队的音乐,初步塑造出自己的音乐。
无疑,是一连串复杂事件促成了我内在的转变,除了乐队日益增强的化学反应和在创作上的成长,恢复单身这件事可能是最强大的一股动力。假如我依然生活在那个柔软、快活的小小肥皂泡里,很可能根本不会有“山羊皮”乐队,至少乐队不可能取得任何成绩。年轻时,我偏好惬意慵懒地过日子,这种惯性需要经历重大变故才能克服,之后我也才懂得表达内心感受的失落与愤怒,并加快脚步赶上伯纳德早已达到的水平。我向来是这样一个人,每当陷入逆境,每当被迫抗争、战胜障碍,我在艺术上的表现才最好。一旦觉得生活过于轻松,我便常常熄了火,生产的作品也乏善可陈。说来无趣,我可能囿于俗套,属于典型的“饱受折磨的艺术家”,需要寻求冲突与摩擦,当成创作的催化剂。丧母与失恋的沉重打击为我创造了绝佳的环境,就像是培养皿里的细菌一样,这一切逐渐生长成迷人的东西。事实上,在分手以前,我的创作毫无风格、感情可言,也体现不出真正的个性。我隐约想记录一种浪漫化的“美丽失败者”的生活方式——一些疲软无力的歌曲,比如《无业游民》(“She’s A Layabout”)和《天生仆人》,过于理想地描绘了领救济金度日、无所事事、浪费整整一下午观看澳大利亚肥皂剧的生活——但却缺乏诗意、技巧与智慧,只是对这种生活的刻板叙述。回忆起来,我认为,我只是想给自己卑微的家庭出身增添一抹高贵与尊严。
想到我的父母以及祖父母在家徒四壁的环境中生老病死,我总会感到悲伤,我们家的世界充斥着二手衣服、免费校餐还有毫无价值与前途的工作,我只是拼命想赋予那个简陋的世界一些意义。这源自一种蔑视权贵的态度,我可能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种优越感,把生来的阶级限制视为某种值得称道的东西。毕竟,我别无选择,似乎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逃离这一切。可惜我写的歌只让人觉得含糊不清、带着些许怨气,没有对旋律恰如其分的把握,这些创作既无存在感,亦无中心思想。然而,经历失去与情变,在创痛和混乱情绪的调和下,原有的概念突然开始凝结精炼,并染上了激情与戏剧色彩。更可喜的是,歌曲一首接一首出现。为了追求更好的措辞,我们在创作中加入了性的元素,这对我们而言是另一个重大突破。倒不是说歌词里出现了撩拨人心的情色描写,而是音乐的内核:掷地有声的节奏,野性的吉他声部,还有我越发不羁的唱法。听《天生仆人》《如此自由》等早期歌曲的样带,我脑海里最精准的形容便是“缺乏性吸引力”。听起来就像处男创作的音乐——没有一丝肉欲和骚动,不具热情与胆量,创作者本人都能意识到歌曲有多么啰唆绵软。我和伯纳德开始深刻剖析自己,挖掘诸如愤怒、仇恨、欲望一类的原始冲动,这便是我们在创作上真正获得成长的时刻。
有一天,我去了伯纳德在莱顿的住处,他把我领进公寓,激动地给我听一支曲子的小样。曲子由铿锵的部落感鼓机节奏开场,紧接着是一大段厚重激烈、近乎华丽摇滚风格的吉他。我们四目相对,我想,那一刻我们俩都知道,改变已经悄然发生。我带着这盘样带匆匆回家,花了一天一夜写词,隔天早上,《沉溺者》诞生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首歌注定改变乐队所有人的命运。我记得自己坐在莫尔豪斯路公寓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在我那台老旧的便携式打字机上敲打歌词。艾伦回来的时候,我兴奋得跳起来,朝他猛扑了过去,骄傲地把歌词塞给他看,我心里明白,乐队要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了。无论在何种意义上,《沉溺者》与分手的事其实都并无关联,但《哑剧马》《致鸟儿》《他已死去》《摇摆》,还有一系列别的歌曲,确实降生于那些孤独的漆黑清晨,在淤积的反思与悔恨中孕育而生。回忆过往,一切都非常值得,诚如迈克尔·J.福克斯[12]的至理名言所说,痛苦是短暂的,个中道理慢慢得到印证。这些歌不再是软绵绵、不成调的空洞产物。它们很出色,热情洋溢,且充满优雅、力度与戏剧性。突然间,一切变得水到渠成。我的失败,还有分手后啃噬人心的妒忌,都倾注到创作之中,并赋予歌曲故事性与目的性。我感觉,我们终于找到了“力量”。
摘自《漆黑清晨》 出品方:雅众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1月。
译注:
[1]指1999年的英国浪漫喜剧《诺丁山》(Notting Hill)。
[2]苏·赖德(Sue Ryder),起源于英国萨福克的慈善组织,为患有绝症的病人提供慈善帮助。
[3]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1954— ),英国印度裔雕塑家。
[4]《我与长指甲》(Withnail and I),1987年由布鲁斯·罗宾逊(Bruce Robinson)自编自导的英国黑色喜剧。影片讲述了两个无业演员马伍德和“长指甲”之间的故事,1969年他们同住在伦敦卡姆登镇一间脏乱的小公寓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影片最后马伍德获得表演机会,“长指甲”送别他,独自在雨中的摄政公园动物园护栏边,喝着酒朗诵《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的台词,随后转身离去。
[5]阿里尔·利维(Ariel Levy,1974— ),美国《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专职撰稿人。下文引语出自其回忆录《离经叛道》(The Rules Do Not Apply)。
[6]罗纳德·克雷(Ronald Kray)和雷金纳德·克雷(Reginald Kray)兄弟,20世纪五六十年代英国伦敦东区臭名昭著的黑帮头目。
[7]《比尤莱兄弟》(“The Bewlay Brothers”),大卫·鲍伊专辑《一切都好》(Hunky Dory)中的歌曲。
[8]《这就是娱乐》(“That’s Entertainment”),英国朋克乐队“果酱”(The Jam)专辑《声音效果》(Sound Affects)中的歌曲。
[9]《生命中的一天》(“A Day In The Life”)“披头士”乐队专辑《佩珀中士孤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中的歌曲。
[10]《你好!》(Hello!)杂志,创刊于1988年的英国娱乐杂志。
[11]“浪子”乐队(The Libertines),成立于1997年的英国摇滚乐队,乐队灵魂人物为双主唱卡尔·巴拉特(Carl Bart)和 皮特·多尔蒂(Pete Doherty)。
[12]迈克尔·J.福克斯(Michael J. Fox,1961— ),本名迈克尔·安德鲁·福克斯,加拿大裔美国演员、作家。
*本文已获授权,配图来自安德森执导的纪录片《山羊皮:贪得无厌的人》(2018年),题图即年幼的安德森及其父母。
策划: 杜绿绿丨编辑: rosa(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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